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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裂隙城的豐收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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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裂隙城的豐收節

裂隙城的秋天是最美的季節。地下河的藍光在峽谷底部流淌,比夏天更亮,比冬天更暖。巖壁上的建築在藍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像一群沈睡的巨人。靈能護盾在頭頂上方緩緩旋轉,發出低沈的嗡嗡聲,像一首催眠曲。護盾的顏色在秋天會變成金色——不是真的金色,而是藍光透過變黃的樹葉折射出來的錯覺。那些樹是自然系的人幾年前種的,從舊世界的廢墟裏找來的種子,種在巖壁上,一年一年,慢慢長大。春天是綠色的,夏天是深綠色的,秋天是金黃色的,冬天是光禿禿的。它們在藍光中搖晃,葉片像一枚枚金幣,在風中叮當作響。

今年的豐收節比往年更熱鬧。因為今年有番茄——不是靈能番茄,不是變異番茄,而是真正的、普通的、舊世界的番茄。紅的,圓的,甜的,沙瓤的。是陸時序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種子,種在裂隙城的試驗田裏,在藍光和護盾的照耀下,在自然系的人的照料下,在孩子們的期待中,它們活了,發芽了,開花了,結果了。紅彤彤的果實掛滿了枝頭,像一盞盞小小的燈籠,照亮了整個峽谷。

“你從來沒有過過豐收節?”顧夜蹲在田埂上,手裏拿著小鏟子,正在挖番茄。他的動作很慢,但很認真,每一個番茄都輕輕地摘下來,放進旁邊的竹籃裏,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沒有。”陸時序蹲在他旁邊,也在摘番茄。他的手比顧夜快很多,畢竟是種了七年地的人。但他也很小心,每一個番茄都輕輕地擰一下果柄,讓它自然脫落,不傷到植株。

“在裂隙城,豐收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顧夜把一顆番茄放進竹籃,番茄紅紅的,圓圓的,在藍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比新年重要,比生日重要,比什麽都重要。因為豐收節是感謝土地的日子。感謝它給我們糧食,給我們蔬菜,給我們水果。感謝它讓我們活著。”

“在原來的世界,也有類似的節日。”陸時序說,“中秋節,感恩節,豐收節。每個地方都有。人們聚在一起,吃東西,喝酒,唱歌,跳舞。感謝土地,感謝太陽,感謝雨水。感謝活著。”

“那你過過嗎?”

“沒有。以前在試驗田裏,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一起過節。”

顧夜看著他,沈默了一下。“那今年,和我們一起過。”

“好。一起過。”

豐收節的準備工作從清晨就開始了。廣場上搭起了長長的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食物——烤面包、燉肉、蔬菜沙拉、水果拼盤、蜂蜜酒。當然,還有番茄。紅紅的,圓圓的,甜甜的,沙瓤的。一盤一盤,擺滿了整張桌子。

“這是誰種的?”姜夜站在桌邊,拿起一顆番茄,在燈光下端詳。他的頭發全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寶石。

“我種的。”沈焰站在他旁邊,手裏也拿著一顆番茄。

“種得不錯。”姜夜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甜的。”

“沙瓤的。”

“嗯。沙瓤的。”姜夜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變了。”

“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但變了。以前你只會打架。現在——你會種番茄了。”

沈焰也笑了。“陸時序教的。”

“他教得好。”

“嗯。他教得好。”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裂隙城的居民們穿著最好的衣服——雖然最好的衣服也只是洗得發白的舊制服和沒有補丁的便裝,但每個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臉上帶著笑容。孩子們在桌子之間穿梭,手裏拿著番茄,咬一口,跑兩步,再咬一口,汁水流了一臉。

“慢點吃!”一個母親在後面喊,但孩子已經跑遠了。

“讓他們吃吧。”另一個老人笑著說,“一年只有一次。”

“以前一年只有一次。”那個母親也笑了,“現在有番茄了,天天都能吃。”

“那不一樣。豐收節的番茄,是大家一起種的,一起摘的,一起吃的。比平時的甜。”

“為什麽?”

“因為——”老人想了想,“因為有人一起。”

太陽落山的時候,廣場上點起了篝火。火很大,很旺,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通紅。火光和藍光交織在一起,在巖壁上投下跳舞的影子。有人開始唱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舊世界的歌,講的是春天播種、夏天生長、秋天收獲、冬天儲藏的故事。歌詞很簡單,旋律也很簡單,但很多人都會唱。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整個廣場。

沈焰站在篝火旁邊,看著那些唱歌的人。他們的臉上有皺紋,有傷疤,有疲憊,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火光在他們的瞳孔裏跳動,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你在想什麽?”陸時序站在他旁邊。

“想沈燼。”沈焰說,“他以前沒過過豐收節。在玻璃艙裏,沒有季節,沒有日夜,沒有節日。”

“現在他過上了。你看。”

沈燼在人群中間,手裏拿著一個番茄,正在和一個差不多大的孩子說話。那個孩子也是從墟淵救出來的,比他小幾歲,瘦瘦的,臉上有雀斑。他們在說什麽,沈燼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番茄遞給那個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也笑了。兩個孩子站在篝火旁邊,笑得像兩朵在風中搖曳的花。

“他開心了。”陸時序說。

“嗯。開心了。”

“你開心嗎?”

沈焰看著篝火,看著那些唱歌的人,看著那些跳舞的人,看著那些吃番茄的人。火光在他的瞳孔裏跳動,把暗紅色的餘燼映成了金色。“開心。”他說。

姜夜站在篝火旁邊,舉起酒杯。“敬土地。”

“敬土地!”所有人舉起酒杯。

“敬太陽。”

“敬太陽!”

“敬雨水。”

“敬雨水!”

“敬番茄。”

“敬番茄!”

酒是甜的,有果香,是用裂隙城本地的水果釀的。陸時序喝了一口,覺得有點熟悉——像番茄的味道。但不是番茄,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酸酸的,甜甜的,沙沙的。

“這是什麽水果?”他問姜夜。

“不知道。”姜夜搖頭,“是自然系的人在地下河旁邊發現的。野生的,沒有名字。你給它起一個。”

陸時序想了想。“叫它‘希望’吧。”

“希望?”姜夜看著他。

“對。希望。酸酸的,甜甜的。像活著的感覺。”

姜夜沈默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好。叫希望。”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趙平川喝多了,開始講他在舊世界的故事——他以前是大學的物理教授,教量子力學的。神災爆發後,他的學生一個個死去,他覺醒了自然系靈能,加入了萬相會。“我教了二十年書,”他說,眼鏡歪在一邊,臉上紅紅的,“以為自己在做最重要的事。但最重要的事,不是教書,是活著。是讓更多的人活著。”

霜喝多了,也開始講她的故事。她是在神災中失去父母的孤兒,被姜夜救回來,養大,訓練成戰士。“我恨了墟淵很多年,”她說,聲音有些哽咽,“恨他們殺了我父母。恨他們毀了這個世界。但現在,我不恨了。”

“為什麽?”雷問她。雷也喝多了,但他是A級靈能者,酒量好,臉不紅,只是話多了。

“因為恨沒有用。”霜擦了擦眼角,“種番茄才有用。”

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在廣場上回蕩,在峽谷中回響,在靈能護盾上彈跳,像一串串被風吹散的風鈴。

青鳥沒有喝多。她坐在篝火旁邊,手裏拿著一顆番茄,但沒有吃。她在等人。等深潛者。深潛者在最後一仗中受了重傷,在醫療中心躺了三個月,上周才醒。今天是她出院的第一天,青鳥去接她,現在還沒回來。

“她們來了!”有人喊道。

所有人都看向廣場的入口。青鳥推著輪椅走過來,輪椅上坐著深潛者。她的短發長了一些,臉上還有傷疤,但眼睛是亮的——深藍色的,像深海。她的手裏拿著一個番茄,紅紅的,圓圓的。

“你來了!”姜夜站起來,走過去。

“來了。”深潛者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她在笑。“聽說今年有番茄。”

“有。很多。夠你吃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咬了一口番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甜的。”

“沙瓤的。”

“嗯。沙瓤的。”她看著青鳥,笑了。“比我們以前吃的好吃。”

“以前我們吃的都是營養膏和維生素片。”青鳥也笑了,“當然比那個好吃。”

“以後不用吃那些了。”深潛者看著篝火,看著那些唱歌的人,看著那些跳舞的人,看著那些吃番茄的人。“有番茄了。”

“有番茄了。”青鳥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掌心對掌心,溫熱的,帶著傷疤的,活著的,記得的手。“以後天天吃。”

豐收節的高潮是“第一顆番茄”的儀式。每年豐收節,都會有一顆番茄被選為“第一顆番茄”——最大、最紅、最圓的那一顆。它會被放在一個銀色的盤子裏,由種出它的人親手獻給裂隙城的守護者。

今年的“第一顆番茄”是沈焰種出來的。那顆他親手埋下種子、親手澆水、親手施肥、親手等待它發芽、開花、結果的番茄。它在秋天變成了最大、最紅、最圓的那一顆。紅彤彤的,圓潤潤的,在藍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被點燃的星星。

“是你種的。”陸時序說,“你去獻。”

沈焰站在篝火旁邊,手裏端著那個銀色的盤子。盤子裏放著那顆番茄,紅紅的,圓圓的,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對面是姜夜——裂隙城的守護者,萬相會的領袖,這個世界最強的人。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寶石。

“獻給你。”沈焰把盤子遞過去。

姜夜接過來,低頭看著那顆番茄。“你種的?”

“我種的。”

“種得好。”

“陸時序教的。”

“他教得好。”姜夜拿起番茄,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楞住了。“這是——”

“我的味道。”沈焰笑了,“暗紅色的。燃燒的。像餘燼。”

姜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也笑了。“對。餘燼的味道。”

他把番茄遞給旁邊的人。那個人咬了一口,又遞給下一個人。一顆番茄,在幾百個人手中傳遞。每個人咬一口,每個人嘗到不同的味道。有人嘗到了陽光的味道,有人嘗到了雨水的味道,有人嘗到了風的味道,有人嘗到了泥土的味道。有人嘗到了希望的味道,有人嘗到了記憶的味道,有人嘗到了家的味道。

最後,番茄傳到了陸時序手中。只剩下最後一口。他咬下去,汁水湧出來,順著嘴角流下。甜的。沙瓤的。不是陽光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風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沈焰的味道。暗紅色的,燃燒的,像餘燼一樣的味道。

“好吃嗎?”沈焰問。

“好吃。”陸時序笑了,“是你的味道。”

沈焰也笑了。“是我們的味道。”

篝火在燃燒,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歌聲在回蕩,填滿了整個峽谷。番茄在傳遞,一顆一顆,一人一口。紅紅的,圓圓的,甜甜的。沙瓤的。陽光的味道,雨水的味道,風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希望的味道,記憶的味道,家的味道。他們的味道。

那天晚上,沈焰沒有寫日記。他坐在篝火旁邊,靠著陸時序的肩膀,看著那些唱歌的人,那些跳舞的人,那些吃番茄的人。火光在他的瞳孔裏跳動,把暗紅色的餘燼映成了金色。

“陸時序。”

“嗯。”

“明年,還過豐收節嗎?”

“過的。每年都過。”

“後年呢?”

“也過。”

“大後年呢?”

“也過。年年過。直到我們老了,種不動了。直到孩子們接著種。直到他們的孩子們接著種。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那到時候,我們做什麽?”

“坐在田埂上,看他們種。看他們澆水,看他們施肥,看他們等待。看種子發芽,看幼苗長大,看花朵結果。看番茄紅了。然後——摘下來,咬一口。甜的。”

沈焰笑了。“好。那我們就坐在田埂上。看他們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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