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線青柿?檢察官vs理發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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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if線青柿檢察官vs理發師
美藤春奈第一次見到芹澤多摩雄，是在一個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她休了半天假，因為辰川時生說想帶她去一個地方。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起意，但她聽得出那層隨意底下有一點緊張。
“有個朋友開了家理發店，手藝很好。你不是說想換個發型嗎？”
春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確實長了，垂到肩膀下面，每次洗頭都要吹很久。她本來打算周末去銀座那家常去的沙龍，但時生開了口，她沒多想就答應了。
“好。幾點？”
“下午三點。我去接你。”
春奈住在廣尾的一棟高級公寓裏，十八樓，落地窗，能看到東京塔。房子是她父母給的成年禮物，三室一廳，裝修簡潔，灰色和白色為主，只有客廳的沙發上扔著一條亮橘色的毛毯。她一個人住，住這麽大的房子，有時候覺得空，但習慣了。她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停在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裏，和真喜雄的車同款不同色。美藤家的人對奔馳有執念，她說不上喜歡，只是習慣了。
辰川時生是春奈的男朋友。說起來，這段關系的開始很標準——兩家父母認識，他母親和她母親在一次聚會上聊起，說兩個孩子都單身，不如見見。第一次見面是在六本木的一家法國餐廳，他提前到了，穿著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他替她拉椅子，點菜的時候會問她的口味，說話不緊不慢，笑起來很溫和。春奈覺得他很好。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好，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好。
交往半年，他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往同一個方向流。偶爾匯合，偶爾分開，沒有波瀾，也沒有幹涸。春奈有時候會想，這就是成年人的戀愛嗎？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也不解渴。她沒有答案，也沒有不滿意。時生對她好，父母也滿意，她挑不出什麽毛病。她只是偶爾覺得，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就這樣了嗎？她把那個聲音壓下去，不讓自己聽見。
下午三點，時生的車準時停在她公寓樓下。銀灰色的轎車，低調，幹凈。他下車替她開門，等她坐好了才繞回駕駛座。雨刷擺了兩下，把擋風玻璃上的水珠刮掉。
“遠嗎？”春奈問。
“二十分鐘。在代官山那邊。”
“你常去？”
“嗯。開了好幾年了，我從他開店就在那裏剪。”時生打了一把方向盤，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他手藝很好，客人很多，預約要排到兩周後。”
“那你今天怎麽約到的？”
時生笑了一下。“我跟他說，帶女朋友來，讓他擠個時間。”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幹凈，鼻梁挺直，睫毛不長但很密。他開車的時候很專註，不說話，也不開音樂。春奈把目光移回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車頂上像有人在敲鼓。
理發店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離喧囂的大街隔了一個轉角。店面不大，灰色的墻，黑色的窗框，門口的招牌是一塊深色的木板，上面用白色刻著兩個字：“青柿”。旁邊畫了一把剪刀。春奈站在門口多看了一眼這個名字。時生推開門，門鈴叮咚一聲。
店裏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混著洗發水和咖啡豆的氣味。空間比想象中寬敞，灰色的水泥墻面，深色的木地板，靠墻一排皮質的理發椅，鏡子擦得很亮。角落裏有一張舊沙發，上面疊著幾條疊好的灰色毛巾。沒有人在剪頭發，只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在整理架子上的瓶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像一幅素描。頭發不長不短，深棕色，發尾微微翹著，被燈照出一圈光暈。
他轉過身。
春奈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是那種——你在美術館裏走過無數幅畫，忽然有一幅讓你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那幅畫有什麽特別的技巧，是因為它剛好長在了你的審美上。
他的臉比她想象中年輕。五官很精致，眉毛不算粗，但眉骨的弧度很鋒利。眼睛是淺棕色的，亮，但不是那種張揚的亮，是那種安靜的火，燒在深處，不讓人輕易看見。嘴唇的輪廓很好看，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跡，不是疤痕，是皮膚天生的紋路。他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鋒利是藏著的，但你能感覺到。
春奈身高一米七，穿平底鞋的時候已經和很多男生差不多高了。芹澤站在那裏，比她高不了多少，大概一兩厘米的差距，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但他的氣場不一樣——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很利落，讓人不會去註意他的身高。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時生。”他開口，聲音比他的人低一些。他看了一眼時生，然後目光移到了春奈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無意識的掃過。但春奈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然後又回來。第二次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他看了她的臉，看了她的身高，看了她站在那裏的樣子。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是我女朋友，美藤春奈。”時生把手搭在春奈肩上，很自然的動作，“春奈，這是芹澤多摩雄。”
“你好。”春奈微微點頭。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像泉水落在石頭上。
“你好。”芹澤說。他沒有伸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變了。那種安靜的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跳了跳。他很快把目光移開，轉向吧臺。
“坐吧。想喝什麽？水，咖啡，還是茶？”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春奈聽出來了。
“水就好。”她說。她在理發椅上坐下，皮質的椅面涼涼的，帶著一點皮革的氣味。她的腿很長，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微微彎著，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她伸手把裙擺往下拉了拉，動作很自然。
芹澤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他把第一杯遞給春奈，手指沒有碰到她的，但春奈註意到他放杯子的動作很慢，像是怕水濺出來。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沒有看她。然後他把第二杯放在時生手邊。
“剪什麽樣的？”他問。不是問時生，是問春奈。他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
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站在她身後，兩個人身高相仿，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線條很清晰，沒有多餘的肉，喉結微微凸起。她看著鏡子裏的他，他也看著鏡子裏的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像兩條平行的線忽然有了一個交點。
“修一下長度，不要剪太多。劉海也修一下。”春奈說。她的聲音很穩，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裙擺。
“好。”
他拿起剪刀。春奈看著鏡子裏的他，他的表情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目光落在她的頭發上，沒有看她。但他的手偶爾會碰到她的耳朵，輕輕撥開垂落的發絲。動作很快，輕得像風吹過。每次碰到，春奈都會覺得那一小塊皮膚燙了一下。她從鏡子裏看他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點。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春奈聽出來了。
“你做什麽工作？”他忽然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時生聽見。
“檢察官。”春奈說。
他的手頓了一下。剪刀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時生沒說過。”
“你沒問。”時生在沙發上說，翻了一頁雜志，語氣很隨意。
芹澤沒有接話。
剪完之後，他放下剪刀。“洗一下吧。”
他帶她走到後面的洗頭區。一張黑色的洗頭椅，旁邊是不銹鋼的水槽。春奈躺下去，後腦勺抵在皮質的托墊上。她的頭發垂下來，浸入溫熱的水中。
芹澤站在她頭頂的位置。兩個人的身高相近，他不需要彎腰太多，手指就能自然探入她的發絲。他的動作很慢，指腹在她的頭皮上畫著圈。洗發水的泡沫從她的發間溢出來，帶著薄荷和迷疊香的氣味。春奈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困，是因為她不敢看他。他離她太近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的，拂過她的額頭。他的手指從她的發根滑到發尾，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揉一團柔軟的雲。他的拇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裏的皮膚很薄，很敏感。春奈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起來。
“水燙嗎？”他問。聲音很低，從她的頭頂傳下來。
“剛好。”她說。她的聲音有點啞。
他沒有再說話。水聲嘩嘩的，沖掉泡沫。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沖洗，確認每一處都沒有殘留。春奈睜開眼睛，從下往上看他。這個角度，他的下頜線很清晰，喉結微微凸起，脖子上有一道很淺的青色血管。他低著頭，專註地看著她的頭發，沒有發現她在看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沖洗完畢，他用毛巾把她的頭發包起來，輕輕按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後頸，涼涼的，帶著未幹的水。春奈縮了一下，很輕，但他感覺到了。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好了。”他說。
春奈坐起來。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因為熱水還是因為別的。
回到理發椅上，他吹幹她的頭發，用梳子梳理，再修剪了幾刀。他的手指時不時碰到她的耳朵、她的後頸、她的額頭。每一次觸碰，春奈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她的皮膚下面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好了。”他放下剪刀，退後一步。
春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短了一些，剛到肩膀，發尾微微內扣，劉海薄了，露出眉毛。整個人看起來更利落了，但又不失柔和。他的手藝確實好，比銀座那家沙龍還好。
“謝謝。”春奈說。她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身高幾乎平齊，她的視線剛好和他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他的眼睛在近距離看更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
“嗯。”他把圍布從她身上取下來，動作很輕，像是在拆一件禮物的包裝紙。他的手指從她肩膀上劃過，隔著薄薄的襯衫，她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她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時生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點了點頭。“不錯。多少錢？”
“不用。”芹澤說。他把剪刀放在臺子上，轉過身，背對著他們。他的聲音很平，但他的耳尖紅了一點。春奈看見了。
“什麽？”
“今天不算。”他把剪刀放在臺子上，背對著他們，“你第一次帶人來。”
時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下次我請你吃飯。”
“嗯。”
春奈拎起包，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芹澤站在理發椅旁邊，手裏拿著一把梳子，低著頭，在清理臺面上的碎發。他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梳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繼續。那一瞬很長，長到春奈數了自己的兩次心跳。
“再見。”春奈說。
“再見。”他沒有擡頭。
門鈴叮咚一聲，門關上了。雨還在下。
春奈坐在副駕駛，時生發動車子。雨刷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水珠刮掉。春奈看著窗外，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把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發尾。那裏還有他手指的溫度，也許是她的錯覺。
“他手藝很好。”她說。
“嗯。他做什麽都很認真。”時生打了一把方向盤，“高中就這樣。打架認真，吃飯認真，剪頭發也認真。”
春奈沒有接話。她想起他給她洗頭的時候，手指穿過她頭發的觸感，想起他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春奈。”時生忽然叫她。
“嗯？”
“你覺得他怎麽樣？”
春奈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在前方，表情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沒什麽。”他笑了笑，“就是隨便問問。”
車駛過一段隧道，光線暗下來，又亮起來。春奈沒有再問。她看著窗外，雨小了一些，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她的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她沒有去看。
回到廣尾的公寓，春奈把車停進地下車庫，乘電梯上樓。換了鞋，走到浴室，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自己的新發型——剛到肩膀的長度，發尾微微內扣，劉海薄了，露出眉毛。她伸手摸了摸發尾，指尖觸到整齊的切口。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東京塔亮著橙色的光，在雨幕裏變得模糊。
手機震了一下。時生發來的短信：“到家了。早點休息。”
她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她又拿起來，翻到通訊錄，往下滑，停在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上。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那是她上次在理發店拿的名片，隨手存進了手機，沒有備註。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備註。因為有了備註，就意味著她打算記住。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記住。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走到窗邊。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塊深藍色的天空。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不用”。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說“今天不算”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她。他看的是鏡子裏的她。鏡子裏的她和真實的她，他選的是鏡子裏的。也許因為他覺得鏡子裏的她更安全，不會走到他面前。
她拉上窗簾，關燈，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聲音，他給她洗頭時手指穿過她發絲的觸感。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是涼的，她的身體是熱的。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有男朋友，一個很好的男朋友。她不應該想另一個人。但她想了。她閉上眼睛。沒有用。
春奈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清麗，又帶著一點甜美，高個子，走到哪裏都有人多看兩眼。她習慣了被註視，也習慣了不在意。但芹澤看她的方式不一樣。不是那種“你很好看”的欣賞，也不是那種“我想靠近你”的試探。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她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個人。那種目光讓春奈覺得危險。不是因為裏面有惡意，是因為裏面有太多她不該回應、卻忍不住想去回應東西。
她開始留意一些以前不會註意的東西。比如，時生提起芹澤的頻率。他其實提得不多，但每次提到，春奈都會聽見。她不想聽見，但耳朵不聽她的話。
“芹澤最近店裏很忙，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他前幾天去了趟京都，說是去找一把剪刀。”
“他養了只貓，黑色的，取名叫‘十元’，因為撿到它的時候口袋裏只有十塊錢。”
每次時生說這些，春奈都只是“嗯”一聲，不追問，也不打斷。她不想讓時生覺得她對芹澤感興趣。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感興趣。她只是記住了每一個細節。那只貓是黑色的，叫十元。他去了京都找剪刀。他很忙，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一個月後，春奈又去了那家理發店。這次是一個人。
她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從廣尾到代官山，四十分鐘。導航的聲音很平靜，她的心跳不平靜。她把車停在巷口的收費停車場，步行過去。
代官山的巷子很安靜，午後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濕漉漉的地面曬幹了一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牛仔褲，平底鞋。她的頭發又長了一些，垂到鎖骨下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她只是路過。不，她沒有路過。代官山離廣尾四十分鐘車程，她不路過這裏。
門鈴叮咚一聲，她推門進去。
店裏沒有客人。芹澤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十元趴在他腿上，黑色的毛團成一團，尾巴輕輕晃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比上次長了一點，垂在額前。
他擡起頭，看見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十元被他的動作驚醒，跳下沙發，慢悠悠地走到角落裏，回頭看了春奈一眼，然後蹲下來舔爪子。
“剪頭發？”他問，站起來。他的聲音比上次低，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壓著什麽東西。
“嗯。又長了。”春奈說。她的頭發確實長了一些，但還沒有到非剪不可的地步。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她只是想來。這個念頭讓她害怕。
“坐吧。”他指了指那把理發椅。
春奈坐上去。這一次，她沒有從鏡子裏看他。她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她聽見他拿起剪刀的聲音，金屬碰撞，很輕。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發根滑到發尾，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嗯。”
“時生呢？”
“上班。”
他不再問了。
剪完之後，他又帶她去洗頭。這一次，他的手指比上次更慢。溫水沖過她的頭發，他的指腹在她的頭皮上打著圈，力道不輕不重。春奈閉著眼睛，感覺到他的呼吸從她的頭頂拂過，熱熱的，帶著一點薄荷的涼意。他的手指從她的發根滑到發尾，又回到發根，反反覆覆，像是不想停下來。他的拇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這一次停得更久。春奈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起來，指甲嵌進掌心裏。
“你的頭發很軟。”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春奈沒有睜眼。她怕自己一睜眼，就會看見他眼睛裏那簇火。
沖洗的時候，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縷一縷地檢查，確認沒有殘留的泡沫。他的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耳廓，每一次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面，在她的身體裏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的呼吸變得不穩了。她希望他沒有發現。
他一定發現了。因為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麽。
“好了。”他說。
春奈坐起來。她的臉紅了，她知道。她不敢看他。她走回理發椅上坐下，他從鏡子裏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拿起吹風機。
吹風機的風很熱，他的手指在她的頭發間穿梭。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的表情——專註，認真，但那雙眼睛裏的火比上次更旺了。他在忍。她知道他在忍。
“好了。”他放下吹風機，退後一步，比上次退得更遠。
春奈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身高幾乎一樣，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裏有光，有克制，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謝謝。”她說。
“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芹澤君。”
“嗯。”
“你這家店，為什麽叫‘青柿’？”
他沈默了幾秒。春奈從門邊的鏡子裏看見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麽。
“因為青柿是澀的。摘下來不能馬上吃，要放很久才會甜。”他頓了頓，“像等一個人。”
春奈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攥緊了。
“走了。”她說。
“嗯。”
推開門，門鈴叮咚一聲。她走出去，陽光很好。她走在巷子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一張名片。她忘記什麽時候放進去的了。上面寫著“芹澤多摩雄”，下面是一串數字。她沒有拿出來，也沒有丟掉。
她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她站在街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她閉上眼睛，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的聲音——“像等一個人。”低沈，平靜，像在說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她的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不是時生。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路上小心。”
只有四個字。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回“謝謝”，想回“你也是”，想回“下次見”。她一個字都沒有打。
她把手機放回包裏。繼續走。
回到家，她站在浴室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又短了，發尾內扣，劉海薄了。她摸了摸發尾，想起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給她洗頭時，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那一秒裏，有他想說但沒說出口的所有話。她聽懂了。
又過了兩周，時生約春奈吃飯。他說叫了芹澤一起。春奈說好。
餐廳在澀谷的一家燒鳥店，不大，但很熱鬧。春奈到時，時生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揮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長度剛好到膝蓋，領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鎖骨。她把頭發放下來，垂在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穿。她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今天天氣好。
她走過去坐下，對面空著一個位子。
“他還沒來。”時生說，“路上堵車。”
“嗯。”
春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看著門口。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黑色夾克，深灰色T恤，頭發比上次短了一點，露出耳朵。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在春奈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春奈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朝他們走過來。
“遲到了。”時生說。
“堵車。”芹澤坐下，坐在春奈對面。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然後落在她的鎖骨上，然後迅速移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握得很緊。
點菜的時候，時生問春奈想吃什麽。春奈說隨便。時生又問芹澤。芹澤也說隨便。時生笑了。“你們兩個都隨便，那我來點。”
他點了烤串、沙拉、炸雞、燉牛筋。菜一道一道地上，熱氣騰騰的。時生說話最多，講他公司的事，講他最近出差去了大阪，講他在機場遇見一個高中同學。春奈聽著，偶爾笑一下。芹澤幾乎不說話，只是吃東西，偶爾喝一口水。但他的筷子總是先伸向春奈面前的那盤菜——不是刻意的，只是剛好。春奈註意到了。時生也註意到了，但他沒有說什麽。
春奈低著頭，用筷子夾了一塊牛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她擡起頭，發現芹澤在看她。他坐在對面，手裏拿著水杯，沒有喝。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那種目光和剪頭發時不一樣——不是專註，是別的什麽。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他知道不該看，但他忍不住。他的眼睛裏有火，那種燒了很久、一直壓在灰燼下面的火。春奈看見了。她應該移開目光。她沒有。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美藤桑”，是“春奈”。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旁邊的說話聲蓋住。
她看著他。沒有糾正他。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一拍。她想說“你應該叫我美藤桑”，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叫得很好聽。
“怎麽了？”她問。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放下水杯。“沒什麽。”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裏。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頭，春奈看見了。
時生回來了。他坐下，拿起一串烤雞肉，咬了一口。“你們聊什麽呢？”
“沒什麽。”芹澤說。
春奈低下頭，繼續吃牛筋。牛筋已經涼了，硬硬的，嚼不動。她咽了下去。她的喉嚨有點緊。
吃完飯，三個人走出店門。夜風很涼，春奈縮了一下肩膀。她穿的是連衣裙，沒有外套。時生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冷嗎？”
“還好。”春奈把外套攏了攏，上面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讓人安心的味道。但現在她覺得那件外套有點重。
“我先送你回去。芹澤，你開車了嗎？”
“開了。”芹澤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越野車。他的車很幹凈，和時生的車不一樣，沒有那麽精致，但更有力量感。
“那我們先走了。”時生說。
“嗯。”
春奈坐進時生的車裏，系好安全帶。車子發動，駛出停車位。她從後視鏡裏看見芹澤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的方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勢站了很久。車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春奈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時生沒有說話，也沒有開音樂。車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沈的轟鳴。她的肩膀上還披著他的外套，但她覺得冷。從裏面冷出來的。
“時生君。”春奈開口。
“嗯？”
“你覺得芹澤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時生握著方向盤的手動了一下，很輕。“為什麽這麽問？”
“隨便問問。”
時生沈默了一會兒。車駛過一段隧道，光線暗下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
“他很好。很認真，很直接，不太會說話，但對人很好。”
“嗯。”春奈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隧道，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瞇了一下眼睛。時生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很薄，很緊，像繃了太久的弦。
“春奈。”
“嗯。”
“你喜歡他嗎？”
春奈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在前方，沒有看她。他的側臉很平靜，但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你什麽意思？”她問。
時生沒有回答。他把車停在春奈公寓樓下，熄了火。車內安靜了，只有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平靜。
“沒什麽。隨便問問。”他笑了笑，“晚安。”
春奈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種“他終於替她問了那個她自己不敢問的問題”的如釋重負。她不喜歡時生。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她只是覺得他合適。合適的家庭，合適的職業，合適的性格，合適的笑容。她把“合適”當成了“可以”，又把“可以”當成了“好”。但“好”不是“愛”。她二十六年的人生裏，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她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時生君。”
“嗯。”
“對不起。”
她沒有說為什麽對不起。她推開門，走進公寓。門關上了。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玄關的燈是聲控的，滅了。她沒有動。燈又亮了。她又滅了。她在黑暗裏站著，手裏還攥著時生的外套。她忘了還給他。
時生坐在車裏，沒有馬上開走。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在燒鳥店，他去洗手間的時候，其實沒有去。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兩個人。芹澤看著她，她沒有躲。兩個人隔著桌子，誰都沒有說話，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他認識芹澤十幾年，沒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那種眼神不是看朋友的女朋友，是看一個等了很久終於出現的人。他認識春奈半年，沒見過她用那種沈默回應任何人。那種沈默不是拒絕，是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
他笑了笑，發動車子，駛入夜色。沒有回頭。
春奈回到公寓，沒有開燈。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東京塔。塔還亮著，橙色的光，在夜空裏像一支巨大的蠟燭。她站在窗前，把時生的外套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沙發上。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件疊好的外套。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往下滑，停在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上。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猶豫。她按下了呼叫。
嘟——嘟——嘟——
響了三聲。然後被接起來了。
“餵。”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已經睡了，又像是根本沒有睡。
“芹澤君。”她說。
“嗯。”
“你店裏的那把椅子，坐著不太舒服。”
他沈默了一秒。“那你下次來，我換個墊子。”
春奈的嘴角翹了一下。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腳縮到身下。窗外的東京塔還亮著，橙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好。”她說。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隔著電話線，在深夜裏交織。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像兩把不同音高的琴，在同一個旋律裏慢慢地合拍。
過了很久，久到春奈以為他已經掛了。
“春奈。”他又叫了她一聲。
“嗯。”
“你頭發又長了。”
“嗯。該剪了。”
“明天。”
“好。”
電話掛斷了。春奈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東京塔的光在一閃一閃的，像在跟誰打招呼。她靠在沙發上，把時生的外套拿起來，疊好，放進一個紙袋裏。她明天要還給他的。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站在花灑下面。水很熱，熱氣彌漫，模糊了鏡子裏的自己。她閉上眼睛，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鎖骨往下流。她想起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給她洗頭時的觸感，想起他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想起他在電話裏說“你頭發又長了”時聲音裏的柔軟。
她睜開眼睛，關掉水。浴室裏安靜了，只有水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她看著鏡子裏模糊的自己，伸手擦掉鏡面上的霧氣。鏡子裏的女孩眼睛很亮，嘴角翹著，臉上有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光。那不是“合適”的光，那是“心動”的光。
她笑了。
她擦幹身體，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還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但這一次，她覺得那片空白很好看。因為它像一張畫布，她可以在上面畫任何東西。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明天幾點？”
回覆幾乎是秒到的。
“十點。”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東京塔還亮著，橙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翻來覆去。她夢到了他。夢裏他在給她洗頭，手指穿過她的發絲，輕輕地，慢慢地。她從鏡子裏看著他，他從鏡子裏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她沒有躲，他也沒有。
剪刀哢嚓一聲，她醒了。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她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她翻到通話記錄，最後一條是昨晚的。她盯著那行記錄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手機，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她站在衣櫃前，選了很久。最後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她把頭發放下來，垂在肩膀上。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十八，十七，十六。她的心跳隨著數字往下掉，越來越快。一樓到了，門打開。她走出去，陽光很好。
她站在公寓門口，往左轉。那不是檢察院的方向。那是代官山的方向。
她沒有開那輛黑色的奔馳。她走到地鐵站，刷卡進站，站在站臺上等車。風從隧道裏湧出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車來了，她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裏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手裏拎著菜籃。春奈看著窗外的隧道壁，黑色的，一片一片地往後退。
她想起昨晚的電話。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你店裏的那把椅子，坐著不太舒服”。那不是真的。椅子很舒服。她只是想找個理由給他打電話。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車到站了。她站起來，走出車廂，上了樓梯，刷卡出站。代官山的街道很安靜，陽光從行道樹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碎金。
她走到那條巷子口，停下來。
“青柿”的招牌還在，木頭的顏色在陽光下比上次深了一些。門開著。她站在巷口，沒有走過去。她看著那扇灰色的門，看著那塊深色的招牌，看著門邊那盞紙燈籠。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門鈴叮咚一聲。她推門進去。
店裏沒有客人。芹澤站在理發椅旁邊，手裏拿著一塊深灰色的坐墊，正在往椅子上鋪。他擡起頭，看見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他眼睛裏點了一盞燈。
“墊子換了。”他說。
春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他。他站在她面前，穿著黑色的T恤，頭發比上次短了一點，露出耳朵。他的手裏還拿著那塊墊子，像是在等一個評價。
“軟嗎？”春奈問。
“你試試。”
她走過去，坐下。坐墊比上次軟，不是那種陷進去的軟，是那種剛好托住你的軟。她擡起頭，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站在她身後，也從鏡子裏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這一次，沒有移開。
“怎麽樣？”他問。
“還行。”春奈說。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很輕，但春奈看見了。
他拿起剪刀。“剪什麽樣的？”
“你看著辦。”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發根滑到發尾。這一次，他沒有躲。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後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滑下去，沿著她的脖頸，一直到肩膀。春奈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條溫熱的軌跡，像一條河，從她的耳後流向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躲。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和時生——”
“分了。”她說。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什麽時候？”
“昨天晚上。”
他沈默了幾秒。剪刀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裏很清晰，哢嚓，哢嚓，哢嚓。
“因為我？”他問。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自己聽見。
春奈睜開眼睛，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安靜的火，正在燒，燒得越來越旺。
“因為我自己。”春奈說，“我早就該分了。”
他不再問了。他繼續剪，每一刀都很慢，很認真。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他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抿著。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耳朵，她沒有縮，他也沒有躲。
剪完了。他放下剪刀，拿起吹風機。熱風拂過她的頭發，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穿梭。這一次，他沒有退後。他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兩個人的身高幾乎一樣，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呼吸拂過她的發旋。
吹風機停了。他把吹風機放在臺子上，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好了。”他說。
春奈站起來，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火，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加掩飾的渴望。
“芹澤君。”她說。
“嗯。”
“你喜歡我嗎？”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春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從你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他說。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繭，粗糙的，溫暖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
“春奈。”他叫她。
“嗯。”
“我可以吻你嗎？”
春奈沒有回答。她踮起腳尖，吻了他。她不需要踮很高，他們的身高幾乎一樣，她只需要微微仰頭。他的嘴唇很軟，帶著薄荷和煙草的味道。他的手從她的手指滑到她的腰，輕輕攬住。他的吻很輕，很克制，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春奈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T恤，把他的克制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吻變重了。他的手從她的腰滑到她的後背，把她拉近。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快得像兩匹賽馬。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後背上畫著圈，隔著薄薄的襯衫，留下一片溫熱。她踮起腳尖，把自己貼得更緊。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十元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他們腳邊，喵了一聲。兩個人都沒有理它。
終於，他們分開了。春奈靠在他胸口，喘著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兩個人的身高幾乎一樣，抱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
“你的頭發真的很軟。”他說。
春奈笑了。“你說了好幾遍了。”
“因為是真的。”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火還在燒，但不再是安靜的了。它們在跳舞，在她面前跳舞，毫無保留。
“芹澤君。”
“嗯。”
“以後，我剪頭發都來找你。”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十元蹲在他們腳邊，仰著頭看著他們，尾巴輕輕晃著。
“青柿”的招牌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青柿還是澀的，但它已經被人摘下來了。放在窗臺上，等著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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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藤春奈第一次見到芹澤多摩雄，是在一個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她休了半天假，因為辰川時生說想帶她去一個地方。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起意，但她聽得出那層隨意底下有一點緊張。
“有個朋友開了家理發店，手藝很好。你不是說想換個發型嗎？”
春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確實長了，垂到肩膀下面，每次洗頭都要吹很久。她本來打算周末去銀座那家常去的沙龍，但時生開了口，她沒多想就答應了。
“好。幾點？”
“下午三點。我去接你。”
春奈住在廣尾的一棟高級公寓裏，十八樓，落地窗，能看到東京塔。房子是她父母給的成年禮物，三室一廳，裝修簡潔，灰色和白色為主，只有客廳的沙發上扔著一條亮橘色的毛毯。她一個人住，住這麽大的房子，有時候覺得空，但習慣了。她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停在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裏，和真喜雄的車同款不同色。美藤家的人對奔馳有執念，她說不上喜歡，只是習慣了。
辰川時生是春奈的男朋友。說起來，這段關系的開始很標準——兩家父母認識，他母親和她母親在一次聚會上聊起，說兩個孩子都單身，不如見見。第一次見面是在六本木的一家法國餐廳，他提前到了，穿著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他替她拉椅子，點菜的時候會問她的口味，說話不緊不慢，笑起來很溫和。春奈覺得他很好。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好，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好。
交往半年，他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往同一個方向流。偶爾匯合，偶爾分開，沒有波瀾，也沒有幹涸。春奈有時候會想，這就是成年人的戀愛嗎？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也不解渴。她沒有答案，也沒有不滿意。時生對她好，父母也滿意，她挑不出什麽毛病。她只是偶爾覺得，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就這樣了嗎？她把那個聲音壓下去，不讓自己聽見。
下午三點，時生的車準時停在她公寓樓下。銀灰色的轎車，低調，幹凈。他下車替她開門，等她坐好了才繞回駕駛座。雨刷擺了兩下，把擋風玻璃上的水珠刮掉。
“遠嗎？”春奈問。
“二十分鐘。在代官山那邊。”
“你常去？”
“嗯。開了好幾年了，我從他開店就在那裏剪。”時生打了一把方向盤，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他手藝很好，客人很多，預約要排到兩周後。”
“那你今天怎麽約到的？”
時生笑了一下。“我跟他說，帶女朋友來，讓他擠個時間。”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幹凈，鼻梁挺直，睫毛不長但很密。他開車的時候很專註，不說話，也不開音樂。春奈把目光移回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車頂上像有人在敲鼓。
理發店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離喧囂的大街隔了一個轉角。店面不大，灰色的墻，黑色的窗框，門口的招牌是一塊深色的木板，上面用白色刻著兩個字：“青柿”。旁邊畫了一把剪刀。春奈站在門口多看了一眼這個名字。時生推開門，門鈴叮咚一聲。
店裏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混著洗發水和咖啡豆的氣味。空間比想象中寬敞，灰色的水泥墻面，深色的木地板，靠墻一排皮質的理發椅，鏡子擦得很亮。角落裏有一張舊沙發，上面疊著幾條疊好的灰色毛巾。沒有人在剪頭發，只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在整理架子上的瓶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像一幅素描。頭發不長不短，深棕色，發尾微微翹著，被燈照出一圈光暈。
他轉過身。
春奈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是那種——你在美術館裏走過無數幅畫，忽然有一幅讓你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那幅畫有什麽特別的技巧，是因為它剛好長在了你的審美上。
他的臉比她想象中年輕。五官很精致，眉毛不算粗，但眉骨的弧度很鋒利。眼睛是淺棕色的，亮，但不是那種張揚的亮，是那種安靜的火，燒在深處，不讓人輕易看見。嘴唇的輪廓很好看，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跡，不是疤痕，是皮膚天生的紋路。他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鋒利是藏著的，但你能感覺到。
春奈身高一米七，穿平底鞋的時候已經和很多男生差不多高了。芹澤站在那裏，比她高不了多少，大概一兩厘米的差距，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但他的氣場不一樣——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很利落，讓人不會去註意他的身高。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時生。”他開口，聲音比他的人低一些。他看了一眼時生，然後目光移到了春奈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無意識的掃過。但春奈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然後又回來。第二次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他看了她的臉，看了她的身高，看了她站在那裏的樣子。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是我女朋友，美藤春奈。”時生把手搭在春奈肩上，很自然的動作，“春奈，這是芹澤多摩雄。”
“你好。”春奈微微點頭。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像泉水落在石頭上。
“你好。”芹澤說。他沒有伸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變了。那種安靜的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跳了跳。他很快把目光移開，轉向吧臺。
“坐吧。想喝什麽？水，咖啡，還是茶？”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春奈聽出來了。
“水就好。”她說。她在理發椅上坐下，皮質的椅面涼涼的，帶著一點皮革的氣味。她的腿很長，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微微彎著，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她伸手把裙擺往下拉了拉，動作很自然。
芹澤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他把第一杯遞給春奈，手指沒有碰到她的，但春奈註意到他放杯子的動作很慢，像是怕水濺出來。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沒有看她。然後他把第二杯放在時生手邊。
“剪什麽樣的？”他問。不是問時生，是問春奈。他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
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站在她身後，兩個人身高相仿，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線條很清晰，沒有多餘的肉，喉結微微凸起。她看著鏡子裏的他，他也看著鏡子裏的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像兩條平行的線忽然有了一個交點。
“修一下長度，不要剪太多。劉海也修一下。”春奈說。她的聲音很穩，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裙擺。
“好。”
他拿起剪刀。春奈看著鏡子裏的他，他的表情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目光落在她的頭發上，沒有看她。但他的手偶爾會碰到她的耳朵，輕輕撥開垂落的發絲。動作很快，輕得像風吹過。每次碰到，春奈都會覺得那一小塊皮膚燙了一下。她從鏡子裏看他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點。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春奈聽出來了。
“你做什麽工作？”他忽然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時生聽見。
“檢察官。”春奈說。
他的手頓了一下。剪刀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時生沒說過。”
“你沒問。”時生在沙發上說，翻了一頁雜志，語氣很隨意。
芹澤沒有接話。
剪完之後，他放下剪刀。“洗一下吧。”
他帶她走到後面的洗頭區。一張黑色的洗頭椅，旁邊是不銹鋼的水槽。春奈躺下去，後腦勺抵在皮質的托墊上。她的頭發垂下來，浸入溫熱的水中。
芹澤站在她頭頂的位置。兩個人的身高相近，他不需要彎腰太多，手指就能自然探入她的發絲。他的動作很慢，指腹在她的頭皮上畫著圈。洗發水的泡沫從她的發間溢出來，帶著薄荷和迷疊香的氣味。春奈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困，是因為她不敢看他。他離她太近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的，拂過她的額頭。他的手指從她的發根滑到發尾，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揉一團柔軟的雲。他的拇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裏的皮膚很薄，很敏感。春奈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起來。
“水燙嗎？”他問。聲音很低，從她的頭頂傳下來。
“剛好。”她說。她的聲音有點啞。
他沒有再說話。水聲嘩嘩的，沖掉泡沫。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沖洗，確認每一處都沒有殘留。春奈睜開眼睛，從下往上看他。這個角度，他的下頜線很清晰，喉結微微凸起，脖子上有一道很淺的青色血管。他低著頭，專註地看著她的頭發，沒有發現她在看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沖洗完畢，他用毛巾把她的頭發包起來，輕輕按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後頸，涼涼的，帶著未幹的水。春奈縮了一下，很輕，但他感覺到了。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好了。”他說。
春奈坐起來。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因為熱水還是因為別的。
回到理發椅上，他吹幹她的頭發，用梳子梳理，再修剪了幾刀。他的手指時不時碰到她的耳朵、她的後頸、她的額頭。每一次觸碰，春奈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她的皮膚下面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好了。”他放下剪刀，退後一步。
春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短了一些，剛到肩膀，發尾微微內扣，劉海薄了，露出眉毛。整個人看起來更利落了，但又不失柔和。他的手藝確實好，比銀座那家沙龍還好。
“謝謝。”春奈說。她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身高幾乎平齊，她的視線剛好和他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他的眼睛在近距離看更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
“嗯。”他把圍布從她身上取下來，動作很輕，像是在拆一件禮物的包裝紙。他的手指從她肩膀上劃過，隔著薄薄的襯衫，她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她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時生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點了點頭。“不錯。多少錢？”
“不用。”芹澤說。他把剪刀放在臺子上，轉過身，背對著他們。他的聲音很平，但他的耳尖紅了一點。春奈看見了。
“什麽？”
“今天不算。”他把剪刀放在臺子上，背對著他們，“你第一次帶人來。”
時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下次我請你吃飯。”
“嗯。”
春奈拎起包，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芹澤站在理發椅旁邊，手裏拿著一把梳子，低著頭，在清理臺面上的碎發。他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梳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繼續。那一瞬很長，長到春奈數了自己的兩次心跳。
“再見。”春奈說。
“再見。”他沒有擡頭。
門鈴叮咚一聲，門關上了。雨還在下。
春奈坐在副駕駛，時生發動車子。雨刷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水珠刮掉。春奈看著窗外，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把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發尾。那裏還有他手指的溫度，也許是她的錯覺。
“他手藝很好。”她說。
“嗯。他做什麽都很認真。”時生打了一把方向盤，“高中就這樣。打架認真，吃飯認真，剪頭發也認真。”
春奈沒有接話。她想起他給她洗頭的時候，手指穿過她頭發的觸感，想起他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春奈。”時生忽然叫她。
“嗯？”
“你覺得他怎麽樣？”
春奈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在前方，表情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沒什麽。”他笑了笑，“就是隨便問問。”
車駛過一段隧道，光線暗下來，又亮起來。春奈沒有再問。她看著窗外，雨小了一些，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她的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她沒有去看。
回到廣尾的公寓，春奈把車停進地下車庫，乘電梯上樓。換了鞋，走到浴室，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自己的新發型——剛到肩膀的長度，發尾微微內扣，劉海薄了，露出眉毛。她伸手摸了摸發尾，指尖觸到整齊的切口。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東京塔亮著橙色的光，在雨幕裏變得模糊。
手機震了一下。時生發來的短信：“到家了。早點休息。”
她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她又拿起來，翻到通訊錄，往下滑，停在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上。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那是她上次在理發店拿的名片，隨手存進了手機，沒有備註。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備註。因為有了備註，就意味著她打算記住。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記住。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走到窗邊。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塊深藍色的天空。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不用”。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說“今天不算”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她。他看的是鏡子裏的她。鏡子裏的她和真實的她，他選的是鏡子裏的。也許因為他覺得鏡子裏的她更安全，不會走到他面前。
她拉上窗簾，關燈，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她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聲音，他給她洗頭時手指穿過她發絲的觸感。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是涼的，她的身體是熱的。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有男朋友，一個很好的男朋友。她不應該想另一個人。但她想了。她閉上眼睛。沒有用。
春奈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清麗，又帶著一點甜美，高個子，走到哪裏都有人多看兩眼。她習慣了被註視，也習慣了不在意。但芹澤看她的方式不一樣。不是那種“你很好看”的欣賞，也不是那種“我想靠近你”的試探。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她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個人。那種目光讓春奈覺得危險。不是因為裏面有惡意，是因為裏面有太多她不該回應、卻忍不住想去回應東西。
她開始留意一些以前不會註意的東西。比如，時生提起芹澤的頻率。他其實提得不多，但每次提到，春奈都會聽見。她不想聽見，但耳朵不聽她的話。
“芹澤最近店裏很忙，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他前幾天去了趟京都，說是去找一把剪刀。”
“他養了只貓，黑色的，取名叫‘十元’，因為撿到它的時候口袋裏只有十塊錢。”
每次時生說這些，春奈都只是“嗯”一聲，不追問，也不打斷。她不想讓時生覺得她對芹澤感興趣。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感興趣。她只是記住了每一個細節。那只貓是黑色的，叫十元。他去了京都找剪刀。他很忙，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一個月後，春奈又去了那家理發店。這次是一個人。
她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從廣尾到代官山，四十分鐘。導航的聲音很平靜，她的心跳不平靜。她把車停在巷口的收費停車場，步行過去。
代官山的巷子很安靜，午後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濕漉漉的地面曬幹了一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牛仔褲，平底鞋。她的頭發又長了一些，垂到鎖骨下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她只是路過。不，她沒有路過。代官山離廣尾四十分鐘車程，她不路過這裏。
門鈴叮咚一聲，她推門進去。
店裏沒有客人。芹澤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十元趴在他腿上，黑色的毛團成一團，尾巴輕輕晃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比上次長了一點，垂在額前。
他擡起頭，看見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十元被他的動作驚醒，跳下沙發，慢悠悠地走到角落裏，回頭看了春奈一眼，然後蹲下來舔爪子。
“剪頭發？”他問，站起來。他的聲音比上次低，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壓著什麽東西。
“嗯。又長了。”春奈說。她的頭發確實長了一些，但還沒有到非剪不可的地步。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她只是想來。這個念頭讓她害怕。
“坐吧。”他指了指那把理發椅。
春奈坐上去。這一次，她沒有從鏡子裏看他。她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她聽見他拿起剪刀的聲音，金屬碰撞，很輕。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發根滑到發尾，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嗯。”
“時生呢？”
“上班。”
他不再問了。
剪完之後，他又帶她去洗頭。這一次，他的手指比上次更慢。溫水沖過她的頭發，他的指腹在她的頭皮上打著圈，力道不輕不重。春奈閉著眼睛，感覺到他的呼吸從她的頭頂拂過，熱熱的，帶著一點薄荷的涼意。他的手指從她的發根滑到發尾，又回到發根，反反覆覆，像是不想停下來。他的拇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這一次停得更久。春奈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起來，指甲嵌進掌心裏。
“你的頭發很軟。”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春奈沒有睜眼。她怕自己一睜眼，就會看見他眼睛裏那簇火。
沖洗的時候，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縷一縷地檢查，確認沒有殘留的泡沫。他的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耳廓，每一次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面，在她的身體裏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的呼吸變得不穩了。她希望他沒有發現。
他一定發現了。因為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麽。
“好了。”他說。
春奈坐起來。她的臉紅了，她知道。她不敢看他。她走回理發椅上坐下，他從鏡子裏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拿起吹風機。
吹風機的風很熱，他的手指在她的頭發間穿梭。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的表情——專註，認真，但那雙眼睛裏的火比上次更旺了。他在忍。她知道他在忍。
“好了。”他放下吹風機，退後一步，比上次退得更遠。
春奈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身高幾乎一樣，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裏有光，有克制，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謝謝。”她說。
“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芹澤君。”
“嗯。”
“你這家店，為什麽叫‘青柿’？”
他沈默了幾秒。春奈從門邊的鏡子裏看見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麽。
“因為青柿是澀的。摘下來不能馬上吃，要放很久才會甜。”他頓了頓，“像等一個人。”
春奈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攥緊了。
“走了。”她說。
“嗯。”
推開門，門鈴叮咚一聲。她走出去，陽光很好。她走在巷子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一張名片。她忘記什麽時候放進去的了。上面寫著“芹澤多摩雄”，下面是一串數字。她沒有拿出來，也沒有丟掉。
她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她站在街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她閉上眼睛，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的聲音——“像等一個人。”低沈，平靜，像在說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她的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不是時生。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路上小心。”
只有四個字。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回“謝謝”，想回“你也是”，想回“下次見”。她一個字都沒有打。
她把手機放回包裏。繼續走。
回到家，她站在浴室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又短了，發尾內扣，劉海薄了。她摸了摸發尾，想起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給她洗頭時，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那一秒裏，有他想說但沒說出口的所有話。她聽懂了。
又過了兩周，時生約春奈吃飯。他說叫了芹澤一起。春奈說好。
餐廳在澀谷的一家燒鳥店，不大，但很熱鬧。春奈到時，時生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揮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長度剛好到膝蓋，領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鎖骨。她把頭發放下來，垂在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穿。她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今天天氣好。
她走過去坐下，對面空著一個位子。
“他還沒來。”時生說，“路上堵車。”
“嗯。”
春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上凝著水珠。她看著門口。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黑色夾克，深灰色T恤，頭發比上次短了一點，露出耳朵。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在春奈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春奈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朝他們走過來。
“遲到了。”時生說。
“堵車。”芹澤坐下，坐在春奈對面。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然後落在她的鎖骨上，然後迅速移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握得很緊。
點菜的時候，時生問春奈想吃什麽。春奈說隨便。時生又問芹澤。芹澤也說隨便。時生笑了。“你們兩個都隨便，那我來點。”
他點了烤串、沙拉、炸雞、燉牛筋。菜一道一道地上，熱氣騰騰的。時生說話最多，講他公司的事，講他最近出差去了大阪，講他在機場遇見一個高中同學。春奈聽著，偶爾笑一下。芹澤幾乎不說話，只是吃東西，偶爾喝一口水。但他的筷子總是先伸向春奈面前的那盤菜——不是刻意的，只是剛好。春奈註意到了。時生也註意到了，但他沒有說什麽。
春奈低著頭，用筷子夾了一塊牛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她擡起頭，發現芹澤在看她。他坐在對面，手裏拿著水杯，沒有喝。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那種目光和剪頭發時不一樣——不是專註，是別的什麽。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他知道不該看，但他忍不住。他的眼睛裏有火，那種燒了很久、一直壓在灰燼下面的火。春奈看見了。她應該移開目光。她沒有。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美藤桑”，是“春奈”。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旁邊的說話聲蓋住。
她看著他。沒有糾正他。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一拍。她想說“你應該叫我美藤桑”，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叫得很好聽。
“怎麽了？”她問。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放下水杯。“沒什麽。”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裏。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頭，春奈看見了。
時生回來了。他坐下，拿起一串烤雞肉，咬了一口。“你們聊什麽呢？”
“沒什麽。”芹澤說。
春奈低下頭，繼續吃牛筋。牛筋已經涼了，硬硬的，嚼不動。她咽了下去。她的喉嚨有點緊。
吃完飯，三個人走出店門。夜風很涼，春奈縮了一下肩膀。她穿的是連衣裙，沒有外套。時生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冷嗎？”
“還好。”春奈把外套攏了攏，上面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讓人安心的味道。但現在她覺得那件外套有點重。
“我先送你回去。芹澤，你開車了嗎？”
“開了。”芹澤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越野車。他的車很幹凈，和時生的車不一樣，沒有那麽精致，但更有力量感。
“那我們先走了。”時生說。
“嗯。”
春奈坐進時生的車裏，系好安全帶。車子發動，駛出停車位。她從後視鏡裏看見芹澤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的方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勢站了很久。車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春奈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時生沒有說話，也沒有開音樂。車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沈的轟鳴。她的肩膀上還披著他的外套，但她覺得冷。從裏面冷出來的。
“時生君。”春奈開口。
“嗯？”
“你覺得芹澤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時生握著方向盤的手動了一下，很輕。“為什麽這麽問？”
“隨便問問。”
時生沈默了一會兒。車駛過一段隧道，光線暗下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
“他很好。很認真，很直接，不太會說話，但對人很好。”
“嗯。”春奈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隧道，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瞇了一下眼睛。時生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很薄，很緊，像繃了太久的弦。
“春奈。”
“嗯。”
“你喜歡他嗎？”
春奈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在前方，沒有看她。他的側臉很平靜，但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你什麽意思？”她問。
時生沒有回答。他把車停在春奈公寓樓下，熄了火。車內安靜了，只有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平靜。
“沒什麽。隨便問問。”他笑了笑，“晚安。”
春奈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種“他終於替她問了那個她自己不敢問的問題”的如釋重負。她不喜歡時生。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她只是覺得他合適。合適的家庭，合適的職業，合適的性格，合適的笑容。她把“合適”當成了“可以”，又把“可以”當成了“好”。但“好”不是“愛”。她二十六年的人生裏，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她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時生君。”
“嗯。”
“對不起。”
她沒有說為什麽對不起。她推開門，走進公寓。門關上了。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玄關的燈是聲控的，滅了。她沒有動。燈又亮了。她又滅了。她在黑暗裏站著，手裏還攥著時生的外套。她忘了還給他。
時生坐在車裏，沒有馬上開走。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在燒鳥店，他去洗手間的時候，其實沒有去。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兩個人。芹澤看著她，她沒有躲。兩個人隔著桌子，誰都沒有說話，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他認識芹澤十幾年，沒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那種眼神不是看朋友的女朋友，是看一個等了很久終於出現的人。他認識春奈半年，沒見過她用那種沈默回應任何人。那種沈默不是拒絕，是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
他笑了笑，發動車子，駛入夜色。沒有回頭。
春奈回到公寓，沒有開燈。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東京塔。塔還亮著，橙色的光，在夜空裏像一支巨大的蠟燭。她站在窗前，把時生的外套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沙發上。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件疊好的外套。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往下滑，停在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上。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猶豫。她按下了呼叫。
嘟——嘟——嘟——
響了三聲。然後被接起來了。
“餵。”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已經睡了，又像是根本沒有睡。
“芹澤君。”她說。
“嗯。”
“你店裏的那把椅子，坐著不太舒服。”
他沈默了一秒。“那你下次來，我換個墊子。”
春奈的嘴角翹了一下。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腳縮到身下。窗外的東京塔還亮著，橙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好。”她說。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隔著電話線，在深夜裏交織。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像兩把不同音高的琴，在同一個旋律裏慢慢地合拍。
過了很久，久到春奈以為他已經掛了。
“春奈。”他又叫了她一聲。
“嗯。”
“你頭發又長了。”
“嗯。該剪了。”
“明天。”
“好。”
電話掛斷了。春奈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東京塔的光在一閃一閃的，像在跟誰打招呼。她靠在沙發上，把時生的外套拿起來，疊好，放進一個紙袋裏。她明天要還給他的。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站在花灑下面。水很熱，熱氣彌漫，模糊了鏡子裏的自己。她閉上眼睛，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鎖骨往下流。她想起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給她洗頭時的觸感，想起他拇指在她耳後停下的那一秒，想起他在電話裏說“你頭發又長了”時聲音裏的柔軟。
她睜開眼睛，關掉水。浴室裏安靜了，只有水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她看著鏡子裏模糊的自己，伸手擦掉鏡面上的霧氣。鏡子裏的女孩眼睛很亮，嘴角翹著，臉上有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光。那不是“合適”的光，那是“心動”的光。
她笑了。
她擦幹身體，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還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但這一次，她覺得那片空白很好看。因為它像一張畫布，她可以在上面畫任何東西。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明天幾點？”
回覆幾乎是秒到的。
“十點。”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東京塔還亮著，橙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翻來覆去。她夢到了他。夢裏他在給她洗頭，手指穿過她的發絲，輕輕地，慢慢地。她從鏡子裏看著他，他從鏡子裏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她沒有躲，他也沒有。
剪刀哢嚓一聲，她醒了。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她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她翻到通話記錄，最後一條是昨晚的。她盯著那行記錄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手機，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她站在衣櫃前，選了很久。最後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她把頭發放下來，垂在肩膀上。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十八，十七，十六。她的心跳隨著數字往下掉，越來越快。一樓到了，門打開。她走出去，陽光很好。
她站在公寓門口，往左轉。那不是檢察院的方向。那是代官山的方向。
她沒有開那輛黑色的奔馳。她走到地鐵站，刷卡進站，站在站臺上等車。風從隧道裏湧出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車來了，她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裏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手裏拎著菜籃。春奈看著窗外的隧道壁，黑色的，一片一片地往後退。
她想起昨晚的電話。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你店裏的那把椅子，坐著不太舒服”。那不是真的。椅子很舒服。她只是想找個理由給他打電話。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車到站了。她站起來，走出車廂，上了樓梯，刷卡出站。代官山的街道很安靜，陽光從行道樹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碎金。
她走到那條巷子口，停下來。
“青柿”的招牌還在，木頭的顏色在陽光下比上次深了一些。門開著。她站在巷口，沒有走過去。她看著那扇灰色的門，看著那塊深色的招牌，看著門邊那盞紙燈籠。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門鈴叮咚一聲。她推門進去。
店裏沒有客人。芹澤站在理發椅旁邊，手裏拿著一塊深灰色的坐墊，正在往椅子上鋪。他擡起頭，看見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他眼睛裏點了一盞燈。
“墊子換了。”他說。
春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他。他站在她面前，穿著黑色的T恤，頭發比上次短了一點，露出耳朵。他的手裏還拿著那塊墊子，像是在等一個評價。
“軟嗎？”春奈問。
“你試試。”
她走過去，坐下。坐墊比上次軟，不是那種陷進去的軟，是那種剛好托住你的軟。她擡起頭，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站在她身後，也從鏡子裏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面中相遇，這一次，沒有移開。
“怎麽樣？”他問。
“還行。”春奈說。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很輕，但春奈看見了。
他拿起剪刀。“剪什麽樣的？”
“你看著辦。”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發根滑到發尾。這一次，他沒有躲。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後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滑下去，沿著她的脖頸，一直到肩膀。春奈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條溫熱的軌跡，像一條河，從她的耳後流向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躲。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和時生——”
“分了。”她說。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什麽時候？”
“昨天晚上。”
他沈默了幾秒。剪刀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裏很清晰，哢嚓，哢嚓，哢嚓。
“因為我？”他問。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自己聽見。
春奈睜開眼睛，從鏡子裏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安靜的火，正在燒，燒得越來越旺。
“因為我自己。”春奈說，“我早就該分了。”
他不再問了。他繼續剪，每一刀都很慢，很認真。春奈從鏡子裏看著他，他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抿著。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耳朵，她沒有縮，他也沒有躲。
剪完了。他放下剪刀，拿起吹風機。熱風拂過她的頭發，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穿梭。這一次，他沒有退後。他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兩個人的身高幾乎一樣，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呼吸拂過她的發旋。
吹風機停了。他把吹風機放在臺子上，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好了。”他說。
春奈站起來，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她的視線平視過去剛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火，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加掩飾的渴望。
“芹澤君。”她說。
“嗯。”
“你喜歡我嗎？”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春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從你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他說。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繭，粗糙的，溫暖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
“春奈。”他叫她。
“嗯。”
“我可以吻你嗎？”
春奈沒有回答。她踮起腳尖，吻了他。她不需要踮很高，他們的身高幾乎一樣，她只需要微微仰頭。他的嘴唇很軟，帶著薄荷和煙草的味道。他的手從她的手指滑到她的腰，輕輕攬住。他的吻很輕，很克制，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春奈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T恤，把他的克制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的吻變重了。他的手從她的腰滑到她的後背，把她拉近。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快得像兩匹賽馬。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後背上畫著圈，隔著薄薄的襯衫，留下一片溫熱。她踮起腳尖，把自己貼得更緊。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十元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他們腳邊，喵了一聲。兩個人都沒有理它。
終於，他們分開了。春奈靠在他胸口，喘著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兩個人的身高幾乎一樣，抱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
“你的頭發真的很軟。”他說。
春奈笑了。“你說了好幾遍了。”
“因為是真的。”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火還在燒，但不再是安靜的了。它們在跳舞，在她面前跳舞，毫無保留。
“芹澤君。”
“嗯。”
“以後，我剪頭發都來找你。”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十元蹲在他們腳邊，仰著頭看著他們，尾巴輕輕晃著。
“青柿”的招牌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青柿還是澀的，但它已經被人摘下來了。放在窗臺上，等著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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