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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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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空山

晨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匹浸濕的粗麻布,沈沈壓在城西陳家小院上空。

陸蒔站在院門外,靛藍布衣被霧氣染成深色。

她看著眼前這座青磚灰瓦的尋常院落,看著那道敞開的院門,看著門內隱約可見的暗紅痕跡。

空氣裏有股鐵銹般的腥氣,混著晨霧的水汽,鉆進鼻腔。

王榮立在她身側,聲音發緊:“衛侯,現場…有些慘。”

陸蒔沒應聲,擡腳踏進院子。

青石板鋪就的院地上,大片暗紅已凝固成深褐色,像潑灑的墨,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血跡從正屋門口一直蔓延到院中水井旁,拖曳的痕跡淩亂而倉促。

正屋門扉半掩。

陸蒔推開門。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屋裏光線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

五具屍體並排躺在堂屋中央,蓋著白布。

布面已被血跡浸透,勾勒出扭曲的人形輪廓。

陸蒔蹲下身,掀開第一塊白布。

是個四十餘歲的漢子,面容黝黑粗糙,雙目圓睜,眼中殘留著驚懼。

頸間一道刀口,深可見骨,切口平整利落。

「一刀斃命」

她默念著,指尖虛懸在傷口上方,丈量著刀口的長度、角度。

第二具是婦人,三十多歲模樣,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節泛白。頸間同樣是那道致命刀口。

第三具、第四具是兩個男孩,一個約莫十歲,一個七八歲。小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卻已永遠閉上。

第五具是個老嫗,滿頭銀發散亂,幹瘦的手伸向虛空,像要抓住什麽。

陸蒔一具一具看過去,每看一具,心頭那股怒意就重一分。

滅門。

五條人命,從老到幼,一個不留。

什麽樣的仇怨,要對這樣一戶尋常人家下如此狠手?

她站起身,環顧屋內。

桌椅整齊,碗櫃完好,墻角的米缸蓋子還蓋著。正如王榮所說,沒有打鬥痕跡,財物也未丟失。

「不是劫財,也不是尋常仇殺」

兇手目標明確,手法幹凈,只為殺人而來。

陸蒔走到墻邊。

那面白灰墻上,一個簡筆的童子笑臉赫然在目。

炭筆畫成,線條稚拙,眼睛彎彎,嘴巴咧開。

正是童謠裏的“青面童子”。

陸蒔盯著那圖案,看了許久。

那笑臉在昏暗光線裏很詭異,像在嘲諷,又像在召喚。

她忽然想起什麽,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在掌心,輕輕吹向墻面。

藥粉附著在炭筆痕跡上,微微泛起熒光。

“衛侯,這是…”王榮疑惑。

“顯形粉。”陸蒔低聲道,“能顯出一日內留下的痕跡。”

她湊近細看。熒光勾勒出的線條流暢連貫,沒有停頓,沒有顫抖。

「兇手畫這個圖案時,手很穩」

甚至…很從容。

殺人之後,還有餘暇在墻上畫下標記,然後從容離去。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

是…宣告。

“衛侯,”阿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鄰居們都問過了。”

陸蒔走出屋子,院外已圍了幾個膽大的街坊,個個面色惶恐。

一個老婦人顫聲道:“陳木匠是個老實人,平日裏除了做工,就是在家陪老婆孩子,從沒見他和誰紅過臉…”

“昨夜可聽見什麽動靜?”陸蒔問。

眾人搖頭。

“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一個中年漢子道,

“我睡得晚,亥時三刻還聽見陳家小子在院裏背書,後來…就安靜了。”

“什麽時候發現出事的?”

“今早。”老婦人抹淚,“陳木匠每日卯時都要去東家上工,今早沒見人,

東家派人來尋,才發現…才發現一家人都…”

陸蒔沈默片刻,又問:“陳木匠近日可有什麽異常?或是…接過什麽特別的活計?”

眾人面面相覷。

一個年輕人遲疑道:“好像…前陣子聽陳大哥提過一嘴,

說接了個城外的大活,工錢給得高,就是地方偏些。”

陸蒔眼神一凝:“什麽地方?”

“他沒細說。”年輕人搖頭,“只說是修什麽莊子,得去半個月。”

又是城外。

又是修莊子。

陸蒔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她轉身看向王榮:“王京府,勞煩你帶人再仔細問問,

看陳家這幾日可有什麽訪客,或是…收到過什麽奇怪的東西。”

“下官明白。”

陸蒔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走出院子。

晨霧已散了些,陽光淡淡照在青石板路上。

街巷恢覆了往日的嘈雜,賣早點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車輪碾過路面的吱呀聲…

一切如常。

只有這座小院,被死亡籠罩。

陸蒔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仍敞著,像一張沈默的嘴,訴說著昨夜的血腥。

她握緊了袖中的手。

「一定要查清」

無論兇手是誰,無論背後藏著什麽。

她都要將這樁滅門慘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這是她對那五條人命的責任,也是她對這京城百姓的承諾。

…………………

衛侯府書房。

陸蒔面前攤著三樣東西:滅門案現場勘查圖、童謠記錄、還有從貢院案中帶回來的章純賬冊副本。

她目光在那張“青面童子”的臨摹圖上停留許久,才伸手翻開了賬冊。

賬冊紙頁泛黃,邊角有磨損痕跡。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指尖撫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代號、標記。

翻到第十七頁時,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的頁腳,有一個小小的符號。

簡筆畫,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童子側臉。眼睛彎彎,嘴角微翹。

和滅門案墻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陸蒔盯著那符號,呼吸一滯。

她猛地站起身,將賬冊捧到窗邊,借著日光仔細比對。

線條的弧度、眼睛的畫法、嘴角的翹起…

「一樣」

完全一樣。

不是相似,是相同。

同一個圖案,出現在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案件裏。

貢院科舉舞弊案。

城西滅門案。

一個關乎朝廷選才,一個關乎百姓生死。

卻用同一個符號串聯。

陸蒔扶著窗欞,指尖冰涼。

她腦中飛快閃過那些碎片:章純的賬冊、錢貴的死、鄒明的“畏罪自盡”,

周王從容脫身、童謠、失蹤的青壯男子、滅門案…

還有那個代號—“南山”。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柳娘子轉述的那句話,此刻在她耳邊回響。

青山。南山。

童謠。滅門。

貢院。私礦。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個小小的符號,串聯成一張巨大的網。

一張她剛剛窺見一角的網。

陸蒔走回書案前,將賬冊和臨摹圖並排放在一起。

她看著那兩個幾乎相同的圖案,眼中寒意漸深。

「父親」陸蒔在心裏叫了聲。

科舉舞弊案的幕後黑手,指向周王陸衍。

如今這個符號再次出現,滅門案也與周王關聯。

但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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