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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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嫁給我
春奈在東京大學念書的第二年春天，芹澤已經在春奈爸爸投資的汽配店工作了大半年。
店在足立區，不大，但生意不錯。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開店裏那輛舊馬自達——白色的，車身有幾道劃痕，空調不太好使，但發動機沒問題。他穿著深藍色工裝，鉆進車底，擰螺絲，換機油，修發動機。手上總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漬，指甲縫裏嵌著細小的鐵屑。春奈沒課的時候會去店裏找他，帶兩份便當，坐在休息區等他。他從車底滑出來，臉上蹭了一道黑，沖她笑。她拿紙巾幫他擦，他說不用，她說臟。他就不動了，仰著臉，讓她擦。
周末，他休息。春奈說想去賞櫻。他開著那輛舊馬自達去接她，車洗過了，但劃痕還在。春奈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她穿著淺藍色的牛仔褲和米白色針織衫，頭發散著。他難得沒有穿工裝，換了一件白襯衫，牛仔褲也是新的。春奈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這樣穿很奇怪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
“不奇怪。很好看。多摩雄應該多這樣穿，看上去很青春。”
他的耳朵紅了。他發動車子，駛上公路。
他們去了井之頭公園。三月的東京，櫻花正盛。公園入口處人很多，他們繞過人群，往深處走。春奈走在前面，步子輕快。他跟在她後面，手插在口袋裏，時不時擡頭看頭頂的櫻花。花瓣被風吹落，飄在空氣中，落在她的頭發上。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春奈念了一句，停下腳步。
“櫻花的香味嗎？”他問，“我沒聞到。”
“那是中國寫梅花的詞。只是看著落花，忽然想起來了。”她笑著解釋，伸手把落在肩上的花瓣拂掉。
他撚起她頭發上的一片花瓣。“你喜歡櫻花？”
“不喜歡。太淒涼。”
“沒關系，開過了，落了，明年還會開。”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了半圈。湖面上漂著花瓣，水鳥游過，蕩開一圈一圈漣漪。春奈說餓了，他說去買吃的。公園裏的小賣部排著長隊，他站在隊尾，她站在樹蔭下等他。他回頭看她，她正仰頭看櫻花，陽光透過花瓣落在她臉上，粉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跟著隊伍往前挪。
買了面包和熱茶，兩個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吃。面包有點涼了，但她說好吃。他吃得很快，幾口就沒了。她把自己的一半掰給他。
“吃不完？”
“想讓你多吃點。”
他接過去，沒有說謝謝。她也不在意。
吃完東西，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停車場附近，春奈忽然停下來。
“多摩雄，你聽見貓叫了嗎？”
他聽了聽。“沒有。”
她往左邊走了幾步，蹲下來。過了一會兒，朝他招手。“這邊，真的有貓叫。”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草叢裏沒有。她趴在地上，往車底看。他跟著趴下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底下，蜷著一只小東西。銀灰色的條紋，灰白的肚皮，卡在前輪和擋泥板之間。血從它身上滴下來，地上有一小攤。
“哪個混蛋……”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手指攥緊了。
春奈伸手去夠，夠不到。小貓發出微弱的叫聲，很細，像風吹過琴弦。
“要報警嗎？”她問。
“等警察來太久了。它等不了。”
他站起來，從舊馬自達的後備箱裏翻出撬棍。同事說備著防身用的，他沒想到第一次用是救貓。春奈趴在車邊，把手伸進去，輕輕托住小貓的身體。它顫了一下，沒有叫。
“你撬，我托著。慢一點。”
他把撬棍卡進輪轂和擋泥板的縫隙裏，用力往下壓。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手臂上的肌肉繃緊。螺絲一顆一顆松了，輪胎晃了一下。他不敢拽，怕傷到貓。春奈把手往裏伸了伸，摸到小貓的後腿。
“轉一下輪胎。”
他轉動輪胎，她把手伸到更深的地方，輕輕一拉。小貓滑了出來。她捧在手裏，站起來。血從它尾巴上滴下來，滴在她的米白色針織衫上。她沒有看，低頭看著手心裏的小東西。它很小，大概兩三個月大，眼睛是綠色的，圓圓的，鼻尖有血。
“走，去醫院。”她說。
他踹了一腳那輛車的輪胎。“混蛋。”罵了一句，然後撿起撬棍，放回車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寵物醫院在吉祥寺。醫生給小貓拍了X光，尾巴和後腿骨折，內臟有出血點。需要手術。
“費用大概……十萬元。”醫生看著檢查單說。
“做。”春奈說。
“做。”他說。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墻上有寵物疫苗的宣傳單，他拿起來看，又放下。春奈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走廊裏的燈管嗡嗡響。
醫生出來了。“手術很順利。內臟出血止住了，骨折也固定了。它很堅強。住院觀察一周，沒問題就可以出院。”
春奈站起來，鞠了一個躬。“謝謝醫生。”
“你們是它的主人？”
“現在不是。”她看了芹澤一眼，“馬上就是了。”
他笑了。她也是。
走出醫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走在吉祥寺的街上。居酒屋的燈亮著，便利店的門口有人進出。
“給它取個名字吧。”他說。
“叫十元。”她說，“因為手術費十萬零十元。”
“那為什麽不是十萬？”
“因為十元好聽。”
他想了想。“十元。行。”
她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街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多摩雄。”
“嗯。”
“等它出院了，我們接它回家。”
“好。”
“我們的家。”
他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柔。
“嗯。我們的家。”
一個月後，十元出院了。他請了半天假，開那輛舊馬自達去接。春奈下了課，坐電車過來。兩個人在寵物醫院門口碰面。十元被裝在一個小航空箱裏，圓圓的綠眼睛看著他們，尾巴上還纏著紗布。
“它瘦了。”春奈隔著箱子摸了摸它的頭。它蹭了蹭她的手指。
“回去養胖。”他把箱子提起來，“走吧，回家。”
他租的房子在足立，一室一廳，不大，但幹凈。春奈周末會過來住，冰箱裏永遠有她愛吃的草莓，浴室裏擺著她的洗發水。十元從箱子裏出來，先鉆到沙發底下，過了一會兒探出頭，四處聞。春奈蹲下來，伸出手。它走過來，聞了聞，用頭蹭她的手指。
“它喜歡我。”她笑著說。
“我也喜歡你。”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耳朵紅了。
十元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在春奈的拖鞋旁邊趴下來。他蹲在旁邊看，伸手摸它的背。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它叫了。”他說。
“是舒服。”
“它舒服？”
“嗯。貓舒服了就會咕嚕。”
他繼續摸。十元把眼睛閉上，下巴擱在春奈的拖鞋上。春奈低頭看著它，又看著他。他蹲在地上，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傷疤。那些傷疤有些是打架留下的，有些是修車時蹭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在十元的背上輕輕畫著圈。
“多摩雄。”
“嗯。”
“你會是個好爸爸。”
他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他讀了很多遍才讀懂的東西。
“你也是。”他說。
“我也是什麽？”
“好媽媽。”
她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和他並肩蹲在地上，看著十元。十元翻了個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它用爪子撥了一下春奈的手指，然後咬住，沒有用力。
“它在幹嘛？”他問。
“想跟你玩。”
“跟我玩？”
“跟你玩。”
他伸出手，十元抱住他的手指，後腿蹬了幾下。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她看著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角翹起來的樣子。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他轉過頭，看著她。
“怎麽了？”
“沒怎麽。”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就是想碰你。”
他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繼續逗十元。十元抱著他的手指，咬得不亦樂乎。
晚上，春奈做飯。他在旁邊洗菜。十元蹲在廚房門口，歪著頭看他們。油鍋滋滋地響，她翻炒著青菜，他把切好的蒜遞過去。
“多摩雄。”
“嗯。”
“今天幾號？”
“三月二十五。”
“下個月二十五，我們在一起就三年了。”
“嗯。”
“時間過得真快。”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專註地看著鍋裏的菜。她的側臉在油煙裏有點模糊，但很好看。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個小盒子。他已經放了三個月了。從去年冬天開始，他就在攢錢。他還沒有送出去。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今天就是。
“春奈。”
“嗯？”
“下個月二十五，我們再去井之頭公園看櫻花吧。”
“今天不是看過了嗎？”
“再看一次。”
她關掉火，轉過身看著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
“你耳朵紅了。”
“油煙熏的。”
她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好。再看一次。”
他松了一口氣。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跳。很快。
“你心跳也很快。”她說。
“油煙熏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十元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像是在抗議他們不理它。春奈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它窩在她懷裏，瞇著眼睛。
“十元，你爸爸是個笨蛋。”她說。
“你才是笨蛋。”
“你是。”
“你是。”
十元喵了一聲。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夜色很深，東京塔的光在遠處亮著。他伸手摸了摸十元的頭，又摸了摸她的頭。她把他的手打掉。
“別摸頭，會長不高。”
“你已經夠高了。”
“你嫌棄我高？”
“沒有。我正好。”
她低下頭，嘴角翹著。他把手放回口袋，摸到了那個小盒子。他握了一下，然後松開。不是今天。今天有十元。今天有櫻花。今天有她。就夠了。
一個月後，他們又去了井之頭公園。櫻花落了大半，枝頭冒出嫩綠的葉子。春奈穿了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他穿了那件白襯衫。十元留在家裏，提前放好了水和貓糧。他們走在湖邊，風吹過來，花瓣落在水面上。
“多摩雄。”
“嗯。”
“你說今天有事跟我說？”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打開。
戒指是銀色的，很細。沒有鉆石，只有一圈淺淺的花紋。是他自己設計的，找首飾店定做的。花紋是鈴蘭。她看著那枚戒指，沒有動。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嫁給我。”
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的頭發上。她沒有拂掉。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緊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確定。
“好。”她說。
他取出戒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剛剛好。
“你什麽時候量的尺寸？”她問。
“你睡覺的時候。用線量的。”
“你偷偷量了。”
“嗯。”
“還有呢？你還偷偷做了什麽？”
“偷偷喜歡你。”他說，“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她踮起腳尖，吻了他。在湖邊，在櫻花樹下，在落花之中。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他們吻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花瓣飄遠了，久到有人從旁邊經過，笑了一聲。
他們分開的時候，她靠在他胸口，喘著氣。
“多摩雄。”
“嗯。”
“十元有爸爸了。”
“你也有老公了。”
她笑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裏。她的頭發很軟，很香，像春天的風。
“走吧。”他說，“回家。”
“回家。”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出公園。陽光很好，天很藍。她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著她，嘴角翹著。
“看什麽？”她問。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什麽都好看。”
她沒有說話，但她握緊了他的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春天快要過去了，夏天就要來了。但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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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休息。春奈說想去賞櫻。他開著那輛舊馬自達去接她，車洗過了，但劃痕還在。春奈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她穿著淺藍色的牛仔褲和米白色針織衫，頭發散著。他難得沒有穿工裝，換了一件白襯衫，牛仔褲也是新的。春奈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這樣穿很奇怪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
“不奇怪。很好看。多摩雄應該多這樣穿，看上去很青春。”
他的耳朵紅了。他發動車子，駛上公路。
他們去了井之頭公園。三月的東京，櫻花正盛。公園入口處人很多，他們繞過人群，往深處走。春奈走在前面，步子輕快。他跟在她後面，手插在口袋裏，時不時擡頭看頭頂的櫻花。花瓣被風吹落，飄在空氣中，落在她的頭發上。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春奈念了一句，停下腳步。
“櫻花的香味嗎？”他問，“我沒聞到。”
“那是中國寫梅花的詞。只是看著落花，忽然想起來了。”她笑著解釋，伸手把落在肩上的花瓣拂掉。
他撚起她頭發上的一片花瓣。“你喜歡櫻花？”
“不喜歡。太淒涼。”
“沒關系，開過了，落了，明年還會開。”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了半圈。湖面上漂著花瓣，水鳥游過，蕩開一圈一圈漣漪。春奈說餓了，他說去買吃的。公園裏的小賣部排著長隊，他站在隊尾，她站在樹蔭下等他。他回頭看她，她正仰頭看櫻花，陽光透過花瓣落在她臉上，粉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跟著隊伍往前挪。
買了面包和熱茶，兩個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吃。面包有點涼了，但她說好吃。他吃得很快，幾口就沒了。她把自己的一半掰給他。
“吃不完？”
“想讓你多吃點。”
他接過去，沒有說謝謝。她也不在意。
吃完東西，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停車場附近，春奈忽然停下來。
“多摩雄，你聽見貓叫了嗎？”
他聽了聽。“沒有。”
她往左邊走了幾步，蹲下來。過了一會兒，朝他招手。“這邊，真的有貓叫。”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草叢裏沒有。她趴在地上，往車底看。他跟著趴下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底下，蜷著一只小東西。銀灰色的條紋，灰白的肚皮，卡在前輪和擋泥板之間。血從它身上滴下來，地上有一小攤。
“哪個混蛋……”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手指攥緊了。
春奈伸手去夠，夠不到。小貓發出微弱的叫聲，很細，像風吹過琴弦。
“要報警嗎？”她問。
“等警察來太久了。它等不了。”
他站起來，從舊馬自達的後備箱裏翻出撬棍。同事說備著防身用的，他沒想到第一次用是救貓。春奈趴在車邊，把手伸進去，輕輕托住小貓的身體。它顫了一下，沒有叫。
“你撬，我托著。慢一點。”
他把撬棍卡進輪轂和擋泥板的縫隙裏，用力往下壓。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手臂上的肌肉繃緊。螺絲一顆一顆松了，輪胎晃了一下。他不敢拽，怕傷到貓。春奈把手往裏伸了伸，摸到小貓的後腿。
“轉一下輪胎。”
他轉動輪胎，她把手伸到更深的地方，輕輕一拉。小貓滑了出來。她捧在手裏，站起來。血從它尾巴上滴下來，滴在她的米白色針織衫上。她沒有看，低頭看著手心裏的小東西。它很小，大概兩三個月大，眼睛是綠色的，圓圓的，鼻尖有血。
“走，去醫院。”她說。
他踹了一腳那輛車的輪胎。“混蛋。”罵了一句，然後撿起撬棍，放回車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寵物醫院在吉祥寺。醫生給小貓拍了X光，尾巴和後腿骨折，內臟有出血點。需要手術。
“費用大概……十萬元。”醫生看著檢查單說。
“做。”春奈說。
“做。”他說。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墻上有寵物疫苗的宣傳單，他拿起來看，又放下。春奈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走廊裏的燈管嗡嗡響。
醫生出來了。“手術很順利。內臟出血止住了，骨折也固定了。它很堅強。住院觀察一周，沒問題就可以出院。”
春奈站起來，鞠了一個躬。“謝謝醫生。”
“你們是它的主人？”
“現在不是。”她看了芹澤一眼，“馬上就是了。”
他笑了。她也是。
走出醫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走在吉祥寺的街上。居酒屋的燈亮著，便利店的門口有人進出。
“給它取個名字吧。”他說。
“叫十元。”她說，“因為手術費十萬零十元。”
“那為什麽不是十萬？”
“因為十元好聽。”
他想了想。“十元。行。”
她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街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多摩雄。”
“嗯。”
“等它出院了，我們接它回家。”
“好。”
“我們的家。”
他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柔。
“嗯。我們的家。”
一個月後，十元出院了。他請了半天假，開那輛舊馬自達去接。春奈下了課，坐電車過來。兩個人在寵物醫院門口碰面。十元被裝在一個小航空箱裏，圓圓的綠眼睛看著他們，尾巴上還纏著紗布。
“它瘦了。”春奈隔著箱子摸了摸它的頭。它蹭了蹭她的手指。
“回去養胖。”他把箱子提起來，“走吧，回家。”
他租的房子在足立，一室一廳，不大，但幹凈。春奈周末會過來住，冰箱裏永遠有她愛吃的草莓，浴室裏擺著她的洗發水。十元從箱子裏出來，先鉆到沙發底下，過了一會兒探出頭，四處聞。春奈蹲下來，伸出手。它走過來，聞了聞，用頭蹭她的手指。
“它喜歡我。”她笑著說。
“我也喜歡你。”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耳朵紅了。
十元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在春奈的拖鞋旁邊趴下來。他蹲在旁邊看，伸手摸它的背。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它叫了。”他說。
“是舒服。”
“它舒服？”
“嗯。貓舒服了就會咕嚕。”
他繼續摸。十元把眼睛閉上，下巴擱在春奈的拖鞋上。春奈低頭看著它，又看著他。他蹲在地上，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傷疤。那些傷疤有些是打架留下的，有些是修車時蹭的。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在十元的背上輕輕畫著圈。
“多摩雄。”
“嗯。”
“你會是個好爸爸。”
他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他讀了很多遍才讀懂的東西。
“你也是。”他說。
“我也是什麽？”
“好媽媽。”
她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和他並肩蹲在地上，看著十元。十元翻了個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它用爪子撥了一下春奈的手指，然後咬住，沒有用力。
“它在幹嘛？”他問。
“想跟你玩。”
“跟我玩？”
“跟你玩。”
他伸出手，十元抱住他的手指，後腿蹬了幾下。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她看著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角翹起來的樣子。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他轉過頭，看著她。
“怎麽了？”
“沒怎麽。”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就是想碰你。”
他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繼續逗十元。十元抱著他的手指，咬得不亦樂乎。
晚上，春奈做飯。他在旁邊洗菜。十元蹲在廚房門口，歪著頭看他們。油鍋滋滋地響，她翻炒著青菜，他把切好的蒜遞過去。
“多摩雄。”
“嗯。”
“今天幾號？”
“三月二十五。”
“下個月二十五，我們在一起就三年了。”
“嗯。”
“時間過得真快。”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專註地看著鍋裏的菜。她的側臉在油煙裏有點模糊，但很好看。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個小盒子。他已經放了三個月了。從去年冬天開始，他就在攢錢。他還沒有送出去。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今天就是。
“春奈。”
“嗯？”
“下個月二十五，我們再去井之頭公園看櫻花吧。”
“今天不是看過了嗎？”
“再看一次。”
她關掉火，轉過身看著他。“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
“你耳朵紅了。”
“油煙熏的。”
她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好。再看一次。”
他松了一口氣。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跳。很快。
“你心跳也很快。”她說。
“油煙熏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十元在廚房門口叫了一聲，像是在抗議他們不理它。春奈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它窩在她懷裏，瞇著眼睛。
“十元，你爸爸是個笨蛋。”她說。
“你才是笨蛋。”
“你是。”
“你是。”
十元喵了一聲。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夜色很深，東京塔的光在遠處亮著。他伸手摸了摸十元的頭，又摸了摸她的頭。她把他的手打掉。
“別摸頭，會長不高。”
“你已經夠高了。”
“你嫌棄我高？”
“沒有。我正好。”
她低下頭，嘴角翹著。他把手放回口袋，摸到了那個小盒子。他握了一下，然後松開。不是今天。今天有十元。今天有櫻花。今天有她。就夠了。
一個月後，他們又去了井之頭公園。櫻花落了大半，枝頭冒出嫩綠的葉子。春奈穿了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他穿了那件白襯衫。十元留在家裏，提前放好了水和貓糧。他們走在湖邊，風吹過來，花瓣落在水面上。
“多摩雄。”
“嗯。”
“你說今天有事跟我說？”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打開。
戒指是銀色的，很細。沒有鉆石，只有一圈淺淺的花紋。是他自己設計的，找首飾店定做的。花紋是鈴蘭。她看著那枚戒指，沒有動。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嫁給我。”
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的頭發上。她沒有拂掉。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緊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確定。
“好。”她說。
他取出戒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剛剛好。
“你什麽時候量的尺寸？”她問。
“你睡覺的時候。用線量的。”
“你偷偷量了。”
“嗯。”
“還有呢？你還偷偷做了什麽？”
“偷偷喜歡你。”他說，“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她踮起腳尖，吻了他。在湖邊，在櫻花樹下，在落花之中。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他們吻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花瓣飄遠了，久到有人從旁邊經過，笑了一聲。
他們分開的時候，她靠在他胸口，喘著氣。
“多摩雄。”
“嗯。”
“十元有爸爸了。”
“你也有老公了。”
她笑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裏。她的頭發很軟，很香，像春天的風。
“走吧。”他說，“回家。”
“回家。”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出公園。陽光很好，天很藍。她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著她，嘴角翹著。
“看什麽？”她問。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什麽都好看。”
她沒有說話，但她握緊了他的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春天快要過去了，夏天就要來了。但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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