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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編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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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編兔子

太陽西沈,破茅屋內昏暗,彌漫做飯嗆人油煙氣。周賢將桌椅搬到院裏,忙著從廚房一樣一樣往上端。

雪裏卿眨眸,視線隨之移動。

家裏真的缺碗少碟。

方才半道砍的那節竹子被一劈兩半,清理幹凈。半個用來擺放一疊比掌心略大的山藥蛋餅,金黃松軟,點綴著小蔥,看著就很有食欲。另半個粗竹子再分成兩節小碗,山藥泥堆成小山形狀,碾碎的桑葚醬汁自上往下澆灌,頂上點綴完整的桑葚果,像茶館裏的精致茶點。

但是最香的,還屬中央一只有兩個豁口的大陶碗。

熱豬油,放入蔥姜蒜花椒炒香,加水加鹽煮開,放入平菇、貢菜、預煎的兔肉,白醋醬油調味,如此在缺少材料的情況下勉強做出一鍋鮮鍋兔。

周賢感慨可惜沒辣椒,之後得去問問王阿奶這個時代有無替代,吃辣星人實在不習慣。

最後,他放下兩葫蘆瓢的野薄荷水和幾根防止吃不飽的蒸番薯,開心合掌。

“開飯啦。”

對面雪裏卿捏著筷子,眼瞳閃爍。

預煎再煮的兔肉軟嫩可口,山藥蛋餅油煎酥香,桑葚山藥酸甜開胃,配上解暑消渴的薄荷水,周家這一頓吃出了村裏過年的架勢。

雪裏卿瞇眼吃著,順便打量對面悶頭幹飯的男人。

周賢發 現笑問:“愛上我了?”

雪裏卿淡淡掃了眼桑葚山藥泥道:“山窩窩底下,吃食做法倒不少。”

這點東西對於見過皇家奢侈的他而言不算什麽,可在這吃個白面饃饃都摳搜的山野鄉村裏,卻很難得。尤其這道桑葚山藥,口味不提,擺盤顏色很是花了心思,即使放進府城的茶館裏也算得上出彩。

沒料到他隨口的質疑,竟讓對面的男人放下筷子,一臉深沈。

“裏卿。”

雪裏卿咀嚼著兔肉擡眸,臉頰鼓鼓,靜靜看他要作什麽妖。

周賢輕戳哥兒柔軟的臉頰,轉向屋後的高山,鄭重道:“其實一周前,我進寶寶山深處采摘,有了奇遇。”

沒錯,寶山村的後山名叫寶寶山,因自村子方向望去時,山體連綿起伏宛如一個躺倒的嬰孩而得名。自古還有傳說寶山村人都是山神子嗣後代,山神飛升,留下這座大山哺育他們,山體形狀便是祂雕刻的標記,以便在上天眺望寥解相思。

此時,半路入村譜的周賢正拿著山神傳說,煞有其事地忽悠哥兒。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進山采集,路遇一白虎,正準備逃跑,卻不料它口吐人言說:人類,你去東邊河岸捕魚,虎大爺吃飽便不吃你!”

他粗著嗓子學得繪聲繪色,然後恢覆聲音繼續:“這我能怎麽辦,只能答應它呀。於是我在河裏撈啊撈,它在岸上吞啊吞,肚子跟無底洞似的上百條魚都填不滿,我累得腰都擡不起來了。”

“最後你猜怎麽著?”

雪裏卿聽得入神,忽然被提問,眨巴眨巴眼睛輕應:“它還要吃你。”

周賢彎眸,忍不住輕揉了把他腦袋誇獎:“裏卿真聰明。這白虎不講武德,奴役我捉了那麽多魚,最後賴皮說加上我溜個縫正好能飽,於是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吃我!千鈞一發之際,它竟原地定住,旁邊土裏冒白煙凝聚成一位白胡子老頭。”

“那老頭說自己是寶寶山山神,白虎乃他坐騎,頑劣逃出給我添了麻煩,如今給我一補償。”

周賢伸手點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老人家就這樣點了一下這裏,我一晃神就回了家,之後高燒不退整整三日,期間夢見許多光怪陸離的事物。我醒後忘記孤苦往事,腦袋裏卻多了新知識,吃食做法與制冰都是其中之一。”

男人叭叭的話音終於止住。

雪裏卿靜靜註視著他,一雙清透的眼瞳仿佛不容許謊言。周賢臉不紅心不跳,大大方方任他瞅。

半晌後,雪裏卿十分認真地發出一道疑問:“寶寶山的山神是白胡子老頭?”

周賢微怔,低頭失笑,順手將土地公公的設定拿來用:“成千上萬年神仙也該長大了,而且他只有三尺高,確實如同一個娃娃。”

雪裏卿解了惑,繼續香噴噴吃飯。

周賢試探:“你信啊?”

“信。”雪裏卿認真頷首。畢竟他自己就活了四世,比之任何奇遇都駭人聽聞,為何要質疑有老神仙?

周賢心底暗笑這人好騙,又覺得興許古人本就迷信,以後手搓出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興許都能用這個理由。

註意到哥兒更青睞蛋餅,他索性都推過去:“餓了一天多吃些。”

周賢自己轉而拿起旁邊的番薯剝皮。

這裏的番薯是白芯板栗薯品種,個頭很小,口感幹而面,纖維多也不算很甜,反而比現代大受追捧的蜜薯更不膩口。

就是不小心容易被噎著。

周賢哽住嗓子,默默拿起薄荷水順了好幾口。

院裏安安靜靜吃完晚飯,雪裏卿起身便走一身輕,廚子認命處理殘局。不過這也不費什麽事,兩人幾乎餓了一天,桌面上東西吃的幹幹凈凈,三兩下便收拾好了。

將三只竹片與大陶碗放好,周賢端起洗碗水準備出門傾倒,看見雪裏卿正在院子裏薅狗尾巴草玩,他湊過去問:“會編兔子嗎?”

雪裏卿擡眸瞧了他一眼,捏著兩根草在指尖一繞,草頭從圈中鉆過,便成了毛茸茸的兔子頭。

哥兒轉動草桿展示,隱隱自得。

“真可愛。”周賢不吝誇讚,緊接著卻話音一轉,“裏卿這麽厲害,會編一整只的兔兔嗎?”

雪裏卿瞇眸但承認:“不會。”

周賢:“想學嗎?”

雪裏卿直接行動表達,將手中剩餘三根狗尾巴草遞出去。

“這幾根可不夠,你在院裏多摘些,等我倒水回來就給你做兔兔昂。”周賢示意手中木盆,笑瞇瞇走出塌了半扇的院門。

雪裏卿盯著那背影輕嘁了聲,隨手薅了把草。

臭小子,當他小屁孩哄呢?

如今鄉下根本沒有汙水處理的說法,生活廢水都是隨手朝草地或河邊傾倒。周賢不習慣,琢磨得空給自家挖個水道和地下蓄水池,一點點生活用水很容易慎入土地也不會引起什麽汙染。

至於現在,還是隨手潑草地裏。

洗碗水揚進野草堆裏,周賢在河邊舀水又涮了涮盆。他蹲在岸邊昂首望向斜掛在地平線的太陽,心中嘆息。

昨日那個賭約看來雪裏卿真要贏了。

別看昨日周賢又是要賣名聲求財,又是貪心作賭,其實他也不看好那群人會來將哥兒尋回。

那日雪家門口的瓜,周賢也不是白吃的,種種聽聞外加經驗猜測,他自認將雪家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這位雪員外先後娶過兩次親。

頭一位是夫郎,從前二人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夫,無他人可介入。只是這位夫郎身子底薄,成婚第三年才生下一位哥兒,在孩子七歲時便身故了。

明面講他是病故,外頭卻傳是藥裏摻砒霜毒死的,只因發夫死後不出三月,雪員外便將繼妻娶進門,之後接二連三又擡進三房小妾。大家有人說雪員外是心愛之人亡故後,悲痛過度自暴自棄,也有人講雪員外本性好淫,從前被悍夫郎壓著,對方死後終於露出本相。

當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當事人知道,一切皆傳言。不過那夫郎留下的哥兒卻在幾年後將這出好戲續了下去,此哥兒毫無疑問正是雪裏卿。

雪裏卿不隨阿爹,更不隨爹,天生基因突變似的好看,其姿容絕色,遠至平寧府都是出了名的,自幼家人便極近寵愛,吃穿用度皆是縣城中能給最好的。

此間哥兒女子十五可婚配,禮法繁冗費時,多十三四歲開始議親,這雪家的門檻卻自雪裏卿年滿十二後便要被媒婆踏破了。其中有尋常青年,富貴人家,縣令次子,更甚是府城的貴人也來過幾波,一個見一個上門,提的聘禮高的嚇人。當初雪員外腰桿子不知有多直,見了縣令都不假顏色。

可也是自那年起,本恬靜淡泊的雪裏卿忽然性情大變,張牙舞爪,潑辣犯渾,黃了好幾樁親事不說還得罪了府城貴人。之後雪家的熱鬧便沒停過,雪裏卿名聲越來越差,親事更爛得沒挑揀,甚至有紈絝子弟鬧上門要高價買美妾,如此拖到十七歲,雪家今年越來越等不及了。

那日爭吵時,依稀能聽見裏面說千兩聘金,青樓醉漢……

周賢承認當初有見財起意之心,還饞人家好看,但也是看出雪家對雪裏卿來說不能再留,想來對方也正因此才在大庭廣眾之下鬧那一番,不如順水推舟。

扛著人逃跑途中,周賢卻更加確信心中推測。

因為身後追逐的那群家丁光打雷不下雨,根本沒想追上,反而驅趕他離開縣城,走錯了路都被引回正道。

之前已解釋過此事後果了。

哥兒當街被帶走,會讓雪裏卿本就稀爛的名聲徹底壞個幹凈。可若加上聽見的爭吵前情,便是雪家想借賊手辱之,讓雪裏卿受盡苦楚,甚至不惜放棄千兩聘金外加他懷裏的一百兩銀票。

周賢本覺得左右是龍潭虎穴,雪裏卿如此離開挺好的,跟自己回寶山村。若對方實在不喜歡自己,便幫他獨自立戶,若時代實在不允許就忍痛給他尋個喜歡的夫君,怎麽都成的。

可由他這一整日的觀察來看,雪裏卿只是嘴硬,那眼底分明還寫著期許。

從默默跟他去王阿奶家借宿,到上午安靜等待,從下午要求上山的焦躁,至方才坐在西沈陽光下吃飯的沈默。看來再機靈的人也是當局者迷,尤其是親情局。

是期待親生父親有所作為嗎?

那篤定的賭局中或許藏著少年對親人的最後幾分情誼吧,只可惜要隨今日的夕陽散盡了。

橙黃的夕陽底,周賢在河邊心不在焉琢磨著,待會兒回去還有什麽法子哄人玩兒,耳邊忽然依稀的吵嚷聲。他起身朝河對岸的寶山村眺望,便瞧見村尾路上正有一行人氣勢洶洶正朝他家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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