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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作兩斷,亦是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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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作兩斷,亦是雙全。

吳河一嗓子喊出來後, 屋裏被紮了幾針剛回神的周三全頓時怒了,擼著袖子罵罵咧咧出來。

“你個賤貨你還敢提和離?是他娘的老子要休你!你你你……”他出屋恰好對上吳河望來的眼睛,昨晚對方掛在房梁上撇來的幽幽一眼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周三全的聲音瞬間卡在在嗓子裏出不來, 只這人的手都在顫抖。

片刻後,他朝村長大喊:“我想起來了!他不是吳河,是惡鬼附身占了殼子,我親眼看見的!這種東西絕對不能留在村裏, 得趕出去,不,得燒死才行,村長你得信我。”

“我信你姥姥個腿。”

王正德氣地踹他一腳罵道:“整日馬尿灌滿肚分不清東南西北的玩意兒,凈會滿嘴胡咧咧。”

罵完,他示意旁邊的周家家眷過來將吳河扶回屋,先讓郎中瞧看再說。

秦老郎中拆下包著草藥的布條, 看了看傷口, 又把了下脈, 診斷道:“貴夫郎脖子上的淤青無大礙,繼續用六月霜敷著就行, 但他常年挨餓受凍多勞累, 氣血虧空,如今這一吊是把半條命的精氣神吊沒了,往後身子骨定然更差,想好還需清淡飲食,多多滋補。”

說完秦老郎中便在心中嘆息。

話是這樣講,有幾家會給好好養?這戶瞧著就沒什麽錢,看剛才夫夫還在鬧和離休妻呢, 更無可能。醫者仁心,即使他只是個走鄉郎中,每每面對這種註定會把自己硬生生拖垮的病患,也難免覺得不是滋味。

“如何滋補,可需開藥?”

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的嗓音,秦老郎中擡眸,瞧見個熟悉的漂亮哥兒。

認出正是之前診過風寒的雪夫郎,方才那周賢後生家的,他答道:“在下醫術有限,能去縣裏醫館開些補藥最好,或者白米白面禽蛋肉食豬血豬肝等等飯食,吃飽吃好都能補,還有紅棗紅糖蜂蜜銀耳這些也可以經常服用。”

老郎中話音未落,旁邊周癟三的娘子孫氏尖銳地呦了聲,陰陽怪氣道:“上個吊,就真當自己是城裏少爺了,又是肉又是糖,也不是頓頓人參的大戶,誰家撐得起這麽吃?”

後半句自然是對著雪裏卿講的。

雪裏卿可受不了這氣,牽著旬丫兒站在床邊,側眸瞥向老婦反問:“你家要給他買?”

孫氏頓時瞪眼不依,嗆聲道:“早十幾年都分家了,他是老三夫郎,關我家啥事。”

雪裏卿頷首:“對,關你何事。”

孫氏被堵得憋氣,憤憤指他:“不關我事,還能關你事?八竿子打不著的同姓人家罷了,難不成你買個賠錢貨還給她養阿爹?”

雪裏卿打開她的手指,冷道:“旬丫兒與其已斷親,以後自然沒有給他養老的道理,可離開這個家之前她也給雙親留了報恩錢。”

“三十兩銀子另加兩壇的刀燒酒,竹溪酒樓的刀燒酒市價五兩一壇,縣裏一壇難求,轉售至少能再擡二兩,這且不算,折價也是四十兩,拿去糧鋪能買白米兩千餘升,去肉鋪能買豬肉兩千斤,去糖衙亦能換紅糖一千六百兩,秦老郎中講的東西他自然吃得起。這些錢都是旬丫兒以身換的,我給出的,周三全和吳河拿的。”

說到這裏,雪裏卿側眸瞥向她,忽然微笑,一字一句緩道:“倒是真真切切與你毫無關系。”

孫氏聽得紮心,眼睛冒紅絲。尤其是他們家因鄭小瑞那事挖空了底,別說四十兩,連十兩都難拿!

雪裏卿只負責以牙還牙氣回去,可不管她如何捶胸翻白眼,轉頭提點坐在床邊的吳河:“可知自己該要什麽了?”

吳河茫然昂首。

旬丫兒在旁用方才哭啞的嗓子小聲提醒:“得要銀子,阿爹,那是賣我得的,你得要來傍身。”

吳河怔怔,視線落到旬丫兒的臉上才立即回神似的點點頭。他看著門外喉嚨不斷吞咽滾動,垂在兩側的手緊張地捏著被角不住發抖,在心裏不斷念叨。

要銀子,旬丫兒的銀子……

診治結束,幾人帶著吳河離開屋子,去院裏繼續斷這家務事。雪裏卿牽著旬丫兒走在最後,一出來便見周賢乖乖坐在門口替他守凳子。

周賢昂首問:“累麽?來坐。”

雪裏卿方才被氣冷的眸子透出溫和笑意,撫上他的臉頰,輕輕拍了兩下:“你坐。”

坐是不好久坐的。

院子裏的堂已升,大家都聚攏過去,以村長和周姓長輩為首同周三全和吳河商量此事的章法。他們一個要休夫郎,一個要和離,分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要爭執的便是名義是休是離,還有家產。

吳河垂著腦袋小聲堅持:“旬丫兒的錢我要帶走。”

周三全認定他是惡鬼,面對他不敢打不敢罵了,只躲在村長身後怒吼:“旬丫兒是周家閨女,賣錢也是周家的,你是個什麽東西還敢要錢!”

吳河肩膀一縮,顫抖著,這次卻沒有縮回去,繼續重覆:“旬丫兒的錢,旬丫兒的錢要帶走。”

雪裏卿給周賢遞了個眼神。

周賢站到村長旁邊,笑瞇瞇道:“自古孝順也是孝雙親,哪有獨屬於某一方的道理。按你的道理,大家只需孝順爹爹,都不必管阿爹娘親的死活了?”

不孝可是大帽子,尤其是三姓氏族的老長輩盡附和他說是這個理。

聽完大家的話,周賢按照雪裏卿方才在屋裏的說法繼續道:“旬丫兒的過繼錢是報恩錢,報的是雙親的生養恩,自然是雙方一人一半。”

“這是其一。”

他緊接著豎起兩根手指道:“其二,此事追根究底是周三全的錯,賣女兒賣夫郎,當晚還想讓人欺負吳夫郎,做的混蛋事逼得人家不得不自縊,和離賠償是理所應當。方才秦老郎中診斷,人半條命吊沒了,往後需得花錢進補續命,這至少得養個三五年,是吧秦郎中?”

坐在旁邊喝茶歇息的秦老郎中聞言,在大夥的視線中點點頭,接收到周賢眨動的眼神,他嘆息道:“三五年那是吃人參補藥,平日吃補十年八年也要得。”

大家瞬間咂舌。

周賢給了個讚賞的眼神,拍拍手將話接過來:“這事我家最清楚啊,裏卿一副帶人參的補藥二錢一副,一年光藥都得七十多兩銀子。”

這下大家瞬間嘩然,相互感慨。

周三全算出三五年那是多少兩銀子,心驚膽戰,片刻後忽然反應過來,指著周賢氣道:“你是哪來的?老子休夫郎管你屁事。”

“你以為老子願意管你這屁事?”

周賢冷哼,轉向在場其他人:“人家女子哥兒嫁過來,是來過日子不是當奴才的,若讓外人聽說寶山村的媳婦夫郎遭夫君欺辱發賣,村裏還放任男人隨意休棄,誰還願意嫁來寶山村?”

“我是成過親,可也會有後代,若叫你這破事影響嫁娶誰能負責?在場跟他無關的各位在這裏,不就是為了後代幸福和咱們寶山村的名聲?”

人群裏,首先應的便是王姓和李姓兩族的族老,畢竟他們可是更無關的人。

老頭們舉起拐杖指著周三全罵:“還不都是你這個混賬東西!之前釀酒份額差點把全村都害了,這次又要害後生們娶不到媳婦夫郎,真是個禍害!”

這一罵不要緊,院子外趴著偷聽的村裏人也群情激奮,推開院門、趴在墻頭,指著裏頭周三全罵。

也是新仇舊恨了。

罵到激動之處,還有人扯著嗓子朝周賢喊:“賢二,我夠不著,幫我踹這狗東西一腳!”

周賢眼睛瞥過去。

正跟其他人激情對罵的周三全察覺,下意識往後竄到周癟三背後,反而先被對方恨恨踹了幾腳。

因為外頭已經翻出周二狗那舊賬,同樣壞村子名聲,連帶著一起臭罵。

那可是好不容易才熬消停的啊!

接下來又得繼續挨罵了。

事情混亂了好半晌,才被村長和幾姓長輩叫停。經過一番商討,最終兩人算是和離,不過吳河到底還是只拿到旬丫兒那錢的一半,十五兩銀子和一壇酒,因周三全想要酒,最後折市價二十兩銀子。

時代如此,能拿到就不錯了。

就這,外頭還有些嘴碎的羨慕說吳河這是嫁來賺錢的。

當天下午,和離書簽完,吳河便收拾自己和旬丫兒留下的幾身破衣裳離開了那個破院。他背著破包站在門外,望著周圍的人群和指向東西的路,滿心茫然。

他該往哪兒去呢?

“阿爹。”

旬丫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吳河連忙轉身。看著肉眼可見開心的女兒,他擡手摸摸她消瘦的臉頰,彎腰抱住她哭泣,把方才在房裏著急沖出去喊和離,沒來得及講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阿爹的錯,阿爹太蠢太懦弱,是阿爹害了你……都是阿爹害了你……”

被阿爹抱著的旬丫兒大眼睛裏積蓄淚水,更多的卻是高興。

阿爹終於不會挨打受餓了。

一旁的雪裏卿望著相擁而泣的父女二人,無奈搖搖頭道:“你雖懦弱,為虎作倀,差點把旬丫兒徹底推進火坑,卻也要明白真正的惡人是周三全。”

吳河從女孩的肩膀擡起眼眸,望見眼前的男人與夫郎,下定決心。他退出女孩的懷抱,將她推向對方,屈膝跪地:“我不配做旬丫兒的阿爹,也已不是她阿爹,如今她已是二位恩公的阿妹,請求二位照顧好她。”

旬丫兒望著地上的阿爹,蜷了蜷手指垂下腦袋,她自知現在的身份位置,方才一直喊阿爹已是不對了。

雪裏卿摸摸她的頭,將吳河扶起來平靜道:“中午我同旬丫兒說傍晚再去爹娘墓前祭拜,便是給你們一個機會。若你們想,我與周賢可將父母名分還予你,三十兩便當是借的,往後還便是,此事你們如何想?”

吳河望著旬丫兒,停頓片刻,搖了搖頭拒絕。

“她跟我過不了好日子。”

按律法規定,凡二十歲以上的哥兒女子必須成親,否則官家強配,為人家奴婢著可延至二十五歲。

林二丫那般喪夫還帶著孩子的寡婦寡夫郎尚在夫家名下,有養育孩子的義務,因此不會被執行此法,但和離或被休棄的人卻不同,對於這些人官府只給予一年期限,未成親者同樣要讓官媒安排。

吳河屬於後者,即使帶著旬丫兒也會被官媒強制成親,沒有父女二人相依為命之說。新夫家定然不會待沒有血緣的女兒好,吳河這次也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害怕頭腦糊塗,再害了旬丫兒。

跟周賢和雪裏卿,對旬丫兒更好。

這次他真的是為旬丫兒好。

決定完後,吳河替再次哭泣起來的旬丫兒擦去眼淚,將小心護在懷裏的二十兩銀子拿出來,塞進她懷裏道:“對不起,阿爹沒能全要回來。”

旬丫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把錢推回去,用力搖頭抽泣道:“我不要,我在二哥阿哥這裏能吃飽穿暖,我也可以幹活還錢,阿爹以後只有一個人了,這些要買藥買糧食……”

吳河哭著把錢按在女孩懷裏。

二人推拒半天沒個結果,雪裏卿出聲提議:“一人一半吧,對方都能放心。”

最後二人聽了他的安排。

吳河娘家已經沒人了,和離後無處可去,畢竟是自己村裏離開的夫郎,村長並未完全不管。詢問過對方的意願後,便帶人領他去官府登記,等待官媒介紹。

他們勸吳河用手裏的銀錢賄賂媒人,給他尋個好去處,吳河如何都不願意動用那筆錢,是提說他有了好夫家旬丫兒聽說才能放心,吳河才終於同意。

中間等待的時間裏不知他是如何度過的,再有消息是一個月後,官媒為吳河安 排了一個比他大三歲的鰥夫,那戶人家跟寶山村一個東南一個西北,距離近八十裏路。

一年後,還聽說他懷上了孩子。

回到當天,送走吳河後,周賢與雪裏卿領著旬丫兒回家,三人帶上準備好的香燭與祭品,前往周賢父母與祖先的墳前祭拜,認下了這個阿妹。

回去後,旬丫兒將那十兩銀子捧到雪裏卿面前:“阿哥,給。”

望著白花花的銀子,雪裏卿拿出一只荷包,遞給女孩道:“裝起來,自己收好吧,這是你阿爹為你討回來的錢。”

旬丫兒猶豫片刻收下。

晚上回屋,塞到枕頭裏日日枕著,只在心底悄悄思念。

父女二人緣分已斷,就如這二十兩銀子一人一半,作兩斷,亦是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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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了,周三全的賬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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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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