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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 274 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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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 274 章 月亮

喜事敲定, 應當慶賀。

因今日並非正式媒聘,雪裏卿讓程雨流和程司竹兩人留下,由周賢親自下廚, 做了一桌好菜小聚。

徐明柒大業功成的捷報, 正是在大家吃飯時送到山崖的。

信使是平寧府的戍北軍守軍,除新朝已立的消息外,還帶來一封由徐明柒親手寫的信函。

信中,徐明柒先報了大業功成的喜訊, 稱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登基大典不可耽擱,平寧府距京城路途太遠,一個月趕不及,未能邀請雪裏卿和周賢前來參禮,他深感遺憾。

隨後, 他悲嘆這幾月沿途所見百姓之苦難, 又回憶冬日雪裏卿協管治下州城之成效, 對其大加讚賞。

緊接著圖窮匕見,露出目的。

徐明柒言前朝遺臣罪行累累, 大都可殺不可留, 目前祈朝欠缺文官,千百官位全是空缺,四處支應不開,還請雪裏卿繼續統領全國治災事宜,順便協理他重整朝廷。

總而言之,還是催活兒。

周賢讀完,忍不住吐槽:“之前攻城略地時三天一封信問, 現在忙著登基皇位還要抽空趕兩千裏路送信來催,生產隊的驢都不能這麽抽吧。”

是一口氣不給歇啊。

難以想象,雪裏卿前世過的得是什麽日子,不累出事才怪!

程雨流卻感慨:“憂民之憂,急民之需,如此說明他在乎,總比催選秀漲賦稅的好千百倍。”

雪裏卿聞言,轉眸望向他。

程雨流對上視線,以為那眼神裏是也受夠了昏君當道的惺惺相惜,他剛想回應,便聽雪裏卿問。

“你想當欽差嗎,二徒弟?”

程雨流困惑:“啊?”

雪裏卿點了點面前的金紋書涵,淡然道:“他這不是催我幹活,是催我給他培養能幹活的人,想在約定的三年期限內將我物盡其用。”

周賢不讚同他的用詞:“什麽叫物盡其用,卿卿是人。”

旬丫兒皺鼻附和:“就是。”

雪裏卿莞爾:“新朝第一筆官運機緣皆在此刻,他敢給我這道權柄,自然沒有肥水流向外人田的道理。”

“祈朝雖立,卻有大片領土尚未收攏,整片南方及西北地區急需派兵前往接管,如今天災禍及天下,順道派個欽差隨行指導安排各地救災事務,一箭雙雕。雨流隨我治災三年餘,對個中策略理解深刻,司竹以話本普傳治災法亦有功有名,你們都是合適人選。”

程司竹微怔:“我?”

“我並無功名。”

雪裏卿:“登基大典後,新皇必開恩科,以你學識足以榜上有名,況且你有身負從龍之功的兄嫂和未來岳家,薦個官有何難?”

程司竹抿唇,望向旬丫兒。

周賢察覺,揚眉道:“有什麽想法直說就是,這是你的前程未來,我們優先尊重你的決定。”

程司竹輕嗯,與之解釋。

“時年天災不斷,弱小的孩童無力自保,或失去雙親流離失所,或被賊人伺機擄掠。太平年間拐子是販人,亂世就是販肉,外地州城與流民群中不乏易子而食,菜人市更有明目張膽以稚童肉嫩為招牌!”

說到這裏,他蹙眉不忍,穩了穩心緒方才輕聲繼續:“我與旬丫兒想效仿雪夫郎建抗災聯盟之法,聯絡各地方育嬰堂與私家善堂,另建救助會,專門救助世間孩童,不止是失養的孤兒,還包括遭施虐販賣的孩子。”

“此事我們已得到於鶯鶯管事的支持,正在制定規劃,本想拿出完備之法再來詢問雪夫郎……若我離開,這邊恐怕會耽擱。”

程司竹話中顯然更志於此。

雪裏卿卻道:“若為此事,你更應去做官。”

程司竹拱手:“還請解惑。”

雪裏卿:“世道亂與不亂,成事對應兩套完全不同的辦法。末朝亂世禮崩樂壞,可出梟雄,以霸道之法把控地方以達成目的,但在太平年間,法度秩序為統,官權王法為尊。”

“如今新朝已立,不會亂太久,徐明柒為人霸道,他以民心與軍隊成就大業,定然要預防同道中人,民間出名的勢力必遭打壓。你想名正言順救濟天下孩童,就去戶部或刑部,憑本事讓皇帝批下你的折子,也唯有律法政令能真正惠及天下,無有錯漏。”

旬丫兒知道程司竹顧慮與自己的約定,讚成勸道:“阿哥說的沒錯,剛好你能趁此機會考察各地情況,咱們幹票大的!”

見她也同意,程司竹頷首。

“全尊阿哥安排。”

雪裏卿望向程雨流:“你呢?”

程雨流嘆氣:“我恐怕不行。”

雪裏卿目露疑惑。

周賢也納罕,這位總沖在民生一線的好知縣,以經世濟民為己任,這關鍵時刻居然退卻了?

他問:“出什麽事了?”

程雨流難得羞澀:“昨日小鈺剛診出喜脈,正在家中養胎,因此今日才沒跟過來。”

雪裏卿聞言,立即瞥了眼周賢,那眼神好像在說“沒用的男人”。

周賢默默望天。

程雨流嘆道:“大夫說這胎的產期在臘月,欽差需巡行各省,不知幾時能歸,若冬日遇雪被迫滯留外地,我怎能留她一人獨自生產?”

此事已有張夢書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去年戍北軍停駐平寧府,他回來看到夫郎和孩子,哭得那叫一個慘,此事成為此生無法彌補的愧疚與遺憾。

程雨流不想步後塵。

雪裏卿轉眸問:“錯失巡行各省親自治災的機會,你不遺憾?”

程雨流抿唇,坦然承認。

“遺憾。”

“但除了欽差巡行,我還能在其他許多方面為百姓盡力。先前徐……聖上已向我透露,會調我去戶部任職,且品級不低。您與聖上約定只出謀策不入官場,到時有我在京中把控,亦可保證救災糧款不會再出錯。”

見他的確想透徹了,雪裏卿頷首,心感欣慰。

三世不變的軸脾氣,成個家倒逐漸收斂起來,還學會了退而求其次,思尋兩全之法,十分有長進。

日後程雨流進京為官,他也能放心了。

午後,程雨流和程司竹離去。

雪裏卿著手準備給京城回信,舉薦賢才,推行後續規劃。

他回顧前世所知賢臣與這兩年治災結識的人物,多方權衡後,整理一出名冊,詳細記錄每人的長處與短缺,附上官職建議與安排。

面前紙頁,寫的密密麻麻。

周賢心疼道:“這麽急做什麽,午休都沒睡,坐下一直寫,這桿狼毫筆都快叫你磨禿嚕毛了。你的信從這送到皇宮,八百裏加急也要好幾天,不耽誤這一時半刻。”

“早做完,早結束。”

雪裏卿執筆,在宣紙上走筆龍蛇,耐心道:“這天下我治了三世,心中有數,如今只管出謀劃策,如何執行全由皇帝和朝廷去操心,那才是最勞神氣人的,我並不為難。”

“新朝初立,天下待統,這幾月是建立秩序的關鍵期,也是各地方安置流民、開荒植樹重啟的最佳時機,現在盡善盡美,成效最好,更能省去日後許多麻煩。”

說著,他停下筆,望向身旁幫忙研墨的周賢,眸中含笑:“若計劃執行順利,明年此時,祈朝五成疆域可勉強覆歸安定。”

周賢托腮:“五成?”

雪裏卿輕嗯:“流民四亂無非是想謀一條生路,只要田地還種得出糧,養得起人,自然可解。”

天下雖氣候大變,但各地春種秋收一季糧尚可保證。

中州與南方中東部少戰亂,從前最富庶,百姓最多,有張少辭鎮守,倭寇沒能掀起多大風浪,底子很好,現在也最好處理。

先派兵平定倭亂,安民心,再興重建開荒,只要支撐到明年秋收,便可得以維續。

至於期間賑濟重建所需物資,開國庫,剿貪官,再抄幾家賺國難財的糧商行會足矣。

其次北境,徐明柒的大本營,他早前便以軍隊開墾十萬畝黑土。那邊本就地廣人稀,幾年寒災之後人口更少,算上原有的田地山產與成熟的商道,養剩下的百姓也勉強可行。

唯有西北與東南,最難治。

其一因這兩處有天險阻隔,位置天高皇帝遠,占地廣闊,物資難運,更難管控。

其二則是拜趙永靖那蠢貨所致,簽降書,割城池,更在調走防軍後被韃瓦與蠻夷擺了一道,至今已共計被占十七城。

派兵打回領土需耗時間,且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城戰亂,還會影響附近數城甚至幾省治安。這兩地久亂無序,天災之下,一年內收覆並恢覆生機,幾乎是癡人說夢。

剩餘的混亂,便在這裏。

雪裏卿道:“一年恢覆五成已經很多了,雖是五成疆土,卻囊括天下八成百姓。世間除了老師與我,無人敢誇下這等海口。”

周賢輕笑:“我不是覺得少,是覺得太快了。現在可是天下大亂,大家都自顧不暇,整不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那套,一年定五成疆土,我家卿卿真是太厲害了。”

雪裏卿搖頭:“這些地方的先天氣候與秩序局勢本就好,我只是乘勢,再有三世經歷,並非厲害。”

“沒有卿卿,哪來的好局勢?”

周賢掰著指頭數:“鎮守江南的張少辭是你提前布局勸過去的,南方疫病初現是你請得馬大夫出手,北地的糧布商道和十萬耕田也源於你出謀推動,平寧府及附近十幾城的安定,更是卿卿一手扶持。”

“包括徐明柒這江山,開商道,墾荒地,南下購糧,累積資本,但凡缺一個,他敢這麽快謀反?戍北軍能兵強馬壯地一路打穿汝金又攻入京城?他是有他成功的本事,但卿卿的功勞亦不可或缺。”

“卿卿不要總妄自菲薄,總說自己無能那種話,若非跟你一路走過來,我差點都要信了。要我說,這片天下的每一人都該感謝你。”

“卿卿就是最厲害的。”

雪裏卿望著周賢認真的眸子,捏緊筆桿,點頭輕應。

“好。”

周賢彎眸,站起身挽袖道:“寫了這麽多,手腕該酸了,後面的卿卿說,我幫你寫吧?”

雪裏卿並未堅持,將手中這頁寫完後便交出毛筆,跟他換了個位置。

周賢坐好問:“下一個誰?”

雪裏卿:“洛起元。”

周賢擡眸:“他?自說從軍離開澤鹿縣起,好幾年沒聽過了,他現在什麽情況?”

雪裏卿:“那年跟張夢書說後,回北地建議開商道時,他便跟徐明柒舉薦了洛起元,隨後洛起元便投入徐明柒門下,負責北地兩城百姓的賑濟,聽說穩重了不少。文臣空缺,他有小三元的功名,應當會封個不錯的官職。”

周賢嘲道:“我記得洛士成當年明升暗降,也去了北地當同知,這次他豈不是能得償所願了?”

雪裏卿頷首:“禍福相依。”

因果有律,承負自轉。

世間並無完美法,有得必有失,全看人如何選擇。洛士成因被暗貶搭上從龍機遇,如今高興升遷,若得知背後協理朝綱之人是雪裏卿,以及他在澤鹿縣為程家兩兄弟鋪的亨通官路,心中恐怕又會升起另一番得失心。

雪裏卿不會針對他們,但也不會幫助。他們兩家之間一切皆為合作,未交惡亦未結善,給洛起元指路戍北軍,已然了卻一切。

周賢笑嗯,低頭繼續寫。

兩人一說一寫,偶有商量,忙活一下午,終於把名冊錄完。

雪裏卿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潤了潤疲憊的喉嚨,緩聲道:“徐明柒催促使喚我做事,我亦能催他履行約定。最後寫封回信,讓他趁新皇登基三把火,頒布那三道政令。”

周賢靈光一閃,提筆寫信。

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學徐明柒信中的套路,先恭賀新皇登基、成就大業,強調雪裏卿雖然為助他,日日吃不好睡不好,身體差點累垮,但看見百姓日子有了希望,仍倍感欣慰。

接著言寒災亂世中,百姓被迫賣身為奴,流民四躥,菜人市猖獗,這次給的人才名冊中,還有許多厲害的女子哥兒尚無法名正言順為國效力,強調天下仍然水深火熱。

政令待發,皇帝仍需努力。

瀏覽完周賢寫的這封陰陽怪氣的回信,雪裏卿輕笑,把紙遞給他:“就這樣吧,東西封好送去戍北軍駐營,交代他們加急送進京。”

周賢晃晃空了的茶壺,起身去續上熱水,給雪裏卿的茶杯倒滿:“你先休 息會兒,我去安排,很快回來。時候也不早了,晚飯想吃什麽?”

雪裏卿擡眸思索。

“玉米烙。”

周賢笑著揉揉他的腦袋答應。

過不多久,周賢忙完回屋,雪裏卿已經側躺在矮榻上睡著了。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替他蓋好毛毯,彎腰親了親他輕蹙的眉心。

睡夢中的雪裏卿下意識往他懷裏靠了靠,眉眼微微舒展。

周賢心中輕嘆,替他整理亂發。

雪裏卿真是應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災亂不止,他的心便不會安。

周賢雖未有前三世的記憶,但那是實打實發生過的。自去年雪裏卿為那三條政令跟徐明柒交易,又開始忙於治理天下起,他心底一直忐忑不安,即使孫相旬說過無礙,還是害怕。

怕一個沒看好,雪裏卿又會一口老血去重開第五世。

周賢因此好幾次午夜驚夢,夢中他好似真去了前三世,一次又一次經歷雪裏卿的亡故,痛得窒息。

他也曾悄悄請教過孫相旬,詢問如何能讓卿卿不這樣。

孫相旬嘆了口氣:“王朝更疊,逢遇天災,若將這段歲月比喻為兩個白天之間過度的黑夜,綏朝老皇帝的死意味著傍晚降臨,徐明柒為次日即將升起的新日,小卿便是那輪月亮,現於夕陽昏暗之際,隱於朝陽耀天之後,在這段短暫的黑暗中懸空照夜。”

“這是他註定的天命。”

周賢便清楚了。

想雪裏卿安安穩穩頤養天年,勢必要解決這世道根源。他該做的,是寸步不離守好他。

前三世無人體恤。

這一世他在卿卿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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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收尾,卡卡的,寫的有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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