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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塵埃落定與未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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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塵埃落定與未竟之路

鈴蘭與鳳仙的決戰,鈴蘭大獲全勝。多年前那場沒有分出勝負的戰爭,終於畫上了句號。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可有時候也會懷疑——當初是為什麽出發。

瀧谷源治沒有想那麽多。他的目標一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打敗林田惠。只有打敗那個人,他才算真正登上鈴蘭頂點,才能向父親證明自己。當年父親可以做到的,他也可以。

畢業典禮那天,太陽很好。櫻花的最後一瓣早已落盡,樹葉綠得發亮。

芹澤對畢業證書沒什麽興趣。那張紙被他隨手卷了卷,塞進褲兜,露出一截白色的邊角。有人更幹脆,直接把它貼在了教學樓天臺“鈴蘭頂點”那面墻上,用膠帶粘得嚴嚴實實,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釘在那裏,永不褪色。

芹澤的名字也在墻上貼了一會兒。他站在那面墻前,看著自己寫下的“芹澤多摩雄”四個字——黑色的馬克筆,筆跡有點歪,是三年前剛入學時隨手寫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面墻會壓在他肩膀上三年。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自己的名字,指甲劃過馬克筆的痕跡。然後他把那張紙撕下來,折了兩折,揣進胸口的衣袋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收起一段不願告別又不得不告別的時光。

今天是瀧谷源治最後一次挑戰林田惠。之前挑戰過許多次,都失敗了。今天是最後的機會。

一群人穿過樹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空氣裏有青草被踩斷後的澀味,混著遠處飄來的、不知誰點燃的香煙的味道。

“今天也要和鈴蘭告別了。”伊崎瞬走在芹澤旁邊,語氣裏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習慣的柔軟,“一轉眼,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也不過一瞬間就過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地上,那裏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的,像一群棲息在枝頭的烏鴉。

“還會有其他人的新時代。”芹澤的語氣很平淡。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一樣,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落在很遠的地方。

“芹澤,你畢業以後要做什麽?”伊崎瞬側頭看著他。

他好奇的不只是這個問題本身。他更想知道,芹澤和女朋友之間的關系會不會因畢業而改變。那個在泥濘的操場上抱住滿身是血的芹澤的女孩,那個從黑色奔馳裏沖出來的女孩——她會繼續留在他身邊嗎?這些話他沒有問出口。以他們的關系,還不到談論這些私事的時候。

“不告訴你。”芹澤的嘴角翹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孩子藏糖果似的得意。

“可別故弄玄虛了,快說吧。”伊崎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

“不告訴你,絕不告訴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空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像被風吹開的麥田。

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畢業生,其他年級的學生,還有幾個已經畢業的老人,都來圍觀瀧谷源治能否打敗林田惠。空氣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源治,我可是押你身上了啊。”

芹澤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萬日元紙幣,朝瀧谷源治揚了揚,聲音不大,但整個空地都安靜了。

“別輸了。”

瀧谷源治回過頭。他的臉上還有沒消幹凈的淤青,左顴骨上青了一塊,嘴角的傷口剛剛結痂。他看著芹澤,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等著看吧”的篤定。

他轉回去,目光重新鎖定林田惠。

林田惠站在他對面。他比瀧谷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墻。一頭金色的卷發蓬松地堆在頭頂,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套頭衛衣,帽子沒有戴,領口的抽繩垂在胸前。衛衣很寬松,但藏不住底下厚實的肌肉輪廓。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磨過的黑曜石。

他站在那裏,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

春奈第一次帶芹澤去見他的時候,芹澤就註意到了——這個人不說話,不笑,不與人靠近。但他從春奈手中接過她遞來的茶時,指尖會微微收攏,像怕把杯子捏碎。

那時候芹澤覺得,這個人不是冷漠,是不習慣。不習慣被人靠近,也不習慣靠近別人。

“今天可是最後一次了吧。”林田惠的聲音低沈,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不是挑釁,是陳述——帶著一種對對手的、不加掩飾的尊重。

“是啊。我是來拿畢業賀禮的。”瀧谷源治把指間的煙深吸最後一口,煙霧從鼻腔裏噴出來,被風吹散。他把煙蒂扔到地上,鞋尖碾滅,像是碾滅了三年來所有的猶豫和不甘。

“我可不想拿花來獻給你。”林田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不會手下留情”的認真。

“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瀧谷弓下腰,重心下沈,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的眼睛鎖在林田惠身上,瞳孔裏映出對方龐大的輪廓。然後他動了。

像一支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的身體撕裂了空氣,拳頭帶著風聲砸向林田惠的面門。林田惠側身,用手肘格擋——拳肘相撞,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兩塊石頭碰在一起。

第一輪進攻,失敗了。

林田惠的反擊來得又快又狠。他的拳頭砸在瀧谷的腹部,陷進肌肉裏,發出沈悶的聲響。瀧谷悶哼一聲,退了兩步,腳下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從他臉上淌下來。

他沒有擡頭。但他聽見了——身後的人群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加油”,不是“站起來”,就是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直起身。

這次他換了策略。拳頭不再是試探,是拼命。一拳砸在林田惠的肋骨上,又一拳砸在同樣的位置。林田惠的手臂擋了一下,但沒有擋住第二下。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身體彎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人群炸了。口哨,叫好,掌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林田惠緩緩站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的地方,然後擡起頭。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反而浮現出一個稱得上愉悅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牙齒,眼睛裏的光從黑色變成了金色。

“正因如此,鈴蘭才過癮。”他說。

瀧谷源治也笑了。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在樹林裏回蕩,驚起了幾只停在枝頭的烏鴉。

“那最後,瀧谷和阿惠是誰贏了?”

美藤春奈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抱著一杯熱可可。她的腳縮在坐墊下面,整個人窩在沙發裏,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角落的貓。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聽睡前故事的小孩才會有的專註。

“嗯……”芹澤坐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想了想,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平手吧。反正我押註的錢,一分沒少地回到了我手裏。”

他把那張一萬日元從口袋裏掏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鈔票已經皺得更厲害了,像被揉過的樹葉。

“感覺過程很曲折的樣子。”春奈把熱可可放在茶幾上,伸手拿過那張鈔票,展開,撫平,折好,放回他的口袋。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阿惠一直是個很有韌勁的人。雖然他很少動手,但一旦動起手來,就不會輕易認輸。”

“林田在學校一直很低調,也不見跟誰有往來。”芹澤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麽,“還是那次出手,一個人把全班都打趴了,大家才知道他實力這麽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次你帶我去見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都沒摘。我跟他說話,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稱斤兩。”

春奈笑了。“他就是那樣的。不熟的人,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他對你倒是很客氣。”芹澤的語氣裏帶著一點酸。

“因為他認識我很久了。”春奈說,“而且他欠大哥人情。”

“那他也欠我人情。”芹澤說。

“你跟他打過嗎?”

“打過一次。沒分出勝負。”

“那不算欠。”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窗外的夕陽一寸一寸地往下沈。

“我對阿惠的事情了解也不多。”春奈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他和龍也曾經在同一個學校念書。當時大哥經常去接龍也放學,不知道怎麽他們就認識了。阿惠的家庭情況不太好,但從小力氣就很大。大哥很欣賞他,所以對他也多了幾分關照。後來我也和他熟悉了一些。”

這是春奈第一次跟芹澤說起林田惠和美藤真喜雄的關系。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挑選哪些可以說、哪些不必說。窗外有鳥叫聲,一聲一聲的,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這樣啊。”芹澤沒有追問。他向來不是喜歡打聽別人隱私的人。他和林田惠最多就算點頭之交,不會關註太多。

他現在更關註另一件事。

“春奈,你真的決定讓我參加你的畢業典禮嗎?”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平時的懶洋洋,是一種很少見的、小心翼翼的忐忑。他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沒有再敲。

他知道在畢業典禮上,春奈的父母也會到場。說起來,他們交往了一年多,但從沒見過春奈的父母。只知道他們很忙——春奈的爸爸經營著一家企業,總部在東京,常年出差。媽媽是一名服裝設計師,工作時間不固定,為了尋找靈感也常年飛往歐洲。空餘時間更多是和丈夫在一起。反正孩子大了,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春奈側過身,面對著他。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手指很涼,帶著熱可可杯壁殘留的溫度。

“你在緊張什麽,多摩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春天的風,不冷不熱,剛好能把人裹住。

芹澤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裏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柔軟的忐忑。

“我是在想,春奈的畢業典禮,你父母肯定也會到場。”他的聲音有些悶,“我擔心他們不滿意我。”

他一直知道他和春奈之間的差異。一個是聰明漂亮、家境優越的優等生,一個是在職校混日子的不良。這種組合,放在任何一本青春小說裏都不會被看好。他不在乎外人怎麽看,但他在乎她的父母。

春奈的手從他的臉頰滑到他的下巴,輕輕托起來,讓他的目光與她對視。

“我爸媽都是很溫柔的人。”她的聲音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裏挖出來的,“他們尊重我的選擇。他們最看重的是一個人的人品,其他的根本不會介意。你看真喜雄大哥,之前也是一直不務正業、打架鬥毆,可是他們也從不幹涉他。”

她在心裏對大哥說了聲抱歉。為了讓男朋友放松,她不惜貶低大哥,還把追求一統鳳仙說成打架鬥毆。

芹澤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裏面有光,有笑意,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的眉頭松開了一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沙發旁邊的地上拎起一個紙袋。袋子是牛皮紙材質,上面印著店名。

“這是什麽?”春奈探頭看了一眼。

芹澤把袋子放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他從裏面拿出一套西裝——深藏藍色,三粒扣,剪裁利落。他把外套抖開,舉在身前。

春奈楞了一下。

她見過芹澤穿花襯衫,穿白T恤,穿深綠色夾克。她見過他穿著被泥水浸透的校服站在雨裏,見過他裹著浴巾從浴室走出來。但她沒見過他穿西裝。

深藏藍色,襯得他的皮膚很白。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腰身收得不緊不松。他站在那裏,舉著那件外套,表情有點緊張,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把自己的作業本遞給老師看。

“什麽時候買的?”春奈問。

“上周。”芹澤的聲音有些緊,“打工攢的錢。時生說這個顏色……不會太老氣,也不會太隨便。”

他把外套放下,又從袋子裏拿出一條領帶。銀灰色的,很細的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我不會打領帶。”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了,“我在網上看了教程,但是……”

他沒有說下去。

春奈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從他手裏拿過領帶。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僵。

“低頭。”她說。

芹澤低下頭。春奈把領帶繞過他的領口,手指靈巧地翻折、穿過、拉緊。她的動作很快,像做過很多次。

“你什麽時候學的?”芹澤問。

“剛才。”春奈說,“在網上看的。”

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專註的側臉。她的手很穩,領帶在她指尖聽話地翻折,像一個被馴服的蝴蝶。

“好了。”她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不錯。多摩雄穿什麽都好看。”

芹澤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領帶結。那是一個很規整的溫莎結,不大不小,剛好卡在領口。

“春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去你的畢業典禮。”

春奈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亮的東西。像星星,像燈火,像一個人在黑夜裏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遠處有光。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明天見,親愛的男朋友。”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客廳中央,穿著那件深藏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整整齊齊。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住不去摸那個領帶結。

她笑了一下,推開門。

“記得整理一下頭發。明天可是要拍很多照片呢。”

“明天見。”

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了。

芹澤站在客廳裏,低頭看著自己。西裝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褲線筆直,皮鞋是他上周擦過的,黑得發亮。

他走到玄關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個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了一些。他的臉上還有沒消幹凈的淤青,左顴骨上青了一塊,嘴角的傷口剛剛結痂。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從鈴蘭畢業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領帶結。很緊,不會散。他想起春奈的手指在他頸間翻飛的樣子,想起她低垂的睫毛,想起她說“多摩雄穿什麽都好看”。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脫下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架上,用衣刷輕輕刷了兩下,套上防塵袋。他把領帶解下來,卷好,放在襯衫旁邊。

他關燈,躺到床上。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月光。只有一片安靜的、無邊無際的空白。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很軟,帶著洗衣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有一千個念頭在轉,但每一個都和她有關。

明天。她的畢業典禮。她的父母。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張折了兩折的畢業證書。紙的邊緣有些紮手,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胸口。

那裏還有一張紙。更小,更薄,折了四折,邊角對齊。上面有一串數字,和一個很久以前寫下的名字。

他沒有拿出來看。他不需要看。每一個數字都刻在他腦子裏,比任何課本上的公式都要牢固。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裏的金桔樹沙沙地響。果子已經落盡了,葉子還是綠的,在路燈的光裏泛著暗暗的亮。

他閉上眼睛。心跳還是快的。但他沒有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明天,他要穿西裝,打領帶,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他要站在她身邊,和她的父母說話,讓她拍很多照片。

然後,他要把她接回來。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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