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山間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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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山間迷霧
六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春奈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去山裏露營吧，慶祝我考上大學。”
後面跟了一個小帳篷的表情。
愛子秒回：“去去去！我好久沒爬山了！”
戶梶：“有燒烤嗎？”
筒本：“+1。”
辰川時生隔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芹澤沒有立刻回覆。他在打工，手機鎖在儲物櫃裏。等他晚上看到消息的時候，群裏已經討論出了目的地——戶亞留北邊的赤石山，開車過去兩個多小時，山頂有一片空地可以露營，山下有溫泉。
“春奈去我就去。”他回了一句。
戶梶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愛子發了一個“嘖嘖嘖”。
辰川時生沒有說話。
出發那天，天氣好得像被人洗過。天空藍得發亮，雲朵白得像是剛拆封的棉花。春奈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速幹T恤，頭發紮成高馬尾，戴了一頂米白色的遮陽帽。愛子穿了一件粉色的防曬衣，頭發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芹澤還是那件紅色格子襯衫，裏面換了件白T恤。他背著一個舊登山包，包的拉鏈壞過一次，用鐵絲擰上了。
辰川時生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速幹衣，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戴了一副墨鏡，看不清表情。他的包是最新的戶外款，黑色，容量大，但裝得不多，看起來像是隨便從家裏拿了一個。
戶梶勇次戴了一副新墨鏡，鏡片是炫彩的，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登山包也是新的，塞得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些什麽。筒本將治跟在最後面，背著一個舊書包，手裏還拎著一袋零食。
“你帶這麽多零食幹嘛？”戶梶回頭看了一眼。
“怕你們餓。”筒本說。
“山上要爬三個小時，你背著不累？”
“不累。學長幫我背。”
筒本把零食袋遞向芹澤。芹澤接過去，掛在自己包上。
“謝謝學長。”
“嗯。”
兩輛車。春奈開了一輛黑色的奔馳G-Class，是她家裏的車。寬大的車身停在路邊，像一頭安靜的巨獸。駕照是前幾天剛領的，放假後兩個人一起去駕校報了名，苦練兩周後都順利拿到了駕照
辰川時生開了一輛銀灰色的寶馬X3，也是家裏的。他的駕照拿得更早——十八歲生日剛過就去考了。但他平時很少開車，覺得在學校附近停車太麻煩，更喜歡騎摩托車，風吹在臉上的感覺比坐在空調車裏舒服。
春奈載著愛子和芹澤。辰川時生載著戶梶和筒本。
“為什麽不是我開車？”芹澤站在車旁邊，表情有些幽怨。
“因為你要幫我搬東西。”春奈打開後備箱，裏面塞滿了露營裝備——帳篷、睡袋、折疊椅、保溫箱。她指了指那個最大的登山包，“這個是你的。”
芹澤拎起來，掂了掂，扛上肩。“還有嗎？”
“沒有了。上車吧。”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愛子坐在後排，手裏拿著一包薯片，已經開始吃了。
“你少吃點，等會兒爬山會吐。”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不會的，我體力好。”愛子又往嘴裏塞了一片。
另一輛車裏，戶梶坐在副駕駛，把墨鏡推到頭頂，掏出一袋薯片，撕開，遞給辰川時生。
“不吃。”辰川時生說。
“那我吃了。”
戶梶哢嚓哢嚓地嚼著，薯片的碎屑掉在座椅上。辰川時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讓風把碎屑吹出去。
“時生，你畢業後打算做什麽？”戶梶問。
“還沒想好。”辰川時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語氣很淡，“可能去東京念書，也可能做點別的。”
“你家不是有公司嗎？不回去幫忙？”
“那是我爸的公司。我想自己試試。”
戶梶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辰川時生的側臉——墨鏡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平的，沒有笑，也沒有不笑。
“你跟我們不一樣。”戶梶說。
“哪裏不一樣？”
“你有退路。”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把車速提了一點，超了一輛慢行的大貨車。
“退路也是路。”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但我想先往前走一走。”
戶梶沒有再問。他把薯片袋子封好，放在一邊，看著窗外。山越來越近了，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車身上跳來跳去。
赤石山的登山道不算陡，但很長。從山腳到山頂，三個小時的路程，穿過杉樹林，跨過兩條溪流，經過一片野生的杜鵑花叢。
春奈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像一只在山間跳躍的鹿。她背著一個大包，但走起來一點也不吃力。考完駕照之後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空手道也沒落下。
愛子跟在她後面，走得有些喘，但一直撐著。辰川時生走在愛子後面，不遠不近，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他背著一個輕便的包，步態從容，像是經常爬山的人。戶梶走在辰川時生旁邊，筒本跟在最後，芹澤壓陣。
“春奈，你慢一點！”愛子在後面喊。
“快了快了，前面有塊平地，可以休息。”春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愛子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辰川時生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停。他走到前面一塊石頭上坐下，摘下墨鏡，從包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愛子直起身，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穿過樹葉，在他白色的衣服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目光移開。
戶梶走到她旁邊，遞給她一瓶水。“喝點。”
“謝謝。”愛子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幫你背包？”
“不用，不重。”愛子把包帶往上提了提，朝他笑了一下。
戶梶的耳朵紅了一點。他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
“那走吧。”他說。
筒本從後面追上來，手裏還拎著那袋零食。“要不要吃巧克力？補充能量。”
“給我一塊。”戶梶說。
筒本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又掏出一塊，走到前面，遞給辰川時生。“時生學長，吃巧克力。”
辰川時生接過去，說了一聲“謝謝”，沒有吃，握在手心裏。
筒本又走到春奈旁邊，遞給她一塊。春奈接過去，掰了一半，遞給芹澤。
“你吃。”她說。
芹澤接過去，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
“甜嗎？”春奈問。
“甜。”
“多甜？”
“很甜。”
春奈笑了。她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自己嘴裏，嚼了嚼。“嗯，確實很甜。”
辰川時生看著他們的背影，把手裏那塊巧克力放進了口袋。
到達山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空地比想象中大，鋪著碎石子，四周被樹林圍住，只露出一角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從山脊上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
大家分工合作。戶梶和筒本搭帳篷，辰川時生撿柴火，春奈和愛子準備食材，芹澤生火。
“多摩雄，你會生火嗎？”春奈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擺弄一堆樹枝。
“會。”芹澤把樹枝架成一個小塔，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最下面的幹草。火苗竄起來，舔著樹枝，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好了。”他拍了拍手。
“厲害。”春奈說。
“這有什麽厲害的。”
“在我眼裏就是厲害。”
芹澤的耳朵紅了。他站起來，去撿更多的柴。
愛子在旁邊洗菜，把西紅柿和黃瓜放在便攜案板上切。辰川時生抱著一捆柴回來，放在火堆旁邊。他蹲下來，添了幾根樹枝，火更旺了。
“時生君，你幫我遞一下那個盤子。”愛子說。
辰川時生站起來，拿起盤子，遞給她。他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風吹過的錯覺。愛子的手縮了一下，接過盤子，低下頭繼續切菜。
“謝謝。”她說。
“嗯。”
辰川時生轉身走了。愛子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戶梶從帳篷那邊走過來，看見愛子一個人在切菜，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我幫你。”
“不用，快切完了。”
“那我幫你遞東西。”
愛子笑了一下，沒有拒絕。戶梶蹲在她旁邊，把切好的菜一盤一盤端到野餐墊上。他的動作很輕，放盤子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麽。
“戶梶君，你平時在家做飯嗎？”愛子問。
“不做。我媽做。”
“那你以後要學啊，不然一個人住怎麽辦？”
“誰說我一個人住？”戶梶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我以後找女朋友，讓她做。”
愛子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這叫直男癌。”
“什麽是直男癌？”
“就是……覺得女人天生該做飯的那種人。”
“我沒有覺得天生。”戶梶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覺得……如果是喜歡的人做的，應該很好吃。”
愛子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切菜。“那你以後的女朋友挺辛苦的。”
戶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他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假裝去添柴。
晚餐很豐盛。咖喱飯、蔬菜沙拉、烤香腸、煮玉米。大家圍坐在野餐墊上，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身邊是跳動的火光。
“明天可以看日出。”春奈說，“東邊沒有遮擋，應該很漂亮。”
“幾點起床？”愛子問。
“四點半。”
“這麽早！”
“看完回來可以睡回籠覺。”
“那還差不多。”
大家邊吃邊聊。筒本講了一個冷笑話，沒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戶梶講了一個打架的事，添油加醋，把自己說得像孤膽英雄。愛子笑著拆穿他：“你上次不是說你被打了嗎？”
“那是為了襯托對手的強大。”
“那你襯托得挺成功。”
戶梶的耳朵紅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假裝沒聽見。
辰川時生坐在火堆旁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灰燼裏畫著什麽。他畫得很慢，畫完又抹掉，抹掉又畫。沒有人看清他在畫什麽。
春奈坐在芹澤旁邊，頭靠在他肩膀上，半瞇著眼睛。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芹澤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冷嗎？”他問。
“不冷。就是想靠著你。”
芹澤沒有說話。他把手臂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
辰川時生把樹枝丟進火裏，站起來。“我去走走。”
“別走太遠，天黑了。”春奈說。
“嗯。”
他走進樹林裏。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然後被黑暗吞沒。
愛子看著那個方向，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春奈和芹澤——兩個人靠在一起，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帳篷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坐了回去。
戶梶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把墨鏡摘下來，放進包裏，然後從包裏拿出一件外套，遞給她。
“穿上吧，山上冷。”
愛子接過去，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了。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幹幹凈凈的。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戶梶把目光移開，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眼睛裏跳動，像兩顆小小的、不安分的星星。
夜色漸深，火堆燒得只剩暗紅色的炭火。戶梶從背包裏翻出一口小鍋，架在火上，倒進水，又從袋子裏掏出一把幹的菌菇。
“這是什麽？”愛子湊過來看了一眼。
“牛肝菌。我媽買的，說是可以煮湯。”戶梶把菌菇放進鍋裏，用勺子攪了攪，“晚上涼，喝點熱湯暖和。”
“你會煮湯？”愛子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意外。
“不會。但是把東西丟進水裏煮開，應該不難。”戶梶說得理直氣壯。
春奈走過來看了一眼鍋裏的東西，皺了皺眉。“你確定這能吃？”
“當然能吃，超市買的。”
“超市買的應該沒問題。”芹澤也湊過來，聞了聞，“聞起來挺香的。”
辰川時生從樹林裏回來，看見大家在圍著一口鍋，問了一句：“煮什麽？”
“菌菇湯。”戶梶說，“你要不要來一碗？”
辰川時生看了一眼鍋裏的湯，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們喝吧。”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菌菇的香味飄出來，在夜風裏散開。戶梶拿了一個碗，舀了一大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好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錯。你們不喝？”
愛子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太喜歡菌菇。”
春奈也搖頭。“我喝熱水就行。”
芹澤本來想喝，看了一眼春奈的表情，也跟著搖頭。“我不渴。”
筒本蹲在旁邊，咽了咽口水。“戶梶學長，給我來一碗。”
戶梶給他舀了一碗。筒本喝了兩口，點點頭。“好喝。”
“看吧，我就說好喝。”戶梶又舀了一碗，喝得很快，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春奈從保溫壺裏倒了熱水，遞給芹澤一杯，自己端著一杯。辰川時生坐在石頭上，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慢慢地喝。
夜風吹過來，火堆的餘燼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頭有點暈。”戶梶忽然說。他放下碗，揉了揉太陽穴。
“你是不是喝太快了？”愛子看著他。
“不是那種暈……就是……”戶梶眨了眨眼，看著愛子，忽然笑了，“你的臉怎麽在發光？”
“什麽？”
“你在發光。”戶梶伸出手，朝著愛子的方向抓了一下，抓了個空，“好亮。”
春奈站起來，走到戶梶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戶梶？你還好嗎？”
戶梶看著她，眼睛裏的光有些渙散。“春奈桑，你怎麽有兩個？”
春奈的心沈了一下。她轉頭看向芹澤。“多摩雄，他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芹澤蹲下來，看了看鍋裏剩下的湯，又看了看戶梶的表情。他的臉色有些發紅，瞳孔放大，嘴角掛著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戶梶，你除了這個湯還吃了什麽？”
“就這個湯。”戶梶說，然後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哈——這個樹在跟我說話！”
筒本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看著火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他轉過頭，看著戶梶，認真地說：“戶梶學長，火在唱歌。”
戶梶又笑了。
春奈拿起鍋，把剩下的湯倒在地上。她看著芹澤。“蘑菇有毒。”
芹澤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煮過的菌菇，看了看。“這是牛肝菌。有的品種有毒，生的不能吃。但是煮過的……”他頓了頓，“可能他沒煮透。”
“他喝了一大碗。”愛子的聲音有些發抖，“會不會有事？”
辰川時生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戶梶的狀態，又看了看筒本。“他們現在有幻覺，但意識還清醒。應該不致命，但需要去醫院。”
“這裏下山要三個小時。”春奈看了一眼手表，“晚上路不好走。”
“一起下山。”辰川時生站起來，語氣不容商量，“東西先收，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下的先放這裏，明天再上來拿。”
“六個人一起？”愛子問。
“六個人一起。”辰川時生看了她一眼，“不可能把你們留在這裏。”
芹澤已經開始拆帳篷了。他把睡袋卷好，塞進包裏，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春奈去收野餐墊，愛子把沒吃完的食物裝進保溫箱。
戶梶坐在石頭上，對著天空傻笑。“好多星星……今天的星星怎麽這麽多……”
筒本蹲在他旁邊，認真地數著手指。“一、二、三、四、五……不對，少了一個。”
“走吧，下山。”辰川時生走到戶梶身邊，把他扶起來，“能走嗎？”
“能。”戶梶站起來，晃了兩下，扶住辰川時生的肩膀，“時生，你的臉好白。”
“走吧。”
芹澤扶著筒本，筒本走得很穩，只是嘴裏一直嘟囔著“火在唱歌”。春奈背著最大的包，手裏拎著保溫箱。愛子抱著睡袋和帳篷的外袋，跟在後面。
六個人排成一列，沿著登山道往下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面的路。夜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吹笛子。
戶梶忽然停下來，拉住辰川時生的袖子。
“時生。”
“嗯。”
“你是不是喜歡春奈？”
辰川時生的身體僵了一下。風從山脊上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前面的春奈沒有聽見。她在跟芹澤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
戶梶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出現幻覺了。”辰川時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幻覺也是我想出來的。”戶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把戶梶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扶著他繼續往下走。
愛子走在隊伍中間，手裏抱著睡袋，走得有些吃力。戶梶的話她聽見了。風把那些字吹散了，又拼在一起，落在她耳朵裏。
她低下頭，把睡袋抱得更緊了一些。
“愛子，你還好嗎？”春奈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我沒事。”她擡起頭，笑了一下，“就是有點冷。”
“堅持一下，到山腳就暖和了。”
“嗯。”
戶梶在後面又笑了一聲，笑得有些喘。“愛子——你的頭發好長——”
愛子沒有回頭。
辰川時生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拖著戶梶在走。戶梶被他拖著，還在笑。“時生，你走太快了——”
芹澤從後面趕上來，把筒本交給春奈，自己走到戶梶另一邊，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戶梶架著走。戶梶的腳幾乎不沾地，但他還是很開心，嘴裏唱著不知道什麽年代的歌，跑調跑得離譜。
“你閉嘴。”芹澤說。
“好。”戶梶安靜了一秒，又開始唱。
山腳下，兩輛車的車燈亮起來，刺破了黑暗。春奈打開後座車門，讓戶梶坐進去。戶梶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我們去哪？”他問。
“醫院。”春奈發動車子。
“不去醫院。”戶梶說，“我沒事。”
“你有事。”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看見的星星比天上的多。”
戶梶想了想。“那是挺多的。”
辰川時生的車跟在後面，筒本坐在副駕駛，已經睡著了。他睡得很安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夢裏看見了什麽。
愛子坐在後排，抱著睡袋，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眼前掠過，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又暗下去。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戶梶發來的。只有幾個字，打了很久才發出來，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
“你沒事吧？”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沒事。”她回。
“那就好。”
她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裏，看著窗外。路燈還在亮，一輛接一輛地從眼前掠過。
前面那輛車裏，戶梶已經睡著了。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座椅上，屏幕還亮著。
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多摩雄。”
“嗯？”
“你困嗎？”
“不困。”
“那你跟我說說話。”
“說什麽？”
“什麽都行。”
芹澤想了想。“我小時候在奶奶家，也吃過一次蘑菇湯。喝完以後，看見院子裏有一顆大樹在跳舞。”
春奈楞了一下。“你以前怎麽沒說過？”
“因為不是真的。後來我奶奶說，那是毒蘑菇。”
“你奶奶也讓你吃毒蘑菇？”
“她說她想看樹跳舞。”
春奈沈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笑得很真。
“你奶奶真可愛。”
“嗯。”
“你也是。”
芹澤的耳朵紅了。他把臉轉向窗外，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眼前掠過。
“春奈。”
“嗯。”
“以後我來煮湯。”
“好。”
車子駛過最後一段山路，拐上了大路。醫院的燈光在前方亮著，白色的，刺眼的，像一顆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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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春奈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去山裏露營吧，慶祝我考上大學。”
後面跟了一個小帳篷的表情。
愛子秒回：“去去去！我好久沒爬山了！”
戶梶：“有燒烤嗎？”
筒本：“+1。”
辰川時生隔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芹澤沒有立刻回覆。他在打工，手機鎖在儲物櫃裏。等他晚上看到消息的時候，群裏已經討論出了目的地——戶亞留北邊的赤石山，開車過去兩個多小時，山頂有一片空地可以露營，山下有溫泉。
“春奈去我就去。”他回了一句。
戶梶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愛子發了一個“嘖嘖嘖”。
辰川時生沒有說話。
出發那天，天氣好得像被人洗過。天空藍得發亮，雲朵白得像是剛拆封的棉花。春奈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速幹T恤，頭發紮成高馬尾，戴了一頂米白色的遮陽帽。愛子穿了一件粉色的防曬衣，頭發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芹澤還是那件紅色格子襯衫，裏面換了件白T恤。他背著一個舊登山包，包的拉鏈壞過一次，用鐵絲擰上了。
辰川時生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速幹衣，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戴了一副墨鏡，看不清表情。他的包是最新的戶外款，黑色，容量大，但裝得不多，看起來像是隨便從家裏拿了一個。
戶梶勇次戴了一副新墨鏡，鏡片是炫彩的，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登山包也是新的，塞得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些什麽。筒本將治跟在最後面，背著一個舊書包，手裏還拎著一袋零食。
“你帶這麽多零食幹嘛？”戶梶回頭看了一眼。
“怕你們餓。”筒本說。
“山上要爬三個小時，你背著不累？”
“不累。學長幫我背。”
筒本把零食袋遞向芹澤。芹澤接過去，掛在自己包上。
“謝謝學長。”
“嗯。”
兩輛車。春奈開了一輛黑色的奔馳G-Class，是她家裏的車。寬大的車身停在路邊，像一頭安靜的巨獸。駕照是前幾天剛領的，放假後兩個人一起去駕校報了名，苦練兩周後都順利拿到了駕照
辰川時生開了一輛銀灰色的寶馬X3，也是家裏的。他的駕照拿得更早——十八歲生日剛過就去考了。但他平時很少開車，覺得在學校附近停車太麻煩，更喜歡騎摩托車，風吹在臉上的感覺比坐在空調車裏舒服。
春奈載著愛子和芹澤。辰川時生載著戶梶和筒本。
“為什麽不是我開車？”芹澤站在車旁邊，表情有些幽怨。
“因為你要幫我搬東西。”春奈打開後備箱，裏面塞滿了露營裝備——帳篷、睡袋、折疊椅、保溫箱。她指了指那個最大的登山包，“這個是你的。”
芹澤拎起來，掂了掂，扛上肩。“還有嗎？”
“沒有了。上車吧。”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愛子坐在後排，手裏拿著一包薯片，已經開始吃了。
“你少吃點，等會兒爬山會吐。”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不會的，我體力好。”愛子又往嘴裏塞了一片。
另一輛車裏，戶梶坐在副駕駛，把墨鏡推到頭頂，掏出一袋薯片，撕開，遞給辰川時生。
“不吃。”辰川時生說。
“那我吃了。”
戶梶哢嚓哢嚓地嚼著，薯片的碎屑掉在座椅上。辰川時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讓風把碎屑吹出去。
“時生，你畢業後打算做什麽？”戶梶問。
“還沒想好。”辰川時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語氣很淡，“可能去東京念書，也可能做點別的。”
“你家不是有公司嗎？不回去幫忙？”
“那是我爸的公司。我想自己試試。”
戶梶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辰川時生的側臉——墨鏡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平的，沒有笑，也沒有不笑。
“你跟我們不一樣。”戶梶說。
“哪裏不一樣？”
“你有退路。”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把車速提了一點，超了一輛慢行的大貨車。
“退路也是路。”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但我想先往前走一走。”
戶梶沒有再問。他把薯片袋子封好，放在一邊，看著窗外。山越來越近了，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車身上跳來跳去。
赤石山的登山道不算陡，但很長。從山腳到山頂，三個小時的路程，穿過杉樹林，跨過兩條溪流，經過一片野生的杜鵑花叢。
春奈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像一只在山間跳躍的鹿。她背著一個大包，但走起來一點也不吃力。考完駕照之後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空手道也沒落下。
愛子跟在她後面，走得有些喘，但一直撐著。辰川時生走在愛子後面，不遠不近，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他背著一個輕便的包，步態從容，像是經常爬山的人。戶梶走在辰川時生旁邊，筒本跟在最後，芹澤壓陣。
“春奈，你慢一點！”愛子在後面喊。
“快了快了，前面有塊平地，可以休息。”春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愛子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辰川時生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停。他走到前面一塊石頭上坐下，摘下墨鏡，從包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愛子直起身，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穿過樹葉，在他白色的衣服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目光移開。
戶梶走到她旁邊，遞給她一瓶水。“喝點。”
“謝謝。”愛子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幫你背包？”
“不用，不重。”愛子把包帶往上提了提，朝他笑了一下。
戶梶的耳朵紅了一點。他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
“那走吧。”他說。
筒本從後面追上來，手裏還拎著那袋零食。“要不要吃巧克力？補充能量。”
“給我一塊。”戶梶說。
筒本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又掏出一塊，走到前面，遞給辰川時生。“時生學長，吃巧克力。”
辰川時生接過去，說了一聲“謝謝”，沒有吃，握在手心裏。
筒本又走到春奈旁邊，遞給她一塊。春奈接過去，掰了一半，遞給芹澤。
“你吃。”她說。
芹澤接過去，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
“甜嗎？”春奈問。
“甜。”
“多甜？”
“很甜。”
春奈笑了。她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自己嘴裏，嚼了嚼。“嗯，確實很甜。”
辰川時生看著他們的背影，把手裏那塊巧克力放進了口袋。
到達山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空地比想象中大，鋪著碎石子，四周被樹林圍住，只露出一角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從山脊上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
大家分工合作。戶梶和筒本搭帳篷，辰川時生撿柴火，春奈和愛子準備食材，芹澤生火。
“多摩雄，你會生火嗎？”春奈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擺弄一堆樹枝。
“會。”芹澤把樹枝架成一個小塔，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最下面的幹草。火苗竄起來，舔著樹枝，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好了。”他拍了拍手。
“厲害。”春奈說。
“這有什麽厲害的。”
“在我眼裏就是厲害。”
芹澤的耳朵紅了。他站起來，去撿更多的柴。
愛子在旁邊洗菜，把西紅柿和黃瓜放在便攜案板上切。辰川時生抱著一捆柴回來，放在火堆旁邊。他蹲下來，添了幾根樹枝，火更旺了。
“時生君，你幫我遞一下那個盤子。”愛子說。
辰川時生站起來，拿起盤子，遞給她。他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風吹過的錯覺。愛子的手縮了一下，接過盤子，低下頭繼續切菜。
“謝謝。”她說。
“嗯。”
辰川時生轉身走了。愛子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戶梶從帳篷那邊走過來，看見愛子一個人在切菜，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我幫你。”
“不用，快切完了。”
“那我幫你遞東西。”
愛子笑了一下，沒有拒絕。戶梶蹲在她旁邊，把切好的菜一盤一盤端到野餐墊上。他的動作很輕，放盤子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麽。
“戶梶君，你平時在家做飯嗎？”愛子問。
“不做。我媽做。”
“那你以後要學啊，不然一個人住怎麽辦？”
“誰說我一個人住？”戶梶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我以後找女朋友，讓她做。”
愛子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這叫直男癌。”
“什麽是直男癌？”
“就是……覺得女人天生該做飯的那種人。”
“我沒有覺得天生。”戶梶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覺得……如果是喜歡的人做的，應該很好吃。”
愛子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切菜。“那你以後的女朋友挺辛苦的。”
戶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他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假裝去添柴。
晚餐很豐盛。咖喱飯、蔬菜沙拉、烤香腸、煮玉米。大家圍坐在野餐墊上，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身邊是跳動的火光。
“明天可以看日出。”春奈說，“東邊沒有遮擋，應該很漂亮。”
“幾點起床？”愛子問。
“四點半。”
“這麽早！”
“看完回來可以睡回籠覺。”
“那還差不多。”
大家邊吃邊聊。筒本講了一個冷笑話，沒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戶梶講了一個打架的事，添油加醋，把自己說得像孤膽英雄。愛子笑著拆穿他：“你上次不是說你被打了嗎？”
“那是為了襯托對手的強大。”
“那你襯托得挺成功。”
戶梶的耳朵紅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假裝沒聽見。
辰川時生坐在火堆旁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灰燼裏畫著什麽。他畫得很慢，畫完又抹掉，抹掉又畫。沒有人看清他在畫什麽。
春奈坐在芹澤旁邊，頭靠在他肩膀上，半瞇著眼睛。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芹澤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冷嗎？”他問。
“不冷。就是想靠著你。”
芹澤沒有說話。他把手臂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
辰川時生把樹枝丟進火裏，站起來。“我去走走。”
“別走太遠，天黑了。”春奈說。
“嗯。”
他走進樹林裏。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然後被黑暗吞沒。
愛子看著那個方向，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春奈和芹澤——兩個人靠在一起，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帳篷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坐了回去。
戶梶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把墨鏡摘下來，放進包裏，然後從包裏拿出一件外套，遞給她。
“穿上吧，山上冷。”
愛子接過去，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了。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幹幹凈凈的。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戶梶把目光移開，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眼睛裏跳動，像兩顆小小的、不安分的星星。
夜色漸深，火堆燒得只剩暗紅色的炭火。戶梶從背包裏翻出一口小鍋，架在火上，倒進水，又從袋子裏掏出一把幹的菌菇。
“這是什麽？”愛子湊過來看了一眼。
“牛肝菌。我媽買的，說是可以煮湯。”戶梶把菌菇放進鍋裏，用勺子攪了攪，“晚上涼，喝點熱湯暖和。”
“你會煮湯？”愛子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意外。
“不會。但是把東西丟進水裏煮開，應該不難。”戶梶說得理直氣壯。
春奈走過來看了一眼鍋裏的東西，皺了皺眉。“你確定這能吃？”
“當然能吃，超市買的。”
“超市買的應該沒問題。”芹澤也湊過來，聞了聞，“聞起來挺香的。”
辰川時生從樹林裏回來，看見大家在圍著一口鍋，問了一句：“煮什麽？”
“菌菇湯。”戶梶說，“你要不要來一碗？”
辰川時生看了一眼鍋裏的湯，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們喝吧。”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菌菇的香味飄出來，在夜風裏散開。戶梶拿了一個碗，舀了一大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好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錯。你們不喝？”
愛子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太喜歡菌菇。”
春奈也搖頭。“我喝熱水就行。”
芹澤本來想喝，看了一眼春奈的表情，也跟著搖頭。“我不渴。”
筒本蹲在旁邊，咽了咽口水。“戶梶學長，給我來一碗。”
戶梶給他舀了一碗。筒本喝了兩口，點點頭。“好喝。”
“看吧，我就說好喝。”戶梶又舀了一碗，喝得很快，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春奈從保溫壺裏倒了熱水，遞給芹澤一杯，自己端著一杯。辰川時生坐在石頭上，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慢慢地喝。
夜風吹過來，火堆的餘燼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頭有點暈。”戶梶忽然說。他放下碗，揉了揉太陽穴。
“你是不是喝太快了？”愛子看著他。
“不是那種暈……就是……”戶梶眨了眨眼，看著愛子，忽然笑了，“你的臉怎麽在發光？”
“什麽？”
“你在發光。”戶梶伸出手，朝著愛子的方向抓了一下，抓了個空，“好亮。”
春奈站起來，走到戶梶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戶梶？你還好嗎？”
戶梶看著她，眼睛裏的光有些渙散。“春奈桑，你怎麽有兩個？”
春奈的心沈了一下。她轉頭看向芹澤。“多摩雄，他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芹澤蹲下來，看了看鍋裏剩下的湯，又看了看戶梶的表情。他的臉色有些發紅，瞳孔放大，嘴角掛著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戶梶，你除了這個湯還吃了什麽？”
“就這個湯。”戶梶說，然後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哈——這個樹在跟我說話！”
筒本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看著火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他轉過頭，看著戶梶，認真地說：“戶梶學長，火在唱歌。”
戶梶又笑了。
春奈拿起鍋，把剩下的湯倒在地上。她看著芹澤。“蘑菇有毒。”
芹澤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煮過的菌菇，看了看。“這是牛肝菌。有的品種有毒，生的不能吃。但是煮過的……”他頓了頓，“可能他沒煮透。”
“他喝了一大碗。”愛子的聲音有些發抖，“會不會有事？”
辰川時生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戶梶的狀態，又看了看筒本。“他們現在有幻覺，但意識還清醒。應該不致命，但需要去醫院。”
“這裏下山要三個小時。”春奈看了一眼手表，“晚上路不好走。”
“一起下山。”辰川時生站起來，語氣不容商量，“東西先收，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下的先放這裏，明天再上來拿。”
“六個人一起？”愛子問。
“六個人一起。”辰川時生看了她一眼，“不可能把你們留在這裏。”
芹澤已經開始拆帳篷了。他把睡袋卷好，塞進包裏，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春奈去收野餐墊，愛子把沒吃完的食物裝進保溫箱。
戶梶坐在石頭上，對著天空傻笑。“好多星星……今天的星星怎麽這麽多……”
筒本蹲在他旁邊，認真地數著手指。“一、二、三、四、五……不對，少了一個。”
“走吧，下山。”辰川時生走到戶梶身邊，把他扶起來，“能走嗎？”
“能。”戶梶站起來，晃了兩下，扶住辰川時生的肩膀，“時生，你的臉好白。”
“走吧。”
芹澤扶著筒本，筒本走得很穩，只是嘴裏一直嘟囔著“火在唱歌”。春奈背著最大的包，手裏拎著保溫箱。愛子抱著睡袋和帳篷的外袋，跟在後面。
六個人排成一列，沿著登山道往下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面的路。夜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吹笛子。
戶梶忽然停下來，拉住辰川時生的袖子。
“時生。”
“嗯。”
“你是不是喜歡春奈？”
辰川時生的身體僵了一下。風從山脊上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前面的春奈沒有聽見。她在跟芹澤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
戶梶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出現幻覺了。”辰川時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幻覺也是我想出來的。”戶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辰川時生沒有回答。他把戶梶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扶著他繼續往下走。
愛子走在隊伍中間，手裏抱著睡袋，走得有些吃力。戶梶的話她聽見了。風把那些字吹散了，又拼在一起，落在她耳朵裏。
她低下頭，把睡袋抱得更緊了一些。
“愛子，你還好嗎？”春奈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我沒事。”她擡起頭，笑了一下，“就是有點冷。”
“堅持一下，到山腳就暖和了。”
“嗯。”
戶梶在後面又笑了一聲，笑得有些喘。“愛子——你的頭發好長——”
愛子沒有回頭。
辰川時生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拖著戶梶在走。戶梶被他拖著，還在笑。“時生，你走太快了——”
芹澤從後面趕上來，把筒本交給春奈，自己走到戶梶另一邊，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戶梶架著走。戶梶的腳幾乎不沾地，但他還是很開心，嘴裏唱著不知道什麽年代的歌，跑調跑得離譜。
“你閉嘴。”芹澤說。
“好。”戶梶安靜了一秒，又開始唱。
山腳下，兩輛車的車燈亮起來，刺破了黑暗。春奈打開後座車門，讓戶梶坐進去。戶梶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我們去哪？”他問。
“醫院。”春奈發動車子。
“不去醫院。”戶梶說，“我沒事。”
“你有事。”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看見的星星比天上的多。”
戶梶想了想。“那是挺多的。”
辰川時生的車跟在後面，筒本坐在副駕駛，已經睡著了。他睡得很安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夢裏看見了什麽。
愛子坐在後排，抱著睡袋，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眼前掠過，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又暗下去。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戶梶發來的。只有幾個字，打了很久才發出來，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
“你沒事吧？”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沒事。”她回。
“那就好。”
她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裏，看著窗外。路燈還在亮，一輛接一輛地從眼前掠過。
前面那輛車裏，戶梶已經睡著了。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座椅上，屏幕還亮著。
春奈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多摩雄。”
“嗯？”
“你困嗎？”
“不困。”
“那你跟我說說話。”
“說什麽？”
“什麽都行。”
芹澤想了想。“我小時候在奶奶家，也吃過一次蘑菇湯。喝完以後，看見院子裏有一顆大樹在跳舞。”
春奈楞了一下。“你以前怎麽沒說過？”
“因為不是真的。後來我奶奶說，那是毒蘑菇。”
“你奶奶也讓你吃毒蘑菇？”
“她說她想看樹跳舞。”
春奈沈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笑得很真。
“你奶奶真可愛。”
“嗯。”
“你也是。”
芹澤的耳朵紅了。他把臉轉向窗外，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眼前掠過。
“春奈。”
“嗯。”
“以後我來煮湯。”
“好。”
車子駛過最後一段山路，拐上了大路。醫院的燈光在前方亮著，白色的，刺眼的，像一顆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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