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鈴蘭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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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鈴蘭與誓言
六月的第一個周末，東京落了點小雨，午後便停了。雲層裂開幾道縫，光漏下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
婚禮在明治神宮附近的一間老料亭舉行。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亮著的紙燈籠。推開木門，裏面是典型的日式庭園——青苔覆石，錦鯉游池，幾株紫陽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球沈甸甸地垂著，沾著雨珠。
春奈在白無垢裏跪坐了快一個小時。棉帽子遮住了盤起的頭發，只露出一張秀氣的臉。唇上點了淡淡的紅，是整身白色裏唯一的色彩。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裏面的自己有些陌生。
“緊張？”愛子蹲在她旁邊，穿著粉色的小紋袴，頭發編成側辮。
“有一點。”春奈說。
“芹澤肯定更緊張。你猜他昨天給我發了多少條短信？十七條。問我會不會下雨，問他領帶顏色對不對，問他致辭的時候要不要鞠躬——我說你不用鞠躬，他說不行，岳父岳母在。”
春奈笑了。笑的時候，白無垢的領口微微動了一下。
琉珈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深紫色的訪問著，長發盤起，插了一支珊瑚簪子。“時間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春奈，頓了一下，“你今天真好看。”
響子玲跟在最後面，淺綠色的袴，手裏捧著一束鈴蘭，小碎步走過來：“春奈姐姐，花束拿好。”
春奈接過去，低頭聞了聞。鈴蘭的香味很淡，像雨後的空氣。
庭園裏坐滿了人。椅子是白色的，系著淡綠和淡粉的綢帶。中間鋪了紅毯，從室內一直延伸到小神社前。
美藤廣司和美藤亞紀子坐在第一排。廣司穿著黑色紋付，表情嚴肅，但嘴角微微往上提。亞紀子穿著黑留袖，端莊溫柔，手搭在丈夫臂彎上。矢崎丈治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西裝三件套，臉上有點蒼白，但看上去還是很精神。美藤真喜雄坐在旁邊，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是春奈送的。美藤龍也坐在大哥旁邊，藏藍色西裝，正低頭擺弄相機。
另一邊，芹澤的爺爺奶奶從鄉下趕來，奶奶穿著深棕色訪問著，爺爺穿著黑色紋付。涼太和美緒坐在他們旁邊——涼太黑色西裝，深綠領帶，坐得筆直；美緒穿著粉色振袖，紮著兩個辮子，正四處張望。
伴郎團站在紅毯另一端。辰川時生藏藍色西裝，銀灰領帶，沒有戴墨鏡，眼睛很亮。瀧谷源治黑色西裝，銀灰領帶，表情還是那副“別惹我”的樣子，但嘴角掛著一絲不明顯的笑。戶梶勇次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愛子挑的深紫色，大背頭梳得油光發亮。
“你們的怎麽都是銀灰？我的紫得像茄子。”戶梶小聲說。
“好看。”時生說。
“真的？”
“真的。茄子也有好看的。”
瀧谷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吵死了。”
賓客席裏，漆原淩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黑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長發遮住半張臉，面前放著一杯清酒，沒有動。
鳴海大我坐在中間位置，旁邊是熊切力哉和的場鬥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坐姿端正。鳴海今天沒有留胡子，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阪東秀人站在庭園入口的石燈籠旁邊。黑色皮衣，立領，拉鏈沒拉。手裏夾著一根煙，沒有點。他看著紅毯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
筒本將治坐在右半邊，墨綠色西裝，手裏拿著一臺拍立得，正在給美緒拍照。美緒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了粉色牙齦。
太鼓聲從庭園深處傳來。三聲，渾厚綿遠。所有人都安靜了。
紅毯的起點，春奈出現了。白無垢，角隠し，手捧鈴蘭。美藤廣司走在她左邊，美藤真喜雄走在她右邊。
走到紅毯中段，美藤廣司停下來。他看著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臂彎裏拿出來，輕輕放在真喜雄手上，然後退後一步，轉身走回座位。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舍不得。
美藤真喜雄繼續陪著妹妹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想把這段路走得更長。
芹澤站在紅毯盡頭。黑色紋付，羽織上是春奈悄悄訂做的鈴蘭紋。頭發梳起來，露出整張臉。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尖紅到耳根。
“你手在抖。”辰川時生在他身後小聲說。
“沒有。”
“在抖。”
“……閉嘴。”
瀧谷源治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一身白無垢，想起五年前那個泥濘的操場，兩個人都躺在泥水裏站不起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贏了，現在他覺得，那場架其實沒有輸家。
春奈走到芹澤面前，停下來。美藤真喜雄把她的手交到芹澤手上，用力握了一下。
“拜托了。”真喜雄說。聲音不大，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然後他退後一步，轉身走了。走到座位邊，美藤亞紀子伸出手，他握住了，沒有松開。
神主念祝詞。三獻儀式——三個酒杯，小、中、大，各飲三口。
交換戒指。春奈從愛子手裏接過戒指，戴在芹澤無名指上。芹澤從辰川時生手裏接過戒指，戴在春奈無名指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春奈擡起頭看著他。角隠し下面那雙眼睛，有光，有笑，有一點淚。
“你哭了。”芹澤小聲說。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沒有風。”
“那就是花粉。”
六月的東京，花粉早沒了。但春奈說得理直氣壯，芹澤就信了。
儀式結束，賓客移到大廳。長條桌鋪著白布，擺著紫陽花和鈴蘭。紙燈籠亮著暖黃色的光。
致辭環節。美藤廣司站起來，拿著話筒。沈默了三秒。
“春奈。”他說，“我的女兒。你長大了。以後……兩個人好好過。”
他把話筒遞給司儀，坐下了。春奈的眼眶又紅了。廣司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得像沒發生過。
美藤真喜雄沒有致辭。他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手指把酒杯握得很緊，指節泛白。龍也小聲說：“哥，你杯子要碎了。”真喜雄松開了一點。
辰川時生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芹澤，又看了一眼春奈。
“多摩雄是我見過最不會說話的人。但他是我見過最值得托付的人。”他舉起酒杯，“恭喜。早點生小孩，我當幹爹。”
戶梶在下面喊：“憑什麽你當幹爹？我也要！”
瀧谷源治也站起來。他沒有拿話筒，朝芹澤舉了舉杯，說了一句：“下次再打。”
“今天是婚禮！不是擂臺！”戶梶又在喊。
瀧谷的嘴角動了一下，難得地笑了一下。
戶梶自己搶過話筒，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在震：“芹澤！你以後要是欺負春奈，我——我打不過你，但我可以找時生一起打你。”
“我也打不過。”辰川時生說。
“那我找瀧谷！”
“我為什麽要幫你？”瀧谷面無表情。
戶梶噎了一下。全場哄笑。春奈笑得彎了腰，白無垢的袖子都在抖。
自由用餐。春奈穿著白無垢不方便走動，愛子和琉珈幫她端著酒杯，到處敬酒。
她走到漆原淩面前。他坐在角落，菜沒動，酒沒喝。看見春奈走過來，身體微微繃緊。
“漆原君，謝謝你今天能來。”
漆原擡起頭，頭發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恭喜。”聲音沙啞。然後低下頭。
春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啪”——是漆原打開了一罐啤酒。她沒有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阪東秀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椅子上。手裏還是那根沒點的煙，面前的酒杯滿著。
“阪東君，歡迎你。”春奈說。
阪東看著她，把那根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在桌上。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然後站起來走了。皮衣下擺翻了一下，消失在庭園出口。走了幾步，掏出打火機點了煙，煙霧在暮色裏散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春奈。”愛子挽住她的胳膊，“你認識的人真多。”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來。”春奈說。
芹澤站在庭園池塘邊，手裏端著半杯酒。戶梶走過來，往他杯子裏添酒，添得太滿，溢出來一點。
“感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結婚。當老公。”
芹澤想了想。“和之前差不多。就是……多了一個人。”
“你以前也有她啊。”
“不一樣。以前是‘我有她’，現在是‘我們是’。”
戶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說話怎麽跟時生一樣。”
辰川時生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裏端著半杯香檳。三個人站在池邊。
“時生。”芹澤忽然開口。
“嗯。”
“謝了。”
“謝什麽？”
“謝你一直在我旁邊。”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伸手，在芹澤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輕。
瀧谷源治也走過來，站在池邊，離他們三步遠，手裏端著威士忌。
“源治，你什麽時候結婚？”芹澤問。
瀧谷沈默了三秒。“不結。”
“為什麽？”
“麻煩。”
戶梶在旁邊笑出了聲。“你連女朋友都沒有，當然不結。”
瀧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戶梶的笑聲戛然而止。
辰川時生忽然說：“我昨天夢到高中了。”
“夢到什麽？”芹澤問。
“夢到我們在天臺打麻將。你胡了一把國士無雙，然後瀧谷把桌子撞翻了。”
所有人都沈默了。然後芹澤笑了。
“那是真的，不是夢。”他說。
瀧谷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他把杯子裏的威士忌一口喝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
“恭喜。”沒回頭，然後繼續走了。
婚禮結束，天快黑了。賓客陸續散去，庭園裏的燈籠一盞盞點亮。
春奈換下了白無垢，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振袖，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芹澤換上了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春奈挑的銀灰色細條紋。
兩個人站在料亭門口，送最後一批客人。
美藤廣司和亞紀子先走。亞紀子抱了抱春奈，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春奈點了點頭，眼睛又紅了。美藤廣司看著芹澤，伸出手。芹澤握住了。
“好好對她。”
“我會的。”
爺爺奶奶走的時候，奶奶拉著春奈的手不肯放。“多摩雄就拜托你了。”
美緒走的時候哭了，哭著說舍不得姐姐，又說“你們要快點生小寶寶”。春奈臉紅了，芹澤在旁邊咳了一聲。
瀧谷源治走的時候，朝芹澤點了一下頭，走了。戶梶在後面喊：“源治！下次喝酒！”瀧谷沒有回頭，揮了一下手。
鳴海大我經過時停下來，看了春奈一眼，又看了芹澤一眼。伸出手。兩個男人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春奈。”鳴海說。
“鳴海君，謝謝你。”
阪東秀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椅子上只剩下一根沒點的煙和一杯沒喝的酒。
最後走的是辰川時生、愛子和戶梶。愛子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在笑。
“你們快回去吧。”春奈說。
“那我們走了。”辰川時生轉過身。
戶梶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芹澤，你要是欺負春奈，我——”
“你打不過他。”辰川時生在前面喊。
“那我就找他喝酒！喝到他破產！”
“他本來就沒錢。”
戶梶瞪了辰川時生一眼，轉身走了。愛子笑著跟上去。三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裏，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戶梶忽然停下來。
“愛子。”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愛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是。領帶很好看。”
戶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紫色的領帶，摸了摸。“茄子也有好看的。”他說。
辰川時生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翹得很高。
春奈靠在芹澤肩膀上。風吹過來，帶著紫陽花和鈴蘭的香氣。巷子裏很安靜。
“今天好多人。”春奈說。
“嗯。”
“沒想到他們都來了。”
“嗯。”
春奈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楚。
“多摩雄。”
“嗯。”
“以後請多關照。”
他低下頭，看著她。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像水，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但很深。
“請多關照。”他說。
巷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庭園裏的燈籠一盞盞滅，只剩下最亮的那一盞還亮著。
春奈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
“走吧。”
“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出巷子。身後的料亭安靜下來，池子裏的錦鯉沈到了水底，紫陽花的花球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六月的東京，夜風是暖的。
遠處的街上，傳來戶梶的歌聲。跑調的，很大聲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然後是愛子的笑聲，辰川時生的“閉嘴”，和戶梶更大聲的“就不閉嘴”。
春奈笑了。芹澤也笑了。
他們走遠了。巷子空了。只有燈籠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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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個周末，東京落了點小雨，午後便停了。雲層裂開幾道縫，光漏下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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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奈在白無垢裏跪坐了快一個小時。棉帽子遮住了盤起的頭發，只露出一張秀氣的臉。唇上點了淡淡的紅，是整身白色裏唯一的色彩。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裏面的自己有些陌生。
“緊張？”愛子蹲在她旁邊，穿著粉色的小紋袴，頭發編成側辮。
“有一點。”春奈說。
“芹澤肯定更緊張。你猜他昨天給我發了多少條短信？十七條。問我會不會下雨，問他領帶顏色對不對，問他致辭的時候要不要鞠躬——我說你不用鞠躬，他說不行，岳父岳母在。”
春奈笑了。笑的時候，白無垢的領口微微動了一下。
琉珈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深紫色的訪問著，長發盤起，插了一支珊瑚簪子。“時間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春奈，頓了一下，“你今天真好看。”
響子玲跟在最後面，淺綠色的袴，手裏捧著一束鈴蘭，小碎步走過來：“春奈姐姐，花束拿好。”
春奈接過去，低頭聞了聞。鈴蘭的香味很淡，像雨後的空氣。
庭園裏坐滿了人。椅子是白色的，系著淡綠和淡粉的綢帶。中間鋪了紅毯，從室內一直延伸到小神社前。
美藤廣司和美藤亞紀子坐在第一排。廣司穿著黑色紋付，表情嚴肅，但嘴角微微往上提。亞紀子穿著黑留袖，端莊溫柔，手搭在丈夫臂彎上。矢崎丈治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西裝三件套，臉上有點蒼白，但看上去還是很精神。美藤真喜雄坐在旁邊，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是春奈送的。美藤龍也坐在大哥旁邊，藏藍色西裝，正低頭擺弄相機。
另一邊，芹澤的爺爺奶奶從鄉下趕來，奶奶穿著深棕色訪問著，爺爺穿著黑色紋付。涼太和美緒坐在他們旁邊——涼太黑色西裝，深綠領帶，坐得筆直；美緒穿著粉色振袖，紮著兩個辮子，正四處張望。
伴郎團站在紅毯另一端。辰川時生藏藍色西裝，銀灰領帶，沒有戴墨鏡，眼睛很亮。瀧谷源治黑色西裝，銀灰領帶，表情還是那副“別惹我”的樣子，但嘴角掛著一絲不明顯的笑。戶梶勇次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愛子挑的深紫色，大背頭梳得油光發亮。
“你們的怎麽都是銀灰？我的紫得像茄子。”戶梶小聲說。
“好看。”時生說。
“真的？”
“真的。茄子也有好看的。”
瀧谷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吵死了。”
賓客席裏，漆原淩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黑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長發遮住半張臉，面前放著一杯清酒，沒有動。
鳴海大我坐在中間位置，旁邊是熊切力哉和的場鬥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坐姿端正。鳴海今天沒有留胡子，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阪東秀人站在庭園入口的石燈籠旁邊。黑色皮衣，立領，拉鏈沒拉。手裏夾著一根煙，沒有點。他看著紅毯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
筒本將治坐在右半邊，墨綠色西裝，手裏拿著一臺拍立得，正在給美緒拍照。美緒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了粉色牙齦。
太鼓聲從庭園深處傳來。三聲，渾厚綿遠。所有人都安靜了。
紅毯的起點，春奈出現了。白無垢，角隠し，手捧鈴蘭。美藤廣司走在她左邊，美藤真喜雄走在她右邊。
走到紅毯中段，美藤廣司停下來。他看著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臂彎裏拿出來，輕輕放在真喜雄手上，然後退後一步，轉身走回座位。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舍不得。
美藤真喜雄繼續陪著妹妹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想把這段路走得更長。
芹澤站在紅毯盡頭。黑色紋付，羽織上是春奈悄悄訂做的鈴蘭紋。頭發梳起來，露出整張臉。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尖紅到耳根。
“你手在抖。”辰川時生在他身後小聲說。
“沒有。”
“在抖。”
“……閉嘴。”
瀧谷源治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一身白無垢，想起五年前那個泥濘的操場，兩個人都躺在泥水裏站不起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贏了，現在他覺得，那場架其實沒有輸家。
春奈走到芹澤面前，停下來。美藤真喜雄把她的手交到芹澤手上，用力握了一下。
“拜托了。”真喜雄說。聲音不大，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然後他退後一步，轉身走了。走到座位邊，美藤亞紀子伸出手，他握住了，沒有松開。
神主念祝詞。三獻儀式——三個酒杯，小、中、大，各飲三口。
交換戒指。春奈從愛子手裏接過戒指，戴在芹澤無名指上。芹澤從辰川時生手裏接過戒指，戴在春奈無名指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戒指戴好的那一刻，春奈擡起頭看著他。角隠し下面那雙眼睛，有光，有笑，有一點淚。
“你哭了。”芹澤小聲說。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沒有風。”
“那就是花粉。”
六月的東京，花粉早沒了。但春奈說得理直氣壯，芹澤就信了。
儀式結束，賓客移到大廳。長條桌鋪著白布，擺著紫陽花和鈴蘭。紙燈籠亮著暖黃色的光。
致辭環節。美藤廣司站起來，拿著話筒。沈默了三秒。
“春奈。”他說，“我的女兒。你長大了。以後……兩個人好好過。”
他把話筒遞給司儀，坐下了。春奈的眼眶又紅了。廣司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得像沒發生過。
美藤真喜雄沒有致辭。他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手指把酒杯握得很緊，指節泛白。龍也小聲說：“哥，你杯子要碎了。”真喜雄松開了一點。
辰川時生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芹澤，又看了一眼春奈。
“多摩雄是我見過最不會說話的人。但他是我見過最值得托付的人。”他舉起酒杯，“恭喜。早點生小孩，我當幹爹。”
戶梶在下面喊：“憑什麽你當幹爹？我也要！”
瀧谷源治也站起來。他沒有拿話筒，朝芹澤舉了舉杯，說了一句：“下次再打。”
“今天是婚禮！不是擂臺！”戶梶又在喊。
瀧谷的嘴角動了一下，難得地笑了一下。
戶梶自己搶過話筒，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在震：“芹澤！你以後要是欺負春奈，我——我打不過你，但我可以找時生一起打你。”
“我也打不過。”辰川時生說。
“那我找瀧谷！”
“我為什麽要幫你？”瀧谷面無表情。
戶梶噎了一下。全場哄笑。春奈笑得彎了腰，白無垢的袖子都在抖。
自由用餐。春奈穿著白無垢不方便走動，愛子和琉珈幫她端著酒杯，到處敬酒。
她走到漆原淩面前。他坐在角落，菜沒動，酒沒喝。看見春奈走過來，身體微微繃緊。
“漆原君，謝謝你今天能來。”
漆原擡起頭，頭發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恭喜。”聲音沙啞。然後低下頭。
春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啪”——是漆原打開了一罐啤酒。她沒有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阪東秀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椅子上。手裏還是那根沒點的煙，面前的酒杯滿著。
“阪東君，歡迎你。”春奈說。
阪東看著她，把那根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在桌上。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然後站起來走了。皮衣下擺翻了一下，消失在庭園出口。走了幾步，掏出打火機點了煙，煙霧在暮色裏散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春奈。”愛子挽住她的胳膊，“你認識的人真多。”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來。”春奈說。
芹澤站在庭園池塘邊，手裏端著半杯酒。戶梶走過來，往他杯子裏添酒，添得太滿，溢出來一點。
“感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結婚。當老公。”
芹澤想了想。“和之前差不多。就是……多了一個人。”
“你以前也有她啊。”
“不一樣。以前是‘我有她’，現在是‘我們是’。”
戶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說話怎麽跟時生一樣。”
辰川時生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裏端著半杯香檳。三個人站在池邊。
“時生。”芹澤忽然開口。
“嗯。”
“謝了。”
“謝什麽？”
“謝你一直在我旁邊。”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伸手，在芹澤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輕。
瀧谷源治也走過來，站在池邊，離他們三步遠，手裏端著威士忌。
“源治，你什麽時候結婚？”芹澤問。
瀧谷沈默了三秒。“不結。”
“為什麽？”
“麻煩。”
戶梶在旁邊笑出了聲。“你連女朋友都沒有，當然不結。”
瀧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戶梶的笑聲戛然而止。
辰川時生忽然說：“我昨天夢到高中了。”
“夢到什麽？”芹澤問。
“夢到我們在天臺打麻將。你胡了一把國士無雙，然後瀧谷把桌子撞翻了。”
所有人都沈默了。然後芹澤笑了。
“那是真的，不是夢。”他說。
瀧谷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他把杯子裏的威士忌一口喝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
“恭喜。”沒回頭，然後繼續走了。
婚禮結束，天快黑了。賓客陸續散去，庭園裏的燈籠一盞盞點亮。
春奈換下了白無垢，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振袖，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芹澤換上了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春奈挑的銀灰色細條紋。
兩個人站在料亭門口，送最後一批客人。
美藤廣司和亞紀子先走。亞紀子抱了抱春奈，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春奈點了點頭，眼睛又紅了。美藤廣司看著芹澤，伸出手。芹澤握住了。
“好好對她。”
“我會的。”
爺爺奶奶走的時候，奶奶拉著春奈的手不肯放。“多摩雄就拜托你了。”
美緒走的時候哭了，哭著說舍不得姐姐，又說“你們要快點生小寶寶”。春奈臉紅了，芹澤在旁邊咳了一聲。
瀧谷源治走的時候，朝芹澤點了一下頭，走了。戶梶在後面喊：“源治！下次喝酒！”瀧谷沒有回頭，揮了一下手。
鳴海大我經過時停下來，看了春奈一眼，又看了芹澤一眼。伸出手。兩個男人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春奈。”鳴海說。
“鳴海君，謝謝你。”
阪東秀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椅子上只剩下一根沒點的煙和一杯沒喝的酒。
最後走的是辰川時生、愛子和戶梶。愛子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在笑。
“你們快回去吧。”春奈說。
“那我們走了。”辰川時生轉過身。
戶梶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芹澤，你要是欺負春奈，我——”
“你打不過他。”辰川時生在前面喊。
“那我就找他喝酒！喝到他破產！”
“他本來就沒錢。”
戶梶瞪了辰川時生一眼，轉身走了。愛子笑著跟上去。三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裏，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戶梶忽然停下來。
“愛子。”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愛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是。領帶很好看。”
戶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紫色的領帶，摸了摸。“茄子也有好看的。”他說。
辰川時生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翹得很高。
春奈靠在芹澤肩膀上。風吹過來，帶著紫陽花和鈴蘭的香氣。巷子裏很安靜。
“今天好多人。”春奈說。
“嗯。”
“沒想到他們都來了。”
“嗯。”
春奈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楚。
“多摩雄。”
“嗯。”
“以後請多關照。”
他低下頭，看著她。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像水，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但很深。
“請多關照。”他說。
巷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庭園裏的燈籠一盞盞滅，只剩下最亮的那一盞還亮著。
春奈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
“走吧。”
“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出巷子。身後的料亭安靜下來，池子裏的錦鯉沈到了水底，紫陽花的花球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六月的東京，夜風是暖的。
遠處的街上，傳來戶梶的歌聲。跑調的，很大聲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然後是愛子的笑聲，辰川時生的“閉嘴”，和戶梶更大聲的“就不閉嘴”。
春奈笑了。芹澤也笑了。
他們走遠了。巷子空了。只有燈籠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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