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過去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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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過去與今天
結婚第十年的春天，芹澤忽然說要帶春奈去一個地方。
他沒說去哪，只是把一樹送到了外公外婆家，然後回來接她。春奈坐在副駕駛，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到底去哪？”她問。
“到了就知道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丘。春奈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條路有點眼熟。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兩邊種滿櫻花樹的道路。花瓣正開得盛，粉白色的，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場無聲的雨。
春奈認出來了。“鈴蘭？”
芹澤沒有回答。他把車停在老校門口，熄了火。春奈看著那扇已經褪色的鐵門，門牌上的字掉了幾個筆畫，但她還是認得出——“鈴蘭男子高等學校”。畢業快十五年了。校門口的櫻花樹比當年粗了一大圈，枝幹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撐開的粉白色的傘。
“怎麽突然想來這裏？”春奈問。
芹澤拉開車門，走下車。春奈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看著裏面空蕩蕩的操場。操場還是那個操場，但跑道重新鋪過了，籃球架也換成了新的。教學樓的外墻刷了一層淡黃色的漆，比當年亮了不少。
“聽說下個月要拆了。”芹澤說。
春奈楞了一下。“拆了？”
“嗯。學校要搬到新校區。這裏改成住宅區。”
春奈沒有說話。她看著那棟教學樓，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鈴蘭找他。那時候她穿著黑色衛衣，把頭發紮起來塞進帽子。他在這裏等他，但沒認出她，那是17歲的春天，櫻花也像現在這樣開著。
“進去看看？”芹澤伸出手。
春奈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他的手很暖，和很多年前一樣。
操場上的草長得有點高了，沒有人修剪。春奈穿著平底鞋，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芹澤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手牽著手，像兩個逃課的學生。教學樓的門沒有鎖，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走廊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方塊。墻壁上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那些塗鴉還在——有的寫著名字，有的畫著奇怪的圖案，有的寫著“鈴蘭最強”。
春奈停下腳步，看著墻上的一行字：“芹澤多摩雄，三年A班。”
那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用黑色馬克筆寫的。
“你寫的？”春奈問。
“嗯。”芹澤看了一眼，“入學的時候寫的。”
“還在。”
“嗯。還在。”
他們走上樓梯。臺階被踩得光滑，邊角有些磨損。樓梯間的墻上也有塗鴉，有的被後來的覆蓋了，一層疊一層，像時間的褶皺。頂樓的天臺，鐵門還是那扇鐵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銹的金屬。芹澤推了一下，門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門開了，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天臺上的一切都和記憶中不一樣了。那面寫滿名字的墻被重新刷過，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泥。角落裏的舊沙發不見了，地上散落著幾把破舊的椅子和一些碎玻璃。只有圍欄還是那個圍欄，銹跡斑斑，但很牢固。
春奈走到圍欄邊，往下看。整個戶亞留市在腳下鋪展開來——房子小小的，街道細細的，遠處的山是灰藍色的。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變了。”春奈說。
“嗯。”芹澤站在她旁邊，“很多都變了。”
“但夕陽沒變。”
“嗯。夕陽沒變。”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春奈的頭發吹到臉上。芹澤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裏的皮膚還是和當年一樣敏感。春奈縮了一下，他笑了。
“你還記得這裏嗎？”他問。
“記得。”春奈說，“你在這裏說，會永遠為我停留。”
“你還記得。”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芹澤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三十歲的春奈比十八歲時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角多了一條細細的紋路。但她還是很好看。在他眼裏，她比十八歲時更好看。
“我做到了。”他說。
“什麽？”
“永遠為你停留。”他看著她的眼睛，“從那天到現在，沒有離開過。”
春奈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跟你學的。”
春奈踮起腳尖，吻了他。高一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踮起腳尖，在天臺上吻了他。那時候的吻很輕，很生澀，像兩只剛學會飛的小鳥，試探著扇動翅膀。現在的吻不一樣。現在的吻很慢，很深，像兩棵長在一起很久的樹，根系在地下纏繞，不需要試探，不需要確認。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夕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
“走吧。”春奈說，“該回去了。”
“等一下。”芹澤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相機，舉起來。春奈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對著鏡頭。
“一、二、三——”
哢嚓。照片裏，兩個人站在天臺上，身後是滿天的晚霞。春奈笑著，眼睛彎成月牙。芹澤也笑著，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牙齒。
“發給誰？”春奈問。
“存著。”芹澤把手機收進口袋，“以後給一樹看。”
“看什麽？”
“看他爸媽年輕的時候。”
“你現在也不老。”
“嗯。不老。”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下樓梯。走廊裏的燈沒亮，但窗外的光足夠看清路。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操場上。那棵櫻花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芹澤。”春奈忽然叫他。
“嗯。”
“你說學校要拆了。以後這裏變成住宅區。那這棵樹呢？”
芹澤看了一眼那棵櫻花樹。“不知道。”
“可惜了。”
“不可惜。”他說，“樹會記得。風會記得。”
春奈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頭發短了，臉上的線條比年輕時更硬了一些，但那雙眼睛沒變。淺棕色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多摩雄。”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
“看什麽？”
“看這裏變成什麽樣子。”
他笑了。“好。”
車子發動，駛出校門。春奈從後視鏡裏看著那棵櫻花樹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夜色裏。她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又暗下去。
“春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那時候來找我。”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住，“謝謝你沒有走。”
春奈伸出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他的手覆上來，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會走的。”她說。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握緊了。
車子駛過那座橋，橋下的河面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發光的綢帶。遠處的山丘上，那棵櫻花樹還在開著花，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有些東西會拆，有些東西不會。有些東西會變，有些東西不會。風會記得，樹會記得。他們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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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第十年的春天，芹澤忽然說要帶春奈去一個地方。
他沒說去哪，只是把一樹送到了外公外婆家，然後回來接她。春奈坐在副駕駛，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到底去哪？”她問。
“到了就知道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丘。春奈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條路有點眼熟。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兩邊種滿櫻花樹的道路。花瓣正開得盛，粉白色的，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場無聲的雨。
春奈認出來了。“鈴蘭？”
芹澤沒有回答。他把車停在老校門口，熄了火。春奈看著那扇已經褪色的鐵門，門牌上的字掉了幾個筆畫，但她還是認得出——“鈴蘭男子高等學校”。畢業快十五年了。校門口的櫻花樹比當年粗了一大圈，枝幹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撐開的粉白色的傘。
“怎麽突然想來這裏？”春奈問。
芹澤拉開車門，走下車。春奈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看著裏面空蕩蕩的操場。操場還是那個操場，但跑道重新鋪過了，籃球架也換成了新的。教學樓的外墻刷了一層淡黃色的漆，比當年亮了不少。
“聽說下個月要拆了。”芹澤說。
春奈楞了一下。“拆了？”
“嗯。學校要搬到新校區。這裏改成住宅區。”
春奈沒有說話。她看著那棟教學樓，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鈴蘭找他。那時候她穿著黑色衛衣，把頭發紮起來塞進帽子。他在這裏等他，但沒認出她，那是17歲的春天，櫻花也像現在這樣開著。
“進去看看？”芹澤伸出手。
春奈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他的手很暖，和很多年前一樣。
操場上的草長得有點高了，沒有人修剪。春奈穿著平底鞋，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芹澤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手牽著手，像兩個逃課的學生。教學樓的門沒有鎖，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走廊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方塊。墻壁上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那些塗鴉還在——有的寫著名字，有的畫著奇怪的圖案，有的寫著“鈴蘭最強”。
春奈停下腳步，看著墻上的一行字：“芹澤多摩雄，三年A班。”
那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用黑色馬克筆寫的。
“你寫的？”春奈問。
“嗯。”芹澤看了一眼，“入學的時候寫的。”
“還在。”
“嗯。還在。”
他們走上樓梯。臺階被踩得光滑，邊角有些磨損。樓梯間的墻上也有塗鴉，有的被後來的覆蓋了，一層疊一層，像時間的褶皺。頂樓的天臺，鐵門還是那扇鐵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銹的金屬。芹澤推了一下，門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門開了，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天臺上的一切都和記憶中不一樣了。那面寫滿名字的墻被重新刷過，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泥。角落裏的舊沙發不見了，地上散落著幾把破舊的椅子和一些碎玻璃。只有圍欄還是那個圍欄，銹跡斑斑，但很牢固。
春奈走到圍欄邊，往下看。整個戶亞留市在腳下鋪展開來——房子小小的，街道細細的，遠處的山是灰藍色的。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變了。”春奈說。
“嗯。”芹澤站在她旁邊，“很多都變了。”
“但夕陽沒變。”
“嗯。夕陽沒變。”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春奈的頭發吹到臉上。芹澤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那裏的皮膚還是和當年一樣敏感。春奈縮了一下，他笑了。
“你還記得這裏嗎？”他問。
“記得。”春奈說，“你在這裏說，會永遠為我停留。”
“你還記得。”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芹澤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三十歲的春奈比十八歲時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角多了一條細細的紋路。但她還是很好看。在他眼裏，她比十八歲時更好看。
“我做到了。”他說。
“什麽？”
“永遠為你停留。”他看著她的眼睛，“從那天到現在，沒有離開過。”
春奈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跟你學的。”
春奈踮起腳尖，吻了他。高一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踮起腳尖，在天臺上吻了他。那時候的吻很輕，很生澀，像兩只剛學會飛的小鳥，試探著扇動翅膀。現在的吻不一樣。現在的吻很慢，很深，像兩棵長在一起很久的樹，根系在地下纏繞，不需要試探，不需要確認。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夕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
“走吧。”春奈說，“該回去了。”
“等一下。”芹澤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相機，舉起來。春奈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對著鏡頭。
“一、二、三——”
哢嚓。照片裏，兩個人站在天臺上，身後是滿天的晚霞。春奈笑著，眼睛彎成月牙。芹澤也笑著，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牙齒。
“發給誰？”春奈問。
“存著。”芹澤把手機收進口袋，“以後給一樹看。”
“看什麽？”
“看他爸媽年輕的時候。”
“你現在也不老。”
“嗯。不老。”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下樓梯。走廊裏的燈沒亮，但窗外的光足夠看清路。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操場上。那棵櫻花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芹澤。”春奈忽然叫他。
“嗯。”
“你說學校要拆了。以後這裏變成住宅區。那這棵樹呢？”
芹澤看了一眼那棵櫻花樹。“不知道。”
“可惜了。”
“不可惜。”他說，“樹會記得。風會記得。”
春奈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頭發短了，臉上的線條比年輕時更硬了一些，但那雙眼睛沒變。淺棕色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多摩雄。”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
“看什麽？”
“看這裏變成什麽樣子。”
他笑了。“好。”
車子發動，駛出校門。春奈從後視鏡裏看著那棵櫻花樹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夜色裏。她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又暗下去。
“春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那時候來找我。”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住，“謝謝你沒有走。”
春奈伸出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他的手覆上來，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會走的。”她說。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握緊了。
車子駛過那座橋，橋下的河面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發光的綢帶。遠處的山丘上，那棵櫻花樹還在開著花，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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