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飛往北方

羽田機場的人潮從未停歇。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拎著公文包的商務人士、舉著小旗子的導游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從眼前經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美藤春奈和芹澤多摩雄站在出發大廳的落地窗前，身後是辦完托運的行李，手裏攥著剛出的登機牌。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旅行，也是畢業旅行。目的地是冰島。

春奈選這個地方的時候，芹澤在地圖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個藏在北極圈邊緣的小點。“為什麽是冰島？”他問。“因為想去。”她說，眼睛裏有光。

原本看極光應該冬天來，但冬季太冷，第一次去還是選了天氣更穩定的夏季。為了能自駕，兩個人提前報了合宿駕校，吃住在學校，全天練車，兩周拿下駕照。然後是護照、簽證、機票、酒店——二十多天的手續跑下來，芹澤覺得自己像被剝了一層皮。但春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他只需要跟在後面簽字、付錢、拎行李。

現在他們站在這裏，等待登機。

芹澤看著停機坪上那架巨大的飛機，手心微微出汗。這不是他第一次坐車遠行，但坐飛機——還是出國——是頭一回。他甚至覺得腳底有些發飄，像踩在棉花上。三年前他還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裏，去一個地圖上都難找的地方。

春奈握住他的手。“還在緊張？”

“沒有。”他說，但聲音有點緊。

春奈笑了笑，沒有拆穿他。她把手貼在他臉頰上，微微用力。“感覺到了嗎？不是做夢。”

芹澤抓住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握在手心裏。“我知道不是做夢。就是……”他想了想，“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那就慢慢習慣。”春奈說，“以後還會去很多地方的。”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他們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後面是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的背包客。芹澤把兩個登機箱拎在手上，春奈只背了一個小包。走過廊橋的時候，他透過玻璃窗看見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帶。春奈靠窗，他坐中間，靠過道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用英語和空姐說著什麽，他一句也聽不懂。

飛機滑行，加速，起飛。身體往後仰，地面越來越遠——跑道、停車場、公路、房子，全都縮成了積木大小。春奈看著窗外，嘴角翹著。芹澤也看著窗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緊張還是在期待，也許兩者都有。

春奈從包裏拿出眼罩，遞給他。“飛很久，先睡一覺。”

“你睡，我還不困。”

“那你看著我睡。”

她調整座椅，躺下去。芹澤把毛毯展開，蓋在她身上，把邊角掖好。她閉上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雲層在機翼下方鋪成一片白色的海，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發酸。他想起春奈說的那句話——“十年後你帶我去好不好。”她說這次她來安排，下次換他。他說好。現在他坐在這裏，飛機正在穿越一片他不知道名字的天空。

他閉上眼睛。引擎的聲音很大，但聽著聽著，反而覺得安靜了。

十五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巴黎戴高樂機場。

陌生的語言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廣播、交談、指示牌上彎彎曲曲的字母，全都不是他認識的。芹澤站在行李傳送帶旁邊，看著那些單詞，一個也讀不出來。

春奈走過來，手裏推著行李車。“看什麽呢？”

“那些字，一個都不認識。”

“法語。我也不認識。”春奈笑了笑，“但英語他們能聽懂一點。”

“你英語好就行。”芹澤把行李箱搬上車，推著往外走，“我跟著你。”

酒店在塞納河左岸，離巴黎聖母院不遠。辦理入住的時候，春奈和前臺用法語磕磕絆絆地說了幾句，對方笑著換成了英語。芹澤站在旁邊，什麽都聽不懂，但他看著春奈認真比劃的樣子，覺得好看。

放好行李，他們沿著河邊散步。右岸是成排的奧斯曼建築，米黃色的外墻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左岸是窄窄的街道，咖啡館的桌椅擺到人行道上，有人端著酒杯聊天，有人低頭看書。空氣裏有面包房飄來的麥香，混著河水微微發腥的氣息。

他們走過一座又一座橋。每一座的造型都不一樣——有的橋墩上刻著石雕人臉，有的橋燈是金色的天使，有的橋欄上掛滿了鎖，鎖上刻著名字和日期。

“那些鎖是幹嘛的？”芹澤問。

“情侶掛的。鎖上了就把鑰匙扔進河裏，永遠不分開。”

芹澤停下腳步，看了看那些鎖，又看了看春奈。“我們沒帶鎖。”

春奈笑了。“又不是真的鎖了就不會分開。”

“那你還講。”

“因為浪漫啊。”

他們繼續走。橋下的游船緩緩駛過，船上有樂隊在演奏，手風琴的聲音被風送上來，斷斷續續的。遠處的埃菲爾鐵塔亮起了燈，金色的光在暮色裏像一座燃燒的塔。春奈靠在欄桿上，風吹起她的頭發。芹澤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好像很久沒這樣看夕陽了。”春奈說，“你還記得我們在鈴蘭看的夕陽嗎？”

“記得。”芹澤說。那次他們坐在天臺上，她把頭靠在他肩上，他說了一些話。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麽，也記得自己沒說出口的那些。

“我們一起看的風景，一直沒變。”他說。

春奈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沒有讓她退開。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加深了這個吻。

周圍有人走過，腳步聲輕輕的，沒有人停下來看。這是巴黎，人們習慣了在橋上接吻，習慣了夕陽下的擁抱。

他們在巴黎待了幾天。去盧浮宮看蒙娜麗莎，排了很長的隊，只看了幾分鐘就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芹澤說：“還沒看清楚。”春奈說：“下次再來。”

去凱旋門，爬到頂上看巴黎全景。城市像一張灰藍色的地圖，街道從凱旋門向四周放射出去，像一顆星星。去巴黎聖母院，鐘樓在維修，沒能上去。他們在廣場上餵了鴿子，面包屑撒出去，鴿子撲棱棱地飛過來，圍著春奈的腳轉。去莫奈花園，睡蓮開得正好，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浮在綠色的水面上，像油畫裏的顏色。春奈在橋上站了很久，芹澤站在她旁邊，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但他覺得她看花的樣子比花好看。

離開巴黎那天，天氣很好。飛機起飛的時候，春奈靠在窗邊往下看。巴黎變成了一張明信片，塞納河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把那些灰色的屋頂和金色的尖塔串在一起。

“還會再來的。”她說。

“嗯。”芹澤說，“下次我請你。”

她轉過頭看他。他正低頭系安全帶，側臉的線條很認真。

“好。”她說。

飛機往北飛，窗外的雲越來越厚，天色從灰藍變成灰白。幾個小時後，窗外的海面上出現了黑色的海岸線——冰島到了。

雷克雅未克機場很小，比戴高樂安靜得多。取行李的地方只有一條傳送帶，旁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冰島語，看不懂，但有一個畫著行李的圖標，全世界都一樣。

他們租了一輛灰色的SUV，車身不高，但輪胎很大。春奈坐在副駕駛，拿著地圖指路。芹澤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路兩邊是黑色的火山巖，上面長滿了青苔，灰綠色的，厚厚的，像一塊塊鋪在地上的地毯。遠處的山也是黑色的，山頂有積雪，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不太真實。

“這裏可真美。”芹澤說，“好像定居在這裏也不錯。”

“你舍得離開亞戶留？”春奈問。

他想了想。“舍不得。”

“我也是。這裏太安靜了，還是亞戶留好，有人間煙火氣。”

車沿著海岸線開，左邊是藍色的海，右邊是綠色的苔原。偶爾經過一戶人家，紅屋頂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荒野裏，像一個被遺忘的積木。

他們去看冰川。巨大的冰舌從山上延伸下來，灰白色的冰面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火山灰，像一塊放久了發黴的蛋糕。走近了看，冰是藍色的，透明的藍，像裏面藏著光。春奈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凍得發紅。芹澤把她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口袋裏。

“冷嗎？”

“不冷。”

“騙人。”

“有一點。”她笑了。

他們去看瀑布。水流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傾瀉下來，砸在黑色的巖石上，水霧彌漫，在陽光裏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春奈站得很近，水霧打濕了她的頭發，她也不退。芹澤站在她身後，怕她滑倒，手一直護著她的腰。

他們去看黑沙灘。沙子是黑色的，像煤灰，踩上去軟軟的。海浪很大，白色的浪花拍在黑色的沙灘上，黑白分明。岸邊有幾塊巨大的玄武巖柱，六邊形的，一根一根立在那裏，像管風琴的管子。春奈爬到石柱上坐著，風吹得她頭發亂飛。芹澤在下面喊：“小心點！”她朝他揮了揮手，笑得很開心。

旅程結束的那天，他們在雷克雅未克的小機場還了車。櫃臺後面是一個紮著金發辮子的冰島姑娘，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春奈和她聊了幾句，對方笑著說“你們下次冬天來，可以看極光”。

春奈說好。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冰島變成了一片灰藍色的輪廓，然後被雲層遮住了。春奈靠在芹澤肩上，閉上眼睛。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毛毯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窗外是海，是雲，是不知道名字的天空。他不知道下一次旅行是什麽時候，但他知道，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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