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初夏時節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六章初夏時節
五月末的戶亞留，梅雨未至，陽光正好。
美藤龍也站在姐姐房門外，已經敲了第二遍。“お姉ちゃん，好了沒？要遲到了。”他穿著寶藍色的西裝，頭發打了薄薄一層發膠，十四歲的少年個子已經躥到春奈肩膀，聲音還帶著清亮的少年氣。
樓下，美藤廣司和美藤真喜雄父子倆坐在沙發上。兩人都穿著考究的西裝，只是顏色略有差別。美藤廣司一身黑色，白襯衫配藍色格紋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談判。美藤真喜雄穿了深灰色色，淺藍襯衫配印花領帶，正式中透著幾分隨意。
美藤亞紀子站在春奈身後，最後一次幫她整理頭發。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綢緞連衣裙，外面套了黑色金絲絨西裝，手指穿過女兒的發絲，把最後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奈醬都要畢業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母親特有的柔軟。
春奈站起身，轉過身看著媽媽。她穿著學校的黑色校服——白襯衫熨燙得挺括，灰色百褶裙改了腰圍，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頭發全部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發間點綴著幾顆小小的鉆石發飾，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臉上化了淡妝，腳上是米白色小高跟鞋，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
“但我永遠是媽媽的女兒呀。”她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美藤亞紀子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頰。“走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芹澤多摩雄一大早就出了門。
他穿的是那套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系了一個溫莎結，是他對著鏡子練了十幾遍才打好的。頭發全部梳起來，露出整張臉，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茍。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確認袖口長度剛好蓋住手腕，褲線筆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半個月前，辰川時生陪著他逛了一下午才挑中這一套。時生說，正式場合黑色不會出錯，但藏藍色更襯他，顯得穩重又不失少年氣。他咬咬牙付了錢，那是他將近半個月的生活費。
到達學校門口時，校門才剛剛打開，人還不多。五月末的陽光已經帶了夏意，照在皮膚上暖洋洋的。行道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被風吹得沙沙響。他在校門外站定，把領帶結往上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春奈發來的短信：“多摩雄，你到了嗎？我們馬上到了。”
他飛快地回覆：“到了，在校門口。”
發完信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目光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上。今天這裏沒有人認識他。他不是鈴蘭的不良少年，不是芹澤軍團的老大，只是一個來參加女朋友畢業典禮的十八歲少年。但他緊張得像第一次上擂臺。
一輛黑色的奔馳SUV緩緩駛來，在校門外停下。車窗貼著深色的保護膜，看不清裏面的人。兩側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左邊下來的是美藤春奈，右邊下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金絲絨西裝的女人。
芹澤一眼就認出那是春奈的媽媽。她們的眉眼太像了——同樣的杏眼，同樣的鼻梁，只是媽媽的五官更柔和，帶著一種舊時代大家閨秀的溫婉；女兒的則更立體，眉宇間多了一份英氣。
他沒有站在原地等。他小跑了幾步，在美藤亞紀子面前停下來，腰彎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阿姨好，我是芹澤多摩雄。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聲音很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美藤亞紀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和春奈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來。
“多摩雄君，你好。春奈經常提起你。”
直呼名字。不是“芹澤君”，是“多摩雄君”。那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阿姨，這邊走。禮堂在那邊。”他側身讓出位置，走在美藤亞紀子左邊。春奈走在媽媽右邊。三個人並肩往校門裏走。
一路上美藤亞紀子溫和地和他聊著天。“多摩雄君今年幾歲了？”
“十八。”
“家裏還有些什麽人？”
“爺爺奶奶在鄉下，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和春奈怎麽認識的？”
芹澤看了春奈一眼。春奈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帶著笑。
“她自行車鏈條斷了，我幫她修。”他頓了一下，“然後就認識了。”
美藤亞紀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分寸把握得剛剛好——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像一個認識了很久的長輩在和晚輩拉家常。
春奈時不時和芹澤交換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笑意，有鼓勵，還有一點“你看，我媽很好說話吧”的小得意。
禮堂外面，美藤家的三個男人已經先到了。
美藤廣司站在最前面，雙手垂在身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多年的松樹。美藤真喜雄站在他旁邊，深灰色西裝，淺藍襯衫，比學生時沈穩了許多。美藤龍也站在大哥旁邊，寶藍色西裝在一群深色衣服裏格外顯眼，正踮著腳尖朝人群裏張望。
“姐姐！快點進來！馬上要開始了，等下你還要上去演講呢！”龍也看見春奈，大聲喊著，然後轉向芹澤，笑著點了點頭，“芹澤哥哥好。”
“好久不見，龍也。”芹澤對他笑了一下。在所有美藤家的人裏，龍也是他最不緊張的一個。少年人的天真和熱情，沖淡了那些成年人的審視。
美藤廣司轉過身，目光落在芹澤身上。那雙眼睛很深，很沈，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從芹澤的領帶掃到袖口，又從袖口掃到皮鞋。
芹澤走上前，再次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叔叔好，我是芹澤多摩雄。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美藤廣司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這個彎腰的少年——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那張秀氣的臉。他的目光在領帶結上停了一瞬，又在那套西裝的肩線上停了一瞬。
“嗯。”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進去吧。”
一個字。但芹澤覺得，那一個字裏有一把尺子，量過了他的身高、他的穿著、他鞠躬的角度，甚至他心跳的速度。
他直起身，跟在美藤廣司身後走進禮堂。
座位安排得很微妙。美藤廣司坐在最左邊，芹澤坐在他右邊，春奈坐在芹澤右邊，美藤亞紀子坐在丈夫右邊。美藤真喜雄和美藤龍也坐在後排。
芹澤的左邊是春奈的爸爸，右邊是春奈。他像一塊被夾在面包中間的肉，不敢往左看，也不敢往右靠。
畢業典禮開始了。校長講話，教務長講話，來賓致辭。千篇一律的內容，聽得人昏昏欲睡。但芹澤不敢睡。女朋友的爸爸就坐在他旁邊，他的腰必須挺直，目光必須向前，不能低頭，不能走神。他只能用餘光去看春奈。她坐得很端正，表情認真，偶爾低頭看一眼手裏的演講稿。
美藤廣司也坐得很端正，從頭到尾沒有動過，像一尊雕像。
芹澤偷偷看了他一眼。那張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想起剛才美藤廣司看他的眼神，心裏又緊了一下。
他是不是在看我領帶打歪了？沒有，出門前檢查過了。
他是不是覺得我頭發太長？可是昨天剛剪過。
他是不是……
春奈的手指忽然伸過來，在他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他偏頭看她，她沒有看他，目光還在臺上，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一下，他的心忽然就不那麽緊了。
直到優秀畢業生演講的環節，空氣才活了起來。美藤龍也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著相機跑到過道邊，舉起來對準講臺。美藤真喜雄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臺上。美藤廣司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春奈走上講臺。她的步伐從容，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在講臺後面，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在某個方向多停了一秒——那是芹澤坐的方向。
然後她開始演講。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的，不急不躁。她感謝老師，感謝家人，感謝朋友。她講述了自己這三年的學習經歷，沒有誇大，也沒有謙虛，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最後她展望未來，說了一句：“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會記得這個夏天，記得這裏的陽光，記得每一個人。”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
春奈微笑著走下講臺，步伐依然從容。她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個方向，這次多停留了兩秒。然後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來的瞬間，手指在芹澤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沒有人註意到。但芹澤感覺到了。他的手背上有她指尖的溫度，涼涼的，像夏日清晨的微風。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走出禮堂。陽光比來時更烈了一些，照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行道樹的葉子在風裏翻動，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
美藤家的人聚在一起拍照——先是全家福，然後是春奈和父母的合照，再是和哥哥弟弟的合照。美藤真喜雄站在春奈旁邊，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翹著。美藤龍也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牙齒。
美藤廣司站在一旁，看著孩子們拍照。他的表情依然嚴肅，但他的目光在春奈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底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柔軟。
美藤亞紀子走過來，輕輕挽住丈夫的手臂。
“廣司，你跟多摩雄君說了嗎？”
“還沒。”
“待會兒說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美藤廣司沒有回答，但他朝芹澤走了過去。
芹澤正站在一棵樟樹下，看著春奈和龍也拍照。深藏藍色的西裝在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領帶結規規矩矩地卡在領口。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樹葉，他沒有拂掉。
他看見美藤廣司朝他走過來，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芹澤君。”美藤廣司在他面前停下來。
“叔叔。”芹澤微微鞠了一躬。
美藤廣司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以後有什麽打算？”
這句話，芹澤聽過很多次。戶梶問過，時生問過，春奈也問過。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樣讓他覺得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緊張。“春奈要去東京上大學，我打算在東京找個工作。”
“做什麽工作？”
美藤廣司的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芹澤臉上，沒有移開。
芹澤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我還沒想好。”他如實說。臉上有些難堪，但他沒有低下頭。他看著美藤廣司的眼睛，沒有躲閃。
美藤廣司看了他幾秒。那雙眼睛裏的光，從審視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麽——不是滿意，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這小子至少沒撒謊”的認可。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我在東京投資了一家汽配維修店。你可以在那邊做事。現在去，或者等假期結束再去，都行。到了那邊會有人接待你。”
芹澤楞住了。他看著那張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店名和地址，沒有花哨的設計。他又擡頭看了看美藤廣司。那張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他雙手接過名片，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我會努力的。”
美藤廣司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朝妻子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春奈眼光不錯。”
然後他繼續走了。
芹澤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名片，心跳得很快。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他看著美藤廣司的背影——黑色的西裝，筆挺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名片。白色的，很小，但很沈。
春奈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歪著頭看他手裏的名片。
“我爸跟你說了什麽？”
芹澤把名片遞給她。春奈看了一眼，笑了。
“我爸的汽配店。他很少讓外人去的。”
“我不是外人。”芹澤說。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深了。“嗯，你不是。”
她伸出手，幫他拂掉肩膀上的樹葉。
“走吧，該拍照了。”
“拍什麽？”
“全家福。你也要在。”
芹澤的耳朵紅了。“我又不是你們家人。”
“現在是了。”春奈拉住他的手，往人群那邊走。
美藤亞紀子站在樟樹下，朝他們招手。美藤龍也已經舉好了相機，美藤真喜雄雙手抱胸站在旁邊，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美藤廣司站在最中間，表情依然嚴肅，但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點——在那個方向，有一個空位。
春奈拉著芹澤走過去，站在那個空位旁邊。
“準備好了嗎？”美藤龍也舉起相機。
“好了。”春奈說。
“一、二、三——”
哢嚓。
照片裏，陽光正好，綠樹成蔭。每個人都笑著。連美藤廣司的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芹澤站在春奈旁邊，穿著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系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攥著那張名片。他沒有看鏡頭，他在看她。她站在他旁邊，穿著校服，頭發盤起來，鉆石發飾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嘴角翹著，眼睛彎著，像一朵在夏天裏開得正好的花。
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落了幾片，飄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沒有人去拂。
“多摩雄。”春奈小聲叫他。
“嗯？”
“你領帶歪了。”
芹澤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歪。他擡起頭，看見春奈眼睛裏狡黠的光。
“騙你的。”她笑著說。
他的耳朵又紅了。
美藤龍也在旁邊喊：“再來一張！姐姐看這邊！”
春奈轉過頭去，手卻沒有松開。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五月末的風吹過樹梢。夏天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五月末的戶亞留，梅雨未至，陽光正好。
美藤龍也站在姐姐房門外，已經敲了第二遍。“お姉ちゃん，好了沒？要遲到了。”他穿著寶藍色的西裝，頭發打了薄薄一層發膠，十四歲的少年個子已經躥到春奈肩膀，聲音還帶著清亮的少年氣。
樓下，美藤廣司和美藤真喜雄父子倆坐在沙發上。兩人都穿著考究的西裝，只是顏色略有差別。美藤廣司一身黑色，白襯衫配藍色格紋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談判。美藤真喜雄穿了深灰色色，淺藍襯衫配印花領帶，正式中透著幾分隨意。
美藤亞紀子站在春奈身後，最後一次幫她整理頭發。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綢緞連衣裙，外面套了黑色金絲絨西裝，手指穿過女兒的發絲，把最後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奈醬都要畢業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母親特有的柔軟。
春奈站起身，轉過身看著媽媽。她穿著學校的黑色校服——白襯衫熨燙得挺括，灰色百褶裙改了腰圍，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頭發全部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發間點綴著幾顆小小的鉆石發飾，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臉上化了淡妝，腳上是米白色小高跟鞋，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
“但我永遠是媽媽的女兒呀。”她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美藤亞紀子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頰。“走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芹澤多摩雄一大早就出了門。
他穿的是那套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系了一個溫莎結，是他對著鏡子練了十幾遍才打好的。頭發全部梳起來，露出整張臉，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茍。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確認袖口長度剛好蓋住手腕，褲線筆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半個月前，辰川時生陪著他逛了一下午才挑中這一套。時生說，正式場合黑色不會出錯，但藏藍色更襯他，顯得穩重又不失少年氣。他咬咬牙付了錢，那是他將近半個月的生活費。
到達學校門口時，校門才剛剛打開，人還不多。五月末的陽光已經帶了夏意，照在皮膚上暖洋洋的。行道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被風吹得沙沙響。他在校門外站定，把領帶結往上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春奈發來的短信：“多摩雄，你到了嗎？我們馬上到了。”
他飛快地回覆：“到了，在校門口。”
發完信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目光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上。今天這裏沒有人認識他。他不是鈴蘭的不良少年，不是芹澤軍團的老大，只是一個來參加女朋友畢業典禮的十八歲少年。但他緊張得像第一次上擂臺。
一輛黑色的奔馳SUV緩緩駛來，在校門外停下。車窗貼著深色的保護膜，看不清裏面的人。兩側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左邊下來的是美藤春奈，右邊下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金絲絨西裝的女人。
芹澤一眼就認出那是春奈的媽媽。她們的眉眼太像了——同樣的杏眼，同樣的鼻梁，只是媽媽的五官更柔和，帶著一種舊時代大家閨秀的溫婉；女兒的則更立體，眉宇間多了一份英氣。
他沒有站在原地等。他小跑了幾步，在美藤亞紀子面前停下來，腰彎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阿姨好，我是芹澤多摩雄。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聲音很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美藤亞紀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和春奈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來。
“多摩雄君，你好。春奈經常提起你。”
直呼名字。不是“芹澤君”，是“多摩雄君”。那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裏，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阿姨，這邊走。禮堂在那邊。”他側身讓出位置，走在美藤亞紀子左邊。春奈走在媽媽右邊。三個人並肩往校門裏走。
一路上美藤亞紀子溫和地和他聊著天。“多摩雄君今年幾歲了？”
“十八。”
“家裏還有些什麽人？”
“爺爺奶奶在鄉下，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和春奈怎麽認識的？”
芹澤看了春奈一眼。春奈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帶著笑。
“她自行車鏈條斷了，我幫她修。”他頓了一下，“然後就認識了。”
美藤亞紀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分寸把握得剛剛好——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像一個認識了很久的長輩在和晚輩拉家常。
春奈時不時和芹澤交換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笑意，有鼓勵，還有一點“你看，我媽很好說話吧”的小得意。
禮堂外面，美藤家的三個男人已經先到了。
美藤廣司站在最前面，雙手垂在身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多年的松樹。美藤真喜雄站在他旁邊，深灰色西裝，淺藍襯衫，比學生時沈穩了許多。美藤龍也站在大哥旁邊，寶藍色西裝在一群深色衣服裏格外顯眼，正踮著腳尖朝人群裏張望。
“姐姐！快點進來！馬上要開始了，等下你還要上去演講呢！”龍也看見春奈，大聲喊著，然後轉向芹澤，笑著點了點頭，“芹澤哥哥好。”
“好久不見，龍也。”芹澤對他笑了一下。在所有美藤家的人裏，龍也是他最不緊張的一個。少年人的天真和熱情，沖淡了那些成年人的審視。
美藤廣司轉過身，目光落在芹澤身上。那雙眼睛很深，很沈，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從芹澤的領帶掃到袖口，又從袖口掃到皮鞋。
芹澤走上前，再次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叔叔好，我是芹澤多摩雄。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美藤廣司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這個彎腰的少年——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那張秀氣的臉。他的目光在領帶結上停了一瞬，又在那套西裝的肩線上停了一瞬。
“嗯。”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進去吧。”
一個字。但芹澤覺得，那一個字裏有一把尺子，量過了他的身高、他的穿著、他鞠躬的角度，甚至他心跳的速度。
他直起身，跟在美藤廣司身後走進禮堂。
座位安排得很微妙。美藤廣司坐在最左邊，芹澤坐在他右邊，春奈坐在芹澤右邊，美藤亞紀子坐在丈夫右邊。美藤真喜雄和美藤龍也坐在後排。
芹澤的左邊是春奈的爸爸，右邊是春奈。他像一塊被夾在面包中間的肉，不敢往左看，也不敢往右靠。
畢業典禮開始了。校長講話，教務長講話，來賓致辭。千篇一律的內容，聽得人昏昏欲睡。但芹澤不敢睡。女朋友的爸爸就坐在他旁邊，他的腰必須挺直，目光必須向前，不能低頭，不能走神。他只能用餘光去看春奈。她坐得很端正，表情認真，偶爾低頭看一眼手裏的演講稿。
美藤廣司也坐得很端正，從頭到尾沒有動過，像一尊雕像。
芹澤偷偷看了他一眼。那張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想起剛才美藤廣司看他的眼神，心裏又緊了一下。
他是不是在看我領帶打歪了？沒有，出門前檢查過了。
他是不是覺得我頭發太長？可是昨天剛剪過。
他是不是……
春奈的手指忽然伸過來，在他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他偏頭看她，她沒有看他，目光還在臺上，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一下，他的心忽然就不那麽緊了。
直到優秀畢業生演講的環節，空氣才活了起來。美藤龍也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著相機跑到過道邊，舉起來對準講臺。美藤真喜雄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臺上。美藤廣司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春奈走上講臺。她的步伐從容，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在講臺後面，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在某個方向多停了一秒——那是芹澤坐的方向。
然後她開始演講。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的，不急不躁。她感謝老師，感謝家人，感謝朋友。她講述了自己這三年的學習經歷，沒有誇大，也沒有謙虛，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最後她展望未來，說了一句：“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會記得這個夏天，記得這裏的陽光，記得每一個人。”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
春奈微笑著走下講臺，步伐依然從容。她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個方向，這次多停留了兩秒。然後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來的瞬間，手指在芹澤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沒有人註意到。但芹澤感覺到了。他的手背上有她指尖的溫度，涼涼的，像夏日清晨的微風。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走出禮堂。陽光比來時更烈了一些，照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行道樹的葉子在風裏翻動，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
美藤家的人聚在一起拍照——先是全家福，然後是春奈和父母的合照，再是和哥哥弟弟的合照。美藤真喜雄站在春奈旁邊，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翹著。美藤龍也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牙齒。
美藤廣司站在一旁，看著孩子們拍照。他的表情依然嚴肅，但他的目光在春奈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底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柔軟。
美藤亞紀子走過來，輕輕挽住丈夫的手臂。
“廣司，你跟多摩雄君說了嗎？”
“還沒。”
“待會兒說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美藤廣司沒有回答，但他朝芹澤走了過去。
芹澤正站在一棵樟樹下，看著春奈和龍也拍照。深藏藍色的西裝在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領帶結規規矩矩地卡在領口。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樹葉，他沒有拂掉。
他看見美藤廣司朝他走過來，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芹澤君。”美藤廣司在他面前停下來。
“叔叔。”芹澤微微鞠了一躬。
美藤廣司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以後有什麽打算？”
這句話，芹澤聽過很多次。戶梶問過，時生問過，春奈也問過。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樣讓他覺得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緊張。“春奈要去東京上大學，我打算在東京找個工作。”
“做什麽工作？”
美藤廣司的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芹澤臉上，沒有移開。
芹澤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我還沒想好。”他如實說。臉上有些難堪，但他沒有低下頭。他看著美藤廣司的眼睛，沒有躲閃。
美藤廣司看了他幾秒。那雙眼睛裏的光，從審視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麽——不是滿意，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這小子至少沒撒謊”的認可。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我在東京投資了一家汽配維修店。你可以在那邊做事。現在去，或者等假期結束再去，都行。到了那邊會有人接待你。”
芹澤楞住了。他看著那張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店名和地址，沒有花哨的設計。他又擡頭看了看美藤廣司。那張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他雙手接過名片，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我會努力的。”
美藤廣司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朝妻子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春奈眼光不錯。”
然後他繼續走了。
芹澤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名片，心跳得很快。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他看著美藤廣司的背影——黑色的西裝，筆挺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名片。白色的，很小，但很沈。
春奈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歪著頭看他手裏的名片。
“我爸跟你說了什麽？”
芹澤把名片遞給她。春奈看了一眼，笑了。
“我爸的汽配店。他很少讓外人去的。”
“我不是外人。”芹澤說。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深了。“嗯，你不是。”
她伸出手，幫他拂掉肩膀上的樹葉。
“走吧，該拍照了。”
“拍什麽？”
“全家福。你也要在。”
芹澤的耳朵紅了。“我又不是你們家人。”
“現在是了。”春奈拉住他的手，往人群那邊走。
美藤亞紀子站在樟樹下，朝他們招手。美藤龍也已經舉好了相機，美藤真喜雄雙手抱胸站在旁邊，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美藤廣司站在最中間，表情依然嚴肅，但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點——在那個方向，有一個空位。
春奈拉著芹澤走過去，站在那個空位旁邊。
“準備好了嗎？”美藤龍也舉起相機。
“好了。”春奈說。
“一、二、三——”
哢嚓。
照片裏，陽光正好，綠樹成蔭。每個人都笑著。連美藤廣司的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芹澤站在春奈旁邊，穿著深藏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領帶系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攥著那張名片。他沒有看鏡頭，他在看她。她站在他旁邊，穿著校服，頭發盤起來，鉆石發飾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嘴角翹著，眼睛彎著，像一朵在夏天裏開得正好的花。
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落了幾片，飄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沒有人去拂。
“多摩雄。”春奈小聲叫他。
“嗯？”
“你領帶歪了。”
芹澤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歪。他擡起頭，看見春奈眼睛裏狡黠的光。
“騙你的。”她笑著說。
他的耳朵又紅了。
美藤龍也在旁邊喊：“再來一張！姐姐看這邊！”
春奈轉過頭去，手卻沒有松開。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五月末的風吹過樹梢。夏天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