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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自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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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自由城

車子在黑暗中行駛了整整一夜。

沈焰開車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樣——野。油門踩到底,方向盤打得又急又猛,越野車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得像一頭受驚的野獸。陸時序抓著扶手,指節發白,但沒有說一個字。

他信任沈焰。

這種信任沒有理由,像種子埋進土裏就會發芽一樣自然。

淩晨四點左右,車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燈光。不是學院那種冷白色的、規規矩矩的燈光,而是暖黃色的、歪歪斜斜的,像是有人隨便拉了一根電線,掛了一個燈泡。

“快到了。”沈焰說,聲音有些沙啞。他已經連續開了將近八個小時。

陸時序看了一眼儀表盤——油表快見底了。遲暮給他們的這輛車,油箱本來就不滿。

前方的燈光越來越密集。陸時序漸漸看清了那片區域的輪廓——那不像一座城市,更像是一片巨大的棚戶區。低矮的建築擠在一起,用各種材料拼湊而成:鐵皮、木板、塑料布、甚至還有幾節廢棄的火車車廂。街道狹窄而彎曲,像迷宮一樣錯綜覆雜。

沒有圍墻。

沒有哨站。

沒有守衛。

任何一個人,只要找到路,都可以走進去。

這就是自由城。

陸時序在車上聽遲暮講過這個地方。自由城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它是一個由逃難者、流浪靈能者、被學院開除的“問題學員”以及各種不被主流社會接納的人自發形成的聚居地。它不屬於任何勢力——不是聖秩局,不是墟淵,不是萬相會,也不是靜默兄弟會。它是法外之地,也是自由之地。

“但自由是有代價的。”遲暮當時說,“那裏沒有規則,沒有秩序,弱肉強食。你夠強,就能活著。你不夠強——”

他沒有說完,但陸時序聽懂了。

車子駛入自由城的邊緣,道路變得更加崎嶇。沈焰放慢了車速,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街邊開始出現人影。裹著破舊衣服的人蹲在墻角,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輛陌生的車。有人朝他們吹口哨,有人比劃了某個手勢,還有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遲早會屬於他們的東西。

“找個地方停車。”陸時序說,“車太顯眼了。”

沈焰把車拐進一條窄巷,熄了火。兩人下車,沈焰把那把靈能刀別在腰間,用夾克遮住。陸時序把遲暮給他們的反抑制環戴在手腕上——不是激活,只是戴著。遲暮說過,這東西只能用一次,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他們走進自由城的核心區域。

這裏的混亂程度遠超陸時序的想象。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靈能武器、神骸碎片、走私的抑制環、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學院教材,甚至還有人在賣“情報”,一張紙上的幾句話,標價五十個靈能積分。

“兄弟,買情報嗎?”一個瘦得像猴子的男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關於墟淵最新實驗項目的,獨家消息。”

沈焰看了他一眼:“多少錢?”

“一百積分。”

“太貴了。”

“八十。不能再少了,這可是我用命換來的。”

“三十。”

瘦猴男人的臉抽搐了一下:“四十。最低了。”

“成交。”沈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遲暮給他們的,裏面有二百積分餘額,在自由城是硬通貨。

瘦猴男人接過卡,在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機器上刷了一下,確認餘額後,把一張折疊的紙條塞到沈焰手裏,然後像泥鰍一樣鉆進了人群。

沈焰展開紙條,陸時序湊過來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墟淵第七實驗室,自由城地下三層,入口在東區廢棄水廠。

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一起。

“墟淵在自由城也有據點。”沈焰低聲說。

“而且就在我們腳下。”陸時序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普通的石板路,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的災厄感知在微微震動——不是警報,而是一種微弱的共鳴。有什麽東西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發出和他靈能頻率相近的波動。

“先找老周。”陸時序說,“遲暮說他在北區。”

他們穿過半個自由城,來到了北區。北區比南區稍微整潔一些,建築也更結實——至少是用磚頭砌的,不是鐵皮和木板。街上的人也更體面一些,穿著雖然舊但幹凈的衣服,看人的眼神沒有那麽貪婪。

“老周”開了一家修理鋪,專門修理靈能武器和抑制環。鋪子不大,門口堆滿了各種零件和廢料,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個靈能手環。

“老周?”沈焰問。

男人擡起頭來。五十多歲,方臉,濃眉,左眼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疤,幾乎貫穿了整個額頭。他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沈焰腰間的刀和陸時序手腕上的反抑制環上停了一下。

“遲暮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鐵皮。

“是。”

“進來,關門。”

他們走進鋪子,老周把門關上,拉上了窗簾。鋪子裏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後面還有一個小房間,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遲暮那老東西還活著?”老周給他們倒了杯水,語氣裏帶著一種別扭的關心。

“活著。”陸時序說,“他說讓你收留我們。”

“收留?”老周哼了一聲,“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還給我塞人。”他上下打量著兩個人,“災厄系和欲望系?怪不得。那老東西這輩子就栽在災厄系上。”

“你知道李妄?”陸時序問。

老周的臉色變了一下。沈默了幾秒,他點了點頭:“知道。那是我和遲暮一起帶的學生。也是被墟淵帶走的。”

“你以前是學院的教官?”沈焰問。

“十年前的事了。”老周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李妄出事之後,我和遲暮吵了一架。我讓他跟我一起走,他不肯,說要留在學院裏查清楚。我一氣之下就自己走了,來了這兒。”

他指了指窗外的自由城。

“這兒雖然亂,但至少不用給墟淵當幫兇。”

“你知道墟淵在自由城有據點嗎?”陸時序問。

老周的表情凝固了。

“你們怎麽知道的?”

沈焰把那張紙條遞過去。老周看了一眼,臉色變得鐵青。

“東區廢棄水廠……果然在那裏。”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我懷疑那個地方很久了。最近半年,自由城失蹤了至少三十個人。都是靈能者,都是突然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查了很久,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區。”

“墟淵在抓人做實驗。”陸時序說。

“對。而且不只是抓人。”老周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攤在桌上,“你們看。”

地圖上標註著自由城的全貌,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很多記號。老周指著東區的一個位置——廢棄水廠。

“這裏是墟淵的入口。我派人去探查過,下面至少有三層。第一層是實驗室,第二層是關押區,第三層——”他頓了頓,“第三層進不去。有某種靈能屏障,任何探測手段都會被擋住。”

“我們下去過。”沈焰說,“在學院附近的據點。下面有——”

他看了陸時序一眼。

“有神骸之器。”陸時序接過話,“一個由十二個靈能者融合而成的A級人造半神。墟淵用它來做共振實驗的核心。”

老周的臉色徹底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A級……”他喃喃道,“他們真的做出來了。”

“你知道這個計劃?”陸時序問。

“知道一部分。”老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像是突然老了十歲,“墟淵有一個代號叫‘創世紀’的項目。目標是通過靈能共振和神骸融合,制造出可控的S級靈能者——一個行走在人間的、聽命於資本的神明。”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為那只是瘋子畫的大餅。沒想到……他們真的在做。”

“他們在學院篩選實驗體。”陸時序說,“災厄系和欲望系的共振潛力最高,所以之前的災厄系學員都被‘處理’了。而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抑制環。

“我是他們需要的最後一把鑰匙。災厄系的靈能,可以激活神骸之器的核心,讓它從A級提升到S級。”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那你不能留在這裏。”老周站起來,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自由城不安全。墟淵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來了。如果他們知道你在這兒——”

“我們能去哪兒?”沈焰問。

老周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一個地方。萬相會的總部。在東邊三百公裏的山裏,叫‘裂隙城’。那是靈能反抗者的根據地,聖秩局和墟淵都動不了他們。如果你們能到那裏——”

“萬相會?”陸時序皺眉,“他們不是民間組織嗎?能對抗墟淵?”

“民間組織?”老周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諷刺,“你以為萬相會是什麽?一群拿著鋤頭的農民?不。萬相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和墟淵正面抗衡的力量。”

他走到墻邊,拉開一塊布簾,露出後面掛著的一張大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城市。不是自由城這種棚戶區,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高大的城墻,有整齊的街道,有燈火通明的建築群。城市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光罩,像是某種巨大的靈能護盾。

“裂隙城。萬相會的總部。那裏有超過三千名靈能者,其中包括三名A級——不是人造的,是真正靠自己的實力突破到A級的強者。”

三名A級。

陸時序的心跳加速了。

在學院的時候,林知予說過,全世界的A級靈能者不超過十個。而萬相會一家就占了三個。

“萬相會的領袖叫姜夜。”老周繼續說,“A級裁決系靈能者。他是這個世界上少數幾個不怕墟淵的人。如果你們能見到他,把墟淵的計劃告訴他——他一定會出手。”

“他會相信我們嗎?”沈焰問。

“他會。”老周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銀色的徽章,上面刻著一個覆雜的符號,“這是遲暮的信物。當年遲暮救過姜夜的命。看到這個,姜夜會給你們一次說話的機會。”

他把盒子遞給陸時序。

陸時序接過來,握在手心裏。金屬冰涼,但有一種沈甸甸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信任。

遲暮把最後的信任交給了他們。

“老周,”陸時序說,“謝謝你。”

“別謝我。”老周擺了擺手,“我只是一個……不敢面對過去的膽小鬼。你們不一樣。你們還有機會改變一些東西。”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淩晨五點。

“天快亮了。你們在我這兒休息一天,天黑之後出發。去裂隙城的路不好走,要穿過神災區。白天太危險,晚上相對安全。”

“神災區?”沈焰皺眉。

“對。自由城和裂隙城之間隔著一片被神災摧毀的區域,叫做‘灰燼平原’。那裏到處都是靈能獸和神骸殘留物,還有——”老周猶豫了一下,“還有靜默兄弟會的人。”

靜默兄弟會。

陸時序在學院的靈能理論課上聽過這個名字。十二神座之外的第四大勢力——宗教神秘側。他們認為靈能是對神明的褻瀆,致力於讓舊神徹底安眠、終結靈能時代。他們不是墟淵的盟友,也不是萬相會的朋友。他們是所有人的敵人。

“靜默兄弟會在灰燼平原做什麽?”沈焰問。

“狩獵。”老周的語氣變得沈重,“他們在狩獵靈能者。尤其是高潛力的靈能者。他們認為,殺死靈能者是對神明的獻祭。殺得越多,舊神就睡得越沈。”

“所以他們是瘋子。”沈焰說。

“不。他們比瘋子更可怕。瘋子至少沒有組織。靜默兄弟會有嚴密的等級制度、完善的訓練體系,還有——”老周的聲音低了一些,“還有他們自己的靈能者。”

“他們不是反對靈能嗎?”陸時序問。

“他們反對的是‘濫用’靈能。他們認為,靈能只能用於一個目的——終結靈能本身。所以他們的靈能者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專門用來克制其他靈能者。”

“克制?”

“對。靜默兄弟會的靈能者修煉的是一種叫做‘禁絕術’的能力。它不是靈能,而是靈能的‘反物質’。它不會和靈能碰撞,而是會——吞噬靈能。”

房間裏陷入了沈默。

吞噬靈能。

這意味著,面對靜默兄弟會的人,靈能者最大的優勢會變成最大的劣勢。你的能力越強,被吞噬得就越快。

“那普通人呢?”沈焰問,“普通人面對他們,是不是反而更安全?”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想說什麽?”

“我是說——”沈焰頓了頓,“陸時序的災厄系能力在戰鬥中幾乎沒用。但如果面對靜默兄弟會,他反而比我們這些靈能者更安全。因為他們吞噬的是靈能,不是人。”

陸時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讓我留在後面?”

“不。我想讓你活著。”沈焰的語氣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果我們在灰燼平原遇到靜默兄弟會,你退後。讓我來。”

“你的靈能會被吞噬。”

“我的靈能是燒不盡的。”沈焰說,“他們吞多少,我燒多少。看誰先撐不住。”

老周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們兩個,”他搖了搖頭,“一個比一個瘋。”

他們在老周的修理鋪裏休息了一整天。

陸時序幾乎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轉著無數個念頭。墟淵、神骸之器、靜默兄弟會、萬相會、灰燼平原、A級靈能者——這些詞像碎片一樣在他腦海裏旋轉,拼不出一張完整的畫面,但他知道,這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攏。

下午四點,天開始暗了。自由城的灰紫色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有一層永遠散不開的陰雲。

老周給他們準備了一輛改裝過的摩托車——靈能驅動,噪音小,速度快,適合在灰燼平原上行駛。車上還裝了一個小型的神骸探測器,可以提前感知周圍的靈能波動。

“沿著這條路往東走,”老周在地圖上給他們畫了一條路線,“大約走六個小時,會看到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在那裏休息一下,然後繼續走。天亮之前應該能到灰燼平原的邊緣。平原本身要穿越大約四個小時。過了平原,就是裂隙城的範圍了。”

“如果遇到靜默兄弟會呢?”沈焰問。

“跑。不要正面交鋒。”老周的表情很嚴肅,“他們的禁絕術對靈能者的壓制是碾壓性的。除非你的靈能等級比他們高兩個級別以上,否則不要硬碰硬。”

“我們的靈能等級是E級。”陸時序說。

“那就跑。”老周加重了語氣,“跑得越快越好。”

沈焰把刀別在腰間,跨上摩托車。陸時序坐在他身後,雙手抓住車座邊緣。

“抓緊了。”沈焰說。

陸時序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沈焰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松了。

“出發。”

摩托車轟鳴著駛出了自由城。

身後的燈光越來越遠,前方的黑暗越來越濃。風在耳邊呼嘯,帶著灰燼平原特有的焦糊氣味。陸時序閉上眼睛,把臉埋在沈焰的背上,感受著那具身體裏傳來的溫度。

暖的。

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在恐懼中,即使在未知的危險面前——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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