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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 215 章 育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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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 215 章 育嬰堂

抵達元康醫館, 裏面如雪裏卿所料那般忙碌。

因元康醫館看病便宜又見效,比鄉下半桶水的郎中強,本縣普通百姓會優先來此。此刻病人鬧哄哄地塞滿這間小醫館, 馬之榮一個人既看診又抓藥, 忙得焦頭爛額。

他一個擡頭看見雪裏卿進來,仿佛見到救星,忙揮手高喊:“卿哥兒你可算來了……快,大家讓讓路, 讓我徒弟進來幫我!”

雪裏卿目露無奈。

醫館裏實在太亂了,門口兩盆紅紅火火的番茄都被這紅紅火火的生意擠掉了兩顆,亂腳踩破,紅色的果肉與汁水沾了滿地。

雪裏卿喚來停好馬車的姜雲,讓他負責安排病人排隊,維持秩序,自己則走去櫃臺後負責抓藥。因不確定是否有能傳染的時疫感冒, 三人都圍上面紗遮住口鼻, 在醫館內焚燒熏煙。

幸運地是, 都是普通風寒風熱。

這一忙便沒了時辰,醫館進進出出許多人, 等得空歇下時已是下午未時, 早過了午飯點。

夏日飯菜易壞,周賢只給雪裏卿帶了些點心,叮囑他午飯去附近的食肆或酒樓解決。一日三餐吃慣了,雪裏卿有些餓,讓姜雲去常去的食肆買些飯菜回來一起吃。

三人在醫館簡單支了個飯桌。

問診接待也是體力活,馬之榮和姜雲餓得飛快扒飯。

雪裏卿怕現在吃得太飽,晚飯吃不下, 被周賢發現自己沒按時吃飯,只少吃幾口墊墊肚子。

馬之榮調侃:“你怕他?”

雪裏卿在點心盒裏挑了塊杏仁酥,淡淡道:“他會擔心。”

說著他想到什麽,望向姜雲。

姜雲扒拉著大白米飯和肉,楞了下連忙豎起手指發誓:“我保證不跟賢哥透露半分!”

雪裏卿垂眸繼續吃手裏的點心。

馬之榮笑著低頭吃飯。

他就說呢,一物降一物。

不過說到擔心,飯後,馬之榮趁空為雪裏卿號脈,滿意頷首:“你幼時身體打了底子,一旦心念通達起來,養起來便好得快。之後無需吃藥了,平日好好吃飯休息,少些操勞即可。”

自己的身體雪裏卿知道,的確比從前好太多,想想也就一年的功夫,前幾世的虛弱卻仿佛一場夢。

至少如今不像會被氣死的模樣。

似乎是由雪裏卿聯想到的,馬之榮嘆聲又提起程司竹:“也不知你們這些小孩哪來的深沈心思,拖累身體。程知縣家那個弟弟也是,上個月初來時一身死氣,看得我是一點辦法沒有,自己偏心閻王爺,神醫來了也難救。”

“幸好如今腦子清醒了,吃了半月的藥,昨日來覆診,我瞧著藥效跟著都好上不少。”

雪裏卿問:“能好得快些?”

馬之榮聽懂了他的意思,搖搖頭否定道:“快是能快些,但他是先天娘胎裏帶的弱氣,比不得尋常人,按理說養個十年八年都不算多。”

“你也不用替他們的錢袋子擔心,頭三月,我用藥猛方才如此昂貴,好處是見效好,之後的藥便便宜了,兩三年後他只需如你這般平日註意些即可。那小子意志薄,必須得下猛藥讓他看見希望,才能好活啊。”

看病如看人,馬之榮也是拿捏住了程司竹的心理。

難得有個病例,這會醫館無人,馬之榮便借此話題,繼續給雪裏卿講解這裏面的病癥與藥理。

聽了片刻,雪裏卿忽然想到今早遇見的那位夫郎,請教道:“我今日遇見一人,身形消瘦,常有頭痛頭暈視物模糊之癥,脈象未切,我懷疑是眩暈中風之兆。”

雪裏卿讀的醫術足夠多,熟識理論且敏銳果斷,唯獨見識還太少。馬之榮道:“改日帶來我瞧瞧。”

“好。”

又稍等了會兒,見醫館只偶爾進來位客人,馬之榮一個人忙得過來,雪裏卿起身告辭。

馬之榮看了看日頭,疑問:“離以往回家還有些時候,有事忙?”

雪裏卿:“去趟育嬰堂。”

“去領孩子?”馬之榮緊接著不讚同道,“那裏的孩子兇得很,可不好管教,得抱養那些小娃娃。”

雪裏卿解釋:“去送吃的。”

此番進城一是來醫館學習,二則是給育嬰堂送些禽蛋。

周賢和雪裏卿兩個不懂,去年只管有錢有地有房子,買買買養養養,不曉得加起來兩百多只的雞鴨鵝生起蛋來有多厲害。

夏季高溫,產蛋量本會下滑,奈何雨季氣候太爽利。夏汛期八天,雞鴨一兩天一顆蛋,鵝三天一顆,家裏共收有一千一百多枚蛋。

年初調整長工待遇時,說是家禽產蛋後每日每月十枚,實際周賢分發是都是按一人一天一顆的數額發的,小滿和囡寶按一天兩個算。如此消耗之下,家中還是囤了九百餘枚。

周賢跟雪裏卿商量了一下,這些賣出去不到一兩銀子,於他們而言九牛一毛,這次囤的不如捐送出去。

其中最合適的渠道有兩個。

一是員工福利,發給工坊、布莊和糧鋪的工人。

剛好布莊和工坊接了大宗訂單正在忙,發些雞鴨蛋慰問,也能安撫收買人心。不過三方鋪子長短工加起來百來號人,平分下來每人只七八枚,數量不上不下的,周賢覺得不如多攢攢,等下月中秋節時一起多發些。

另一個,便是捐給育嬰堂。

比起賑災用陳糧的道理,禽蛋這類葷食捐給孩子更合適。

至於孫秀秀和馬之榮都提及的品行問題,雪裏卿倒覺得還好。從前災亂時什麽情況他都見過,最明白教養是吃飽穿暖後的附屬品,連飯食都要靠搶的環境下,大人尚且混賬為惡,如何要求一個孩子品行高雅?

育嬰堂是世間百姓的後盾、孤兒流離的歸所,如今錢糧足夠,他會讓程雨流重新安排整治。

如今便先瞧瞧情況。

不多久馬車來到育嬰堂前停下,雪裏卿剛準備起身下車,便聽見外頭響起一道女聲。

“真是作孽呦!”

雪裏卿微頓,掀開車廂窗簾,便瞧見中年女人站在育嬰堂門口,抱著個破布繈褓氣罵。

女人破口罵完,察覺面前的馬車在門前停住,車窗後面露出一張熟悉的俊臉。堂主忙把一肚子臟話咽下,陪笑著走到馬車下。

“雪少爺有何貴幹?”

這女人正是育嬰堂的堂主。

“鄉下家中養了些雞鴨,來捐贈些禽蛋給孩子們。”雪裏卿垂眸望向她懷中的破布問,“這是怎麽了?”

堂主神色訕訕:“真是失禮了。這不是過了個雨季,又有人把生病的孩子往育嬰堂門口丟,我實在氣不過,您瞧瞧。”

說著她把破布繈褓往前遞了遞,掀開一角,露出個瘦骨嶙峋的嬰孩,其左眼尾長著一點紅痣。

顯然是個被拋棄的小哥兒。

望著孩子,堂主又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氣抱怨:“咱這育嬰堂,說難聽點就是孤兒院,這些人真是有意思,生了不管養,只管送過來咒自己全家死光。年年雨季或冬日都來丟,這麽一點點大,育嬰堂吃尋常飯都成問題,怎麽養得活?那亂葬崗都快成嬰鬼崗了,可憐要我來承擔這陰債!”

雪裏卿探出窗戶,伸手試了試小哥兒的額頭和脈,已然很弱了。

耽擱下去,怕真活不過今晚。

他下車吩咐姜雲把車廂裏的雞鴨蛋卸下來,對堂主道:“尋個人手,帶他隨車去元康醫館,診金藥費我出。”

有人肯出銀錢,自然能救一個是一個,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功德。堂主忙朝院裏喊出個年輕姑娘,將孩子交給她,嘴裏念叨。

“該你的運道,命不該絕。”

人命關天,姜雲不耽擱,讓人上了馬車後趕忙掉頭回醫館。

馬車遠去,堂主的眼睛不住地往地上兩筐蛋上飄,也不多話,就搓著手笑瞇瞇望著雪裏卿。

雪裏卿無奈:“搬進去吧。”

堂主趕忙揚聲又喊來兩個八九歲大的孩子,自己一筐,兩個孩子一筐,美滋滋往育嬰堂裏搬,進去路上還不住警告。

“老實點,不準偷拿。”

“哎哎哎,手!我看見了!”

雪裏卿邁步隨著嘰嘰喳喳的三人一起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點,東西北環三面共六間房,北面大門也有兩間門房,看樣子是廚房和雜物間。院北角靠廚房的位置有一口老井,其餘空地曬著大大小小許多衣裳,破布爛衫裏夾雜著幾件較新的白布,看起來像去年臘八節時清淮布莊送施出去的孩童秋衣。

堂主卸磨殺驢,把蛋筐搬到堂屋就將兩個小孩趕走。隨後她笑著請雪裏卿坐下稍等,轉身去準備茶水。

雪裏卿沒拒絕。

走前堂主專門叮囑:“煩請您幫忙看著這些蛋,莫讓孩子摸去。”

結果女人轉身剛走沒幾步,方才那兩個孩子便折返回來。他們滿臉貪婪地竄到蛋筐前,剛伸出手,其中一個男孩猶豫了下問雪裏卿。

“你是來領養的麽?”

雪裏卿:“不是。”

男孩哦了聲,跟同伴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開始往懷裏揣蛋,一邊塞一邊還要回頭望向外面,警惕堂主回來。

雪裏卿淡淡望著他們的動作,沒有阻止的意思,趁空聊道:“這裏有兩百枚蛋,足夠這裏的孩子分好幾顆,何必來偷偷拿,想要更多?”

那男孩回:“我們吃不到。”

雪裏卿:“為何?”

“堂主不給我們吃,等你一走,她就會拿出去全賣掉,然後買回帶著糠殼的黑面給我們吃。”說到這兒,男孩怒從心起,稚嫩的眉眼擰出幽深的怨。他沖著雪裏卿咬牙惡狠狠道:“我們才不信你們大人!”

雪裏卿平靜問:“那你剛剛為何先問我是不是來領養的?”

男孩瞬間露出被戳破心思後惱羞成怒的神情。他迅速拿起兩顆雞蛋,拉著同伴跑出堂屋。

幾息間,便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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