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塵土與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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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塵土與榮光
五月的風裹著塵土，從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一陣一陣地刮過。天空灰蒙蒙的，太陽被雲層遮住，光線暗淡，像是也在等什麽。
鳳仙的學生穿著銀白相間的校服，烏壓壓地站了一片。白與黑，像白晝與黑夜，從來不能相融。
鳴海大我站在人群最中央，校服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他手裏夾著一支煙，煙霧剛升起就被風吹散。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沒有焦點，像一頭伏在草叢裏的豹子，不動聲色，但每一根神經都繃著。
“他們今天會來嗎？”熊切力哉的聲音裏帶著焦躁。他按捺不住，不停地活動手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盯著鈴蘭的動靜。瀧谷源治招兵買馬的效果並不好，除了芹澤的部分鐵桿追隨者，大多數烏鴉選擇冷眼旁觀。不到一百人對戰三百人，以卵擊石。
“瀧谷君是個守信的人。”鳴海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彈在地上，鞋尖碾滅。他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耐心點，力哉。”
鳳仙的眾人安靜了。沒有人再說話。只有風，嗚嗚地吹。
“他來了。”的場鬥志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不可置信，“怎麽一個人？”
漫天黃土中，一個穿黑衣的人大步走來。步子很大，踩在地上，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塵煙。只有一個人，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他的身後沒有千軍萬馬，但他走出來的氣勢，像是他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鳴海微微擡起下巴，以傲慢的姿態看向對面。“開什麽玩笑？”
“就你看到的那樣。”瀧谷源治的語氣理所當然。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團火。
“那應該帶面白旗來揮揮嘛。”的場鬥志嗤笑一聲，聲音大得整個空地都能聽見。
瀧谷源治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嘴角一扯。“別逗我笑了。你們這種貨色，我一個就夠了。”
鳴海沒有被激怒。他淡定地看著對面的瀧谷，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黑豹。他的目光從瀧谷身上掃過，又掃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街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瀧谷大聲喊著，幾步躍起沖向人群。他的身體像一顆炮彈，撞進白色的浪潮裏。一招充滿力量的掃腿，瞬間踢飛了沖在最前面的三個鳳仙學生。他們的身體在空中劃出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上吧！”鳴海不肯落於人後，大聲下令。
鳳仙的學生一擁而上。白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瀧谷淹沒在中間。拳頭從四面八方砸下來，像暴雨打在屋頂上。瀧谷左擋右閃，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每一腳都踹在最脆弱的地方。他打倒了一個，又湧上來兩個；打倒兩個，又湧上來四個。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青筋暴起，但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他不能倒下。他要站到最後。
但他只是一個人。
美藤龍沒有加入戰鬥。他站在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混戰中的瀧谷源治身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裏有一點光。
“這家夥一個人來，是想單挑解決吧。”龍也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心裏有幾分欣賞——不是對敵人，是對一個敢獨自面對三百人的瘋子。
“你還太年輕。”鳴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沈而篤定，“你沒看到那家夥真正的力量。”
龍也臉上露出疑惑。他轉過頭看著鳴海。鳴海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他看向遠處。
龍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最先看到的是走在人群中央的芹澤。最顯眼的位置，最挺直的脊背。還有那群人裏，他最熟悉的面孔。
“他怎麽來了？”龍也的聲音裏帶著驚訝，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不遠處，兩撥穿著黑色校服的人正朝這邊走來。一方以芹澤為中心，是芹澤軍團；另一方是瀧谷源治的GPS。兩撥人剛開始是分開的，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黑色像兩條溪流，匯進了同一條河道。
伊崎瞬主動把最中間的位置讓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退後了半步，側身，讓出那條路。芹澤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伊崎讀懂了——不是感謝，是一種“我知道了”的默契。
芹澤站在人群中央，朝著對面的鳳仙喊話：“對我們的大將下手也太狠了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穿過風，穿過塵土，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瀧谷源治轉過身，看著背後的戰友。他的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他沒有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鳴海大我的表情變了。他收起了之前那副慵懶的姿態，眼神變得尖銳，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朝瀧谷源治大聲喊道：“有種就上天臺來！”
混戰從樓下打到樓上，從走廊打到教室。白色的校服和黑色的校服攪在一起，像棋盤上黑白相間的棋子，每一顆都在廝殺。
芹澤穿過人群。他的目標是漆原淩。
那個撐著黑傘的長發男人站在樓梯拐角處，像一個從陰影裏長出來的東西。他的傘收起來了，握在手裏，像一根短棍。他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只眼睛，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空洞的亮。
“筒本是你打的？”芹澤站在他面前，隔了五步遠。他的聲音很平，但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漆原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他先動了。他的動作不像正常人——身體壓得很低，手臂甩出去的時候像一條鞭子，又快又狠。那把收起的傘在他手裏變成了武器，直戳芹澤的咽喉。
芹澤側身躲過，傘尖擦著他的鎖骨過去，劃破了他的襯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他沒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拳頭砸向漆原的面門。漆原偏頭，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打在了墻上。指節破了皮，血滲出來，芹澤沒有皺眉。
漆原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值得認真對待的獵物。
兩個人對峙了幾秒。
漆原再次撲上來。這一次他沒有用傘，用的是拳頭和肘。他的打法沒有章法，像一條瘋狗，不計代價，不怕受傷。一拳打空，就用肘；肘被擋住，就用膝蓋。他的身體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攻擊。
芹澤沒有躲。他迎上去，硬碰硬。漆原的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拳頭砸在漆原的肋骨上。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只有拳頭砸在□□上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漆原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下來。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瘦削的臉。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種亮變了——從空洞變成了瘋狂。
“你瘋夠了沒有？”芹澤的聲音很低。
漆原沒有回答。他又沖了上來。
這一次，芹澤沒有給他機會。他側身躲過漆原的直拳，順勢抓住他的手臂，借力一擰——漆原的身體被帶著轉了半圈，重心不穩，往前踉蹌。芹澤的膝蓋撞進他的腹部，悶哼一聲，他彎下腰，但沒有倒。
他擡起頭，看著芹澤。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上裂開的一道縫。
“不錯。”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然後他轉身，走進人群裏。黑傘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芹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餘震。他看著自己破皮的指節，把血蹭在褲腿上，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戰鬥還在繼續。他還要打。
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鳳仙的，也有鈴蘭的。血混著塵土，把白色的校服染成臟兮兮的灰褐色，把黑色的校服蹭得發亮。
美藤春奈從機車邊直起身，把綁在腦後的馬尾又緊了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和黑色的褲子，長發全部束在腦後，和平時的甜美打扮判若兩人。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校門口的方向。
她等了很久。
她知道他會出來。她知道他會帶著一身傷出來。她還知道，他還會像上次一樣，笑著朝她走過來。
第一個人影出現在校門口。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互相攙扶著，像一群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
芹澤走在最前面。他的臉上青紫交加，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一只眼眶被打得紅腫，眼睛微微變形，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左腿有些拖，但背還是挺得很直。
辰川時生的白襯衫已經變成了血衣，袖口撕破了一截，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淤傷。三上兄弟裏面的白T恤也血跡斑駁，三上學的嘴角腫得像含著個饅頭，三上豪的眼眶黑了一圈。瀧谷源治穿著黑色校服看不出血跡，但兩只眼眶都腫成了熊貓眼，鼻梁上貼著一塊創可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他們傷成這樣，臉上手上都是血，嘴裏卻還叼著香煙。煙霧從他們的指間升起，在暮色裏散成一團一團的灰白色。
牧瀨隆史對芹澤女朋友的印象還停留在去年——那個在夕陽中跑來的美麗富家小姐。白裙子，長發飄飄，眼睛裏帶著淚光。一時間，他難以把這個一身中性打扮、一眼看過去不好惹的冷酷妹子和那個人聯系起來。
辰川時生對春奈熟悉多了。雖然換了打扮，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側頭看了一眼芹澤，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芹澤也認出來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他還在疑惑春奈為什麽會知道他們在這裏——今天的行動可以說是臨時起意，他都沒來得及告訴她。但想到之前在鳳仙人群中好像看到了龍也的身影，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春奈沒有像上一次那樣跑過去。她站在原地，斜靠在機車上，一條腿曲起來踩著腳踏，另一條腿伸直撐著地面。她的姿勢很松弛，像在這裏站了很久，還可以繼續站下去。
她看著他們走過來。看著芹澤臉上的傷，看著他嘴角的血痂，看著他腫起來的眼眶。她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芹澤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他嘴裏的煙還燃著，煙霧從濾嘴邊上飄出來，熏得他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瞇了一下。
春奈伸出手，把那根煙從他嘴裏抽走了。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她把煙丟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火星滅了。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濕巾。
“低頭。”她說。
芹澤低下頭。春奈踮起腳尖，小心地擦著他臉上和嘴角的血跡。有些血跡已經幹涸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黏在傷口邊緣。她的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擦得很認真。從額頭到顴骨，從顴骨到下巴，從下巴到嘴角。
芹澤沒有說話。他微微擡起下巴，配合她的動作，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一條平平的線。
但他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把臉上的血擦幹凈，春奈又從包裏拿出一瓶水。“手伸出來。手上那麽臟，還抽煙。”
芹澤乖乖地伸出手。春奈把水倒在他的手上，混著血絲的臟水順著指尖滴到地上。她倒得很慢，一瓶水用了大半，才把手上的血跡沖幹凈。然後她拿出紙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幹，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她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芹澤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她管著好像也不錯”的安心。
“好了。”春奈把紙巾和空瓶子塞回包裏，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他。
“走，回家。”她說。
“回家。”芹澤說。
他主動牽過她的手。他的手剛洗過，還帶著水的涼意。她的手是溫熱的，被他握在手心裏，很快就暖了。
兩個人並肩走遠。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身後，牧瀨隆史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
“啊，芹澤這小子還真是命好。”他的語氣裏帶著羨慕，也帶著一點酸，“每次打完架都有女朋友安慰。”
沒有人接話。
能說什麽呢？他們也羨慕，也嫉妒。
辰川時生把煙掐滅，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白襯衫上全是血，但他的表情很輕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
三上兄弟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另一個方向走。瀧谷源治站在原地，看著芹澤和春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裏，轉身走了。
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只剩下幾個還在收拾殘局的人。風把塵土吹起來，蓋住了地上的血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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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風裹著塵土，從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一陣一陣地刮過。天空灰蒙蒙的，太陽被雲層遮住，光線暗淡，像是也在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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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海大我站在人群最中央，校服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他手裏夾著一支煙，煙霧剛升起就被風吹散。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沒有焦點，像一頭伏在草叢裏的豹子，不動聲色，但每一根神經都繃著。
“他們今天會來嗎？”熊切力哉的聲音裏帶著焦躁。他按捺不住，不停地活動手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盯著鈴蘭的動靜。瀧谷源治招兵買馬的效果並不好，除了芹澤的部分鐵桿追隨者，大多數烏鴉選擇冷眼旁觀。不到一百人對戰三百人，以卵擊石。
“瀧谷君是個守信的人。”鳴海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彈在地上，鞋尖碾滅。他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耐心點，力哉。”
鳳仙的眾人安靜了。沒有人再說話。只有風，嗚嗚地吹。
“他來了。”的場鬥志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不可置信，“怎麽一個人？”
漫天黃土中，一個穿黑衣的人大步走來。步子很大，踩在地上，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塵煙。只有一個人，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他的身後沒有千軍萬馬，但他走出來的氣勢，像是他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鳴海微微擡起下巴，以傲慢的姿態看向對面。“開什麽玩笑？”
“就你看到的那樣。”瀧谷源治的語氣理所當然。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團火。
“那應該帶面白旗來揮揮嘛。”的場鬥志嗤笑一聲，聲音大得整個空地都能聽見。
瀧谷源治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嘴角一扯。“別逗我笑了。你們這種貨色，我一個就夠了。”
鳴海沒有被激怒。他淡定地看著對面的瀧谷，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黑豹。他的目光從瀧谷身上掃過，又掃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街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瀧谷大聲喊著，幾步躍起沖向人群。他的身體像一顆炮彈，撞進白色的浪潮裏。一招充滿力量的掃腿，瞬間踢飛了沖在最前面的三個鳳仙學生。他們的身體在空中劃出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上吧！”鳴海不肯落於人後，大聲下令。
鳳仙的學生一擁而上。白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瀧谷淹沒在中間。拳頭從四面八方砸下來，像暴雨打在屋頂上。瀧谷左擋右閃，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每一腳都踹在最脆弱的地方。他打倒了一個，又湧上來兩個；打倒兩個，又湧上來四個。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青筋暴起，但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他不能倒下。他要站到最後。
但他只是一個人。
美藤龍沒有加入戰鬥。他站在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混戰中的瀧谷源治身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裏有一點光。
“這家夥一個人來，是想單挑解決吧。”龍也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心裏有幾分欣賞——不是對敵人，是對一個敢獨自面對三百人的瘋子。
“你還太年輕。”鳴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沈而篤定，“你沒看到那家夥真正的力量。”
龍也臉上露出疑惑。他轉過頭看著鳴海。鳴海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他看向遠處。
龍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最先看到的是走在人群中央的芹澤。最顯眼的位置，最挺直的脊背。還有那群人裏，他最熟悉的面孔。
“他怎麽來了？”龍也的聲音裏帶著驚訝，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不遠處，兩撥穿著黑色校服的人正朝這邊走來。一方以芹澤為中心，是芹澤軍團；另一方是瀧谷源治的GPS。兩撥人剛開始是分開的，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黑色像兩條溪流，匯進了同一條河道。
伊崎瞬主動把最中間的位置讓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退後了半步，側身，讓出那條路。芹澤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伊崎讀懂了——不是感謝，是一種“我知道了”的默契。
芹澤站在人群中央，朝著對面的鳳仙喊話：“對我們的大將下手也太狠了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穿過風，穿過塵土，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瀧谷源治轉過身，看著背後的戰友。他的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他沒有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鳴海大我的表情變了。他收起了之前那副慵懶的姿態，眼神變得尖銳，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朝瀧谷源治大聲喊道：“有種就上天臺來！”
混戰從樓下打到樓上，從走廊打到教室。白色的校服和黑色的校服攪在一起，像棋盤上黑白相間的棋子，每一顆都在廝殺。
芹澤穿過人群。他的目標是漆原淩。
那個撐著黑傘的長發男人站在樓梯拐角處，像一個從陰影裏長出來的東西。他的傘收起來了，握在手裏，像一根短棍。他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只眼睛，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空洞的亮。
“筒本是你打的？”芹澤站在他面前，隔了五步遠。他的聲音很平，但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漆原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他先動了。他的動作不像正常人——身體壓得很低，手臂甩出去的時候像一條鞭子，又快又狠。那把收起的傘在他手裏變成了武器，直戳芹澤的咽喉。
芹澤側身躲過，傘尖擦著他的鎖骨過去，劃破了他的襯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他沒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拳頭砸向漆原的面門。漆原偏頭，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打在了墻上。指節破了皮，血滲出來，芹澤沒有皺眉。
漆原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值得認真對待的獵物。
兩個人對峙了幾秒。
漆原再次撲上來。這一次他沒有用傘，用的是拳頭和肘。他的打法沒有章法，像一條瘋狗，不計代價，不怕受傷。一拳打空，就用肘；肘被擋住，就用膝蓋。他的身體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攻擊。
芹澤沒有躲。他迎上去，硬碰硬。漆原的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拳頭砸在漆原的肋骨上。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只有拳頭砸在□□上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
漆原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下來。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瘦削的臉。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種亮變了——從空洞變成了瘋狂。
“你瘋夠了沒有？”芹澤的聲音很低。
漆原沒有回答。他又沖了上來。
這一次，芹澤沒有給他機會。他側身躲過漆原的直拳，順勢抓住他的手臂，借力一擰——漆原的身體被帶著轉了半圈，重心不穩，往前踉蹌。芹澤的膝蓋撞進他的腹部，悶哼一聲，他彎下腰，但沒有倒。
他擡起頭，看著芹澤。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上裂開的一道縫。
“不錯。”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然後他轉身，走進人群裏。黑傘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芹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餘震。他看著自己破皮的指節，把血蹭在褲腿上，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戰鬥還在繼續。他還要打。
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鳳仙的，也有鈴蘭的。血混著塵土，把白色的校服染成臟兮兮的灰褐色，把黑色的校服蹭得發亮。
美藤春奈從機車邊直起身，把綁在腦後的馬尾又緊了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和黑色的褲子，長發全部束在腦後，和平時的甜美打扮判若兩人。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校門口的方向。
她等了很久。
她知道他會出來。她知道他會帶著一身傷出來。她還知道，他還會像上次一樣，笑著朝她走過來。
第一個人影出現在校門口。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互相攙扶著，像一群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
芹澤走在最前面。他的臉上青紫交加，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一只眼眶被打得紅腫，眼睛微微變形，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左腿有些拖，但背還是挺得很直。
辰川時生的白襯衫已經變成了血衣，袖口撕破了一截，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淤傷。三上兄弟裏面的白T恤也血跡斑駁，三上學的嘴角腫得像含著個饅頭，三上豪的眼眶黑了一圈。瀧谷源治穿著黑色校服看不出血跡，但兩只眼眶都腫成了熊貓眼，鼻梁上貼著一塊創可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他們傷成這樣，臉上手上都是血，嘴裏卻還叼著香煙。煙霧從他們的指間升起，在暮色裏散成一團一團的灰白色。
牧瀨隆史對芹澤女朋友的印象還停留在去年——那個在夕陽中跑來的美麗富家小姐。白裙子，長發飄飄，眼睛裏帶著淚光。一時間，他難以把這個一身中性打扮、一眼看過去不好惹的冷酷妹子和那個人聯系起來。
辰川時生對春奈熟悉多了。雖然換了打扮，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側頭看了一眼芹澤，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芹澤也認出來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他還在疑惑春奈為什麽會知道他們在這裏——今天的行動可以說是臨時起意，他都沒來得及告訴她。但想到之前在鳳仙人群中好像看到了龍也的身影，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春奈沒有像上一次那樣跑過去。她站在原地，斜靠在機車上，一條腿曲起來踩著腳踏，另一條腿伸直撐著地面。她的姿勢很松弛，像在這裏站了很久，還可以繼續站下去。
她看著他們走過來。看著芹澤臉上的傷，看著他嘴角的血痂，看著他腫起來的眼眶。她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芹澤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他嘴裏的煙還燃著，煙霧從濾嘴邊上飄出來，熏得他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瞇了一下。
春奈伸出手，把那根煙從他嘴裏抽走了。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她把煙丟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火星滅了。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濕巾。
“低頭。”她說。
芹澤低下頭。春奈踮起腳尖，小心地擦著他臉上和嘴角的血跡。有些血跡已經幹涸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黏在傷口邊緣。她的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擦得很認真。從額頭到顴骨，從顴骨到下巴，從下巴到嘴角。
芹澤沒有說話。他微微擡起下巴，配合她的動作，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一條平平的線。
但他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把臉上的血擦幹凈，春奈又從包裏拿出一瓶水。“手伸出來。手上那麽臟，還抽煙。”
芹澤乖乖地伸出手。春奈把水倒在他的手上，混著血絲的臟水順著指尖滴到地上。她倒得很慢，一瓶水用了大半，才把手上的血跡沖幹凈。然後她拿出紙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幹，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她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芹澤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她管著好像也不錯”的安心。
“好了。”春奈把紙巾和空瓶子塞回包裏，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他。
“走，回家。”她說。
“回家。”芹澤說。
他主動牽過她的手。他的手剛洗過，還帶著水的涼意。她的手是溫熱的，被他握在手心裏，很快就暖了。
兩個人並肩走遠。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身後，牧瀨隆史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
“啊，芹澤這小子還真是命好。”他的語氣裏帶著羨慕，也帶著一點酸，“每次打完架都有女朋友安慰。”
沒有人接話。
能說什麽呢？他們也羨慕，也嫉妒。
辰川時生把煙掐滅，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白襯衫上全是血，但他的表情很輕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
三上兄弟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另一個方向走。瀧谷源治站在原地，看著芹澤和春奈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裏，轉身走了。
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鳳仙校門外的空地上，只剩下幾個還在收拾殘局的人。風把塵土吹起來，蓋住了地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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