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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沈焰的種植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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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沈焰的種植日記

沈焰從來沒有種過地。在原來的世界,他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醒來的時候躺在廢墟裏,身上有燒傷的疤痕,腦子裏有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躺在一片冒著煙的瓦礫中。後來有人告訴他,他叫沈焰,是欲望系的靈能者,能力是“餘燼新生”——每次死亡都會重生,每次重生都會遺忘一些東西。他不知道自己死過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活著,活著就要吃飯,吃飯就需要錢,錢需要工作去賺。他做過很多工作——搬磚、送快遞、在餐館洗碗、在工地扛鋼筋。每一份工作都幹不長,不是因為能力不行,而是因為他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忘記一些東西——忘記怎麽操作機器,忘記客戶的地址,忘記老板交代的事情。沒有人願意雇傭一個隨時會忘記一切的員工。所以在遇見陸時序之前,沈焰的人生就是一片廢墟,和那些被神災摧毀的城市一樣,坍塌的、灰白的、沒有生命的廢墟。

現在,他蹲在田埂上,手裏握著一顆番茄種子,面前是一個他親手挖的坑。坑的深度是陸時序教的——三厘米,太深了種子悶死,太淺了被鳥吃掉。坑的寬度也是陸時序教的——兩厘米,剛好能放下一顆種子,蓋上土之後輕輕壓一下,不能壓太實,也不能壓太虛。他的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縫裏黑乎乎的,掌心有被鏟子柄磨出的水泡,疼,但他沒有松手。

“把種子放進去。”陸時序蹲在他旁邊,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

沈焰把種子放進坑裏。種子很小,褐色的,在他沾滿泥的手掌裏像一顆被遺落的星球。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坑底,然後用手指把旁邊的土撥過來,蓋上。

“然後呢?”他問。

“澆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沈焰拿起旁邊的水壺,傾斜壺嘴,讓水慢慢地流出來。水滲進土壤,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什麽東西在呼吸。他澆了大約十秒鐘,停下來,看著陸時序。陸時序點了點頭。“夠了。”

沈焰把水壺放下,看著那個小小的、濕漉漉的土堆。它看起來和周圍的土壤沒有什麽區別——褐色的,松軟的,上面有幾片枯葉。但下面藏著一顆種子。一顆他親手放進去的、他親手蓋上的、他親手澆灌的種子。

“它會發芽嗎?”他問。

“會的。”陸時序說。

“什麽時候?”

“不知道。也許一周,也許兩周,也許更久。但會的。一定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陸時序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因為是你種的。”

沈焰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土堆,看了很久。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番茄葉子的氣息,涼涼的,癢癢的。有一只螞蟻從土堆上爬過,翻過一粒沙子,消失在草叢中。太陽在頭頂上,暖洋洋的,把影子縮得很短。

“我從來沒有種過東西。”他說。

“我知道。”

“在原來的世界,我什麽都沒有種過。沒有根,沒有家,沒有——”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值得留下的東西。”

“現在有了?”

沈焰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的手。手掌上有水泡,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泥土,指節上有舊傷的疤痕。但這只手,剛才把一顆種子放進了土裏。“有了。”他說。

第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還是沒有。沈焰每天早上都會去田埂上蹲一會兒,看看那個土堆有沒有變化。土堆還是那個土堆,褐色的,松軟的,上面有幾片枯葉。他有時候會伸出手,輕輕觸碰一下土壤的表面。涼的,濕的,有泥土的氣息。

“它還沒發芽。”他對陸時序說。

“才三天。”陸時序正在給其他的番茄苗澆水,頭也不擡。

“是不是我種得太深了?”

“不深。三厘米,剛好。”

“是不是水澆多了?”

“不多。你澆得很準。”

“是不是種子是壞的?”

“種子是好的。從最紅的那顆番茄裏取的。”

沈焰沈默了一下。“那為什麽還不發芽?”

陸時序放下水壺,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也看著那個土堆。“種子發芽需要時間。它在下面睡覺,在做夢。”

“做什麽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棵番茄。紅的,圓的,甜的。沙瓤的。”

沈焰看著那個土堆,想象著一顆小小的種子在黑暗的土壤中沈睡,做著關於陽光和雨水的夢。它不知道上面有一個人在等它,不知道那個人每天都會來看它,不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等過任何東西。

“它會醒的。”陸時序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它在回應你。你感覺不到嗎?”

沈焰把手掌按在土壤上。土壤是涼的,濕的,但他的掌心有一絲微弱的溫度——不是土壤的溫度,而是從深處傳來的、像心跳一樣的溫度。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感覺到了。”他說。

“它在說,再等等。快了。”

第七天清晨,沈焰像往常一樣去田埂上蹲著。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光芒灑在試驗田上,把露珠照得閃閃發光。他走到那個土堆前,蹲下來,然後他看見了——一抹嫩綠色。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麽大,從土壤中探出頭來,像一只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葉子上還沾著泥土,邊緣有細密的絨毛,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沈焰蹲在那裏,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些熱,但沒有哭。他只是看著,看著那片小小的葉子在陽光下慢慢展開,像一只蝴蝶在破繭。

“它發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陸時序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沈焰轉過頭來,看見陸時序在笑。笑容很輕,很淡,但在晨光中,它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花。

“我說過的。”陸時序說,“你種的,一定會發芽。”

沈焰也笑了。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葉子。葉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回應他的靈能——雖然他的靈能已經幾乎消失了,但那一點點快要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亮了一下。很短暫,但確實亮了。

“它在說謝謝。”陸時序說。

“謝謝什麽?”

“謝謝把它種下去。謝謝等它發芽。”

沈焰沒有說話。他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小小的葉子在陽光下慢慢長大。

接下來的一周,沈焰每天早上都會去田埂上看他的番茄苗。它長得很快——第三天長出了第二片葉子,第五天長出了第三片,一周之後已經有十厘米高了,莖幹細細的,但很直,像一根小小的旗桿。葉子是嫩綠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絨毛,邊緣有淡淡的暗紅色紋路——和他的靈能一樣的顏色。

“它在模仿你。”陸時序蹲在他旁邊,用手指輕輕觸碰那片葉子。

“模仿我?”

“對。你的靈能是暗紅色的。它在用你的靈能生長。它在說謝謝。”

沈焰也伸出手,觸碰那片葉子。葉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暗紅色的光芒在葉片上跳動,像一顆小小的火星。

“不客氣。”他說。

他開始每天給番茄苗澆水。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根會爛,太少了葉子會黃。他學得很慢,最開始澆多了一次,葉子的邊緣黃了一點點。他心疼得不行,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個小時,問陸時序會不會死。陸時序說不會,只是渴了,少澆點水就好了。第二天,葉子果然不黃了。

“它在原諒你。”陸時序說。

“它還會原諒人?”

“會的。植物比人大方。你犯了錯,它不會記仇。只要你改正,它就會繼續生長。”

沈焰看著那棵小小的番茄苗,覺得它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大度。他見過很多人——在墟淵的據點裏,在裂隙城的戰場上,在自由城的街頭。他們會記仇,會報覆,會為了一點點利益爭得你死我活。但這棵番茄苗不會。你澆多了水,它黃一片葉子提醒你。你改正了,它就繼續綠下去。它不記仇,不抱怨,不算計。它只是生長。安靜地、沈默地、堅定地生長。

“我喜歡它。”沈焰說。

“那你得好好照顧它。”

“我會的。”

一個月後,番茄苗長到了三十厘米高,莖幹有筷子那麽粗,葉片有十幾片,密密麻麻的,像一把小傘。它開始長出側枝——陸時序教他打杈,把多餘的側枝掐掉,讓養分集中到主莖上。他舍不得掐,那些側枝嫩嫩的,綠綠的,上面還有小小的花苞。

“不掐掉的話,果子會很小。”陸時序說。

“不能留一個嗎?”

“留一個可以。但只能留一個。”

沈焰挑了一個最大的側枝,留下了。其他的都掐掉了。掐掉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覺得像是在傷害一個孩子。但陸時序說,這是為了它好。有時候,你以為在保護的東西,其實是在傷害它。你以為在傷害的東西,其實是在保護它。種地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在做殘忍的事,其實你在做正確的事。

兩個月後,番茄苗長到了半米高,主莖上有四五串花苞,金黃色的,小小的,像一串串鈴鐺。沈焰每天都會去看花開了沒有。第一天,沒開。第二天,也沒開。第三天,第一朵花開了。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麽大,花瓣是金黃色的,薄薄的,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花蕊是暗紅色的,和他的靈能一樣的顏色。

“它開花了。”他蹲在田埂上,看著那朵花,嘴角彎彎的。

“嗯。開花了。”陸時序站在他旁邊。

“花謝了之後,會結果嗎?”

“會的。番茄是自花授粉的。風一吹,花粉就落到雌蕊上,然後就結果了。”

“不需要蜜蜂?”

“不需要。有風就夠了。”

沈焰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朵花。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花粉飄散在空氣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在幫它授粉。”陸時序說。

“它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但你幫了,它會更開心。”

沈焰笑了。“它還會開心?”

“會的。植物有感覺的。你給它澆水,它開心。你給它施肥,它開心。你幫它授粉,它也開心。你站在這裏看著它,它也開心。”

“你怎麽知道?”

“因為——”陸時序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土壤上,閉上眼睛,“因為我能感覺到。它在開心。它的葉子在唱歌。”

“唱什麽歌?”

“不知道。但很好聽。”

沈焰也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土壤上。他的靈能——那一點點快要熄滅的火焰——在掌心微微跳動。他感覺不到葉子在唱歌,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溫暖。從土壤深處傳來的、像心跳一樣的溫暖。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一顆火星。像餘燼。

“感覺到了。”他說。

“它在說謝謝。”

“不客氣。”

三個月後,第一顆果實紅了。不是從綠色慢慢變紅,而是在一夜之間,突然紅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沈焰蹲在田埂上,看著那顆紅彤彤的、圓潤潤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果實。他的眼眶熱了。

“熟了。”他說。

“摘嗎?”陸時序問。

“再等等。等它自己掉下來。”

他們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那顆果實從枝頭脫落了。不是掉下來,而是飄下來——像一片羽毛,緩慢地、輕柔地、旋轉著飄落。沈焰伸出手,接住了它。果實在他的掌心微微發燙,暗紅色的光芒從果皮下面透出來,把他的手掌照得通紅。他低頭看著那顆果實——紅紅的,圓圓的,在他的掌心,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嘗嘗。”陸時序說。

沈焰把果實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汁水湧出來,順著他的嘴角流下。甜的。沙瓤的。和他吃過的所有番茄都不一樣。不是陽光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風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暗紅色的、燃燒的、像餘燼一樣的味道。

“好吃嗎?”陸時序問。

“好吃。”沈焰把果實遞給他,“你嘗嘗。”

陸時序咬了一口。汁水也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楞住了。“這是——”

“我的味道。”沈焰笑了,“我說過的。”

陸時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也笑了。“對。你的味道。”

他們站在樹下,分食了那顆果實。一人一半。果實不大,但很飽。吃完之後,他們的掌心有暗紅色的光芒在跳動,像一顆顆被種進身體裏的種子。

“它在你的身體裏種了一顆種子。”陸時序低頭看著沈焰的掌心。

“嗯。你的身體裏也有一顆。”

“會發芽嗎?”

“會的。你種的,一定會發芽。”

陸時序笑了。“好。我等它。”

沈焰的種植日記——這是他後來養成的習慣。每天晚上,在睡覺之前,他會寫幾行字,記下他的番茄苗的變化。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他堅持寫。

三月十二日,晴。種下了一顆種子。陸時序說三厘米深,兩厘米寬。我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等它發芽。

三月十九日,陰。第七天。它發芽了。很小,很綠,在風裏搖。陸時序說它在說謝謝。我覺得它在說你好。

三月二十六日,晴。長出了第二片葉子。暗紅色的紋路,和我的靈能一樣。陸時序說它在模仿我。我覺得它在記住我。

四月二日,雨。澆多了水,葉子黃了一片。陸時序說不會死,只是渴了。第二天就不黃了。它在原諒我。植物比人大方。

四月九日,晴。打了杈,留了一個側枝。掐掉那些側枝的時候手在抖。陸時序說這是為了它好。我相信他。

四月十六日,晴。第一朵花開了。金黃色的,小小的,像鈴鐺。我幫它授了粉。陸時序說它會開心。我覺得它在笑。

四月二十三日,晴。花謝了。花托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綠點。陸時序說那是果實。它在長大。

四月三十日,晴。果實變大了。從指甲蓋大小長到了拳頭大小。從綠色變成了粉白色。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它在模仿我。

五月七日,晴。第一顆果實紅了。不是慢慢紅的,是一夜之間突然紅的。像一盞燈。陸時序說再等等,等它自己掉下來。我等了三天。

五月十日,晴。果實掉下來了。飄下來的,像羽毛。我接住了。咬了一口,甜的。沙瓤的。是我的味道。陸時序也咬了一口。他說是他的味道。我說是我們的味道。

五月十一日,晴。今天又紅了一顆。明天還會紅一顆。後天還會。一天一天,一顆一顆。直到所有的果實都紅了。直到所有的種子都熟了。直到風把它們帶到四面八方。直到整片大地都長滿了番茄。直到靈能完全消失。直到這個世界恢覆了原來的樣子。藍的天,白的雲,綠的草。紅的番茄。而我會站在這裏,在田埂上,在陽光下,在風中。看著它們生長。看著它們變紅。看著它們被風吹散。看著它們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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