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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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我站在你這邊
春奈最近很忙。
國中最後一年的課業壓下來，她把東京大學四個字寫在便簽紙上，貼在書桌正前方。每次擡頭都能看見。她沒跟芹澤說太多這件事，但他知道。他偶爾會想，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兩個人之間會隔多遠。不是地理上的距離——東京和戶亞留也就幾個小時的車程。是那種，她坐在圖書館裏看書，他在便利店上夜班，兩種生活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
他想了一會兒，就不想了。他去東京找工作，租個離她學校近的地方。她念書，他掙錢。等她下課，一起去吃飯。這樣也挺好的。
他把飛鏢從靶心上拔下來，退後幾步，重新瞄準。飛鏢在他指尖轉了半圈，手腕一抖，劃過一道弧線，正中紅心。
第二支還沒來得及擲出，戶梶進來了。
芹澤一開始沒太在意。戶梶走路向來帶風，今天步子卻不太利索，像是腿上有傷。走近了才看清——平日裏總是梳得油光發亮的大背頭沒有打理，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皮，顴骨上一大片淤青，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紫色。
上一次被打成這樣，還是幾個月前和GPS那場架。
芹澤把飛鏢丟在桌上，轉過身，靠在墻邊，看著戶梶。
“誰打的？”
戶梶面上閃過幾分猶豫。他沒想好怎麽說。昨晚他和朋友喝完酒，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時，七八個人從暗處沖出來。他認出了帶頭的那張臉——鳳仙四金剛裏的一個，的場鬥志的手下。那些人一句話沒說，直接動手。他一個人打了三四個，但對方人多，拳頭從四面八方砸過來。他護住了頭，但沒護住身上。後來有鈴蘭的學生路過，那幫人才散了。不然今天他就不只是站著走進來了。
他猶豫的不是說不說，是怎麽說。
看見戶梶的表情，芹澤的臉色冷了下來。他想起昨天伊崎瞬來過。那個一向跟他不對付的人，那天破天荒地放低了姿態，說想談一談。GPS要跟鳳仙開戰了，瀧谷源治需要人手。伊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盯著墻角。芹澤拒絕了，拒絕的方式是一拳打在伊崎臉上。他不喜歡伊崎，更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是瀧谷源治？”芹澤問。他以為是GPS的人動的手。
戶梶搖了搖頭。
他猶豫的不是這個。他知道芹澤不想跟GPS攪在一起，他自己也不服瀧谷——一個轉學來的外人，贏了一場不算公平的架，就想當鈴蘭的老大？況且鳳仙的事是瀧谷自己挑起來的，爛攤子該他自己收拾。再加上前幾天因為鳳仙的事，芹澤和春奈鬧了別扭，那幾天芹澤抽煙抽得比平時兇，話也少了。他們看在眼裏，都沒提。
現在他站在這裏，臉上帶著傷，不知道該怎麽說。
芹澤沒有開口逼問。他就那麽看著戶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像兩把刀，紮得戶梶如坐針氈。
戶梶想到筒本。筒本還躺在醫院裏，手上腳上都打著石膏。早上他打電話過去，筒本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沒事，過兩天就出院了”。但戶梶聽見護士在旁邊喊“換藥了”，筒本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說“先掛了”。他知道筒本傷得不輕。
“是鳳仙的人。”戶梶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昨晚我和朋友喝完酒回家，在路上被他們圍攻。幸好有鈴蘭的學生路過，沒讓他們占到便宜。但是筒本——”他頓了一下，“筒本被他們打進了醫院。”
“混蛋。”
芹澤的聲音不大，但那只拍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他向來光明磊落，打架就打架，堂堂正正。你一拳我一拳，輸贏都認。鳳仙的人暗地裏偷襲，已經不是光明不光明的問題了。況且，把人打到住院——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他攥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筒本在哪家醫院？”
“市立。”
“我去看看他。”
戶梶點頭。“我也一起去。早上只通了電話，不清楚具體情況，去看看安心些。”
兩個人到病房的時候，筒本正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紗布，只露出一張臉，臉上也有傷，眼睛下面青了一圈。手上打著石膏，吊在半空。腳上也是，被子蓋著，看不出傷得多重，但石膏從腳踝一直打到膝蓋。
筒本看見芹澤和戶梶進來，楞了一下，掙紮著想坐起來。
“學長？你們怎麽來了？”
芹澤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別動。”
戶梶拖了一把椅子過來，芹澤坐下。病房裏很安靜，窗外的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影。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藥膏的刺鼻氣味。
“怎麽不告訴我？”芹澤問。他的語氣很平，但筒本聽得出來，那不是不生氣，是把氣往下壓了又壓之後的聲音。
“我……”筒本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閃，像做錯事的小孩，“都是小傷，過幾天就出院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縮了回去。
芹澤從口袋裏掏出煙，拇指按在打火機上，剛想點火，想到這是醫院，又放了回去。他把煙盒攥在手裏，捏得咯吱響。
“是鳳仙的人幹的。你不用瞞我。”
筒本不說話。
“是不是春奈認識的人？”芹澤問。他的聲音很輕，但筒本聽得出來，那裏面有一種他不常聽到的東西——不是猶豫，是怕。怕答案會讓他難做。
一旁的戶梶急了：“你說啊！是哪個混蛋把你打成這樣的？”
筒本看了芹澤一眼。他心思比戶梶細，知道這件事的敏感之處。那個撐傘的長發男人，他見過。聖誕節前，在街上，那個男人站在春奈旁邊，替她撐著傘。他當時沒多想，以為是鳳仙的人碰巧遇見。還有動手前那個男人的話，他躺在病床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那個人和春奈學姐到底是什麽關系。
“是那天……和他們圍堵川西的時候，一直站在外圍的那個打著傘的長發男人。”筒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路過的人聽見。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戶梶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是他又怎麽樣？我一定要把他揍進醫院。哪怕是春奈桑認識的人，我也不會留情。一碼歸一碼。”
筒本看著芹澤。他不想讓學長為難。學長和春奈學姐好不容易才和好，前幾天學長抽煙抽得那麽兇，他們都看在眼裏。如果因為這件事再鬧矛盾……
“學長，我沒關系的。”筒本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不用和春奈學姐說這件事。”
芹澤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筒本的肩膀。
“將治，你不用擔心那麽多。安心養傷。我們先走了。”
出了醫院，芹澤站在路邊，點了一支煙。戶梶有事先走了，說是約了人談事。暮色從西邊漫上來，路燈還沒亮，天是一種暧昧的灰藍色。他靠著機車，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裏噴出來，被風吹散。
煙燃到一半，他想起筒本說的那句話——“你不用和春奈學姐說這件事。”
他把煙抽完，掐滅，丟進垃圾桶，跨上機車，發動引擎。
櫻茵學園門口，放學的鈴聲剛響過。穿深灰色校服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從校門裏走出來，像一群安靜的鴿子。春奈走在人群裏，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圍墻下的芹澤。深綠色的夾克，背挺得很直，朝她揮手。
她快步走上前。“多摩雄？你怎麽過來了？怎麽不先發信息給我？”
“我知道你下課的時間。”芹澤笑了笑，“不想打擾你上課。”
春奈牽過他的手，兩個人沿著街邊走。“那去吃東西吧，前面有條小吃街。”
她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幾步，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有什麽事直接說吧。我們上次不是約定好了，要對彼此坦誠嗎？”
暮色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看著他，等他開口。
芹澤沈默了幾秒。
“筒本被鳳仙的人打了。住院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春奈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
“那個人是我認識的人吧。”她說的不是疑問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收緊了一點，又松開。
“嗯。是那個總是撐著傘、留長頭發的男人。聖誕節前我們在街上見過。”
光聽這個標志性的特征，春奈就瞬間明白過來是誰。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一種“果然是他”的無奈，也有一點點別的什麽——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他叫漆原淩。打架的時候像條瘋狗，有時候連鳴海君都攔不住。”
她說完，看著芹澤。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她註意到他握著她手的力度變重了一點。
“不用顧忌我。”春奈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是你們的事。我知道多摩雄打架是有底線的。所以——只要你們不把對方打進醫院搶救，就不用告訴我。”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暮色裏像一小片碎玻璃，亮亮的，又脆脆的。
芹澤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不是那種釋然的笑，是一種“我怎麽交了這樣的女朋友”的笑。又慶幸，又得意，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動。
“你就不怕我把你朋友打進醫院？”他問。
“你不會。”春奈說，“而且，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大哥的後輩。我認識他，不代表我站他那邊。”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我只站你這邊。”
夕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吃街的攤子開始亮燈，烤串的香味混著暮色，在空氣裏慢慢散開。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有小孩子舉著棉花糖從他們身邊跑過。
“走吧，餓了。”春奈拉著他往前走。
“吃什麽？”
“章魚燒。”
“你上次也說章魚燒。”
“因為好吃啊。”
兩個人擠進人群裏。春奈走在前面，芹澤跟在她後面。她的手始終在他手心裏，他沒有松開。
路過一個烤腸攤的時候，芹澤停下來，買了兩根。一根遞給春奈，一根自己拿著。春奈接過烤腸，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有吐出來。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多摩雄。”
“嗯。”
“筒本那邊，需要我幫忙的話，跟我說。”
芹澤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好好讀書就行。”
“讀書和幫忙不沖突。”
“那你幫我多考點分。”
春奈笑了。“你又不考試。”
“我考。”芹澤說，“萬一我哪天想上大學了呢。”
春奈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你加油。”
芹澤的耳朵紅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小吃街的燈光一串一串地亮起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春奈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身後一晃一晃的。芹澤跟在她後面，手裏還舉著那根烤腸，忘了吃。
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筒本說的話，想起戶梶臉上的傷，想起漆原淩撐著黑傘站在雪裏的樣子。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然後被他壓下去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她在前面。他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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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最後一年的課業壓下來，她把東京大學四個字寫在便簽紙上，貼在書桌正前方。每次擡頭都能看見。她沒跟芹澤說太多這件事，但他知道。他偶爾會想，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兩個人之間會隔多遠。不是地理上的距離——東京和戶亞留也就幾個小時的車程。是那種，她坐在圖書館裏看書，他在便利店上夜班，兩種生活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
他想了一會兒，就不想了。他去東京找工作，租個離她學校近的地方。她念書，他掙錢。等她下課，一起去吃飯。這樣也挺好的。
他把飛鏢從靶心上拔下來，退後幾步，重新瞄準。飛鏢在他指尖轉了半圈，手腕一抖，劃過一道弧線，正中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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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澤一開始沒太在意。戶梶走路向來帶風，今天步子卻不太利索，像是腿上有傷。走近了才看清——平日裏總是梳得油光發亮的大背頭沒有打理，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皮，顴骨上一大片淤青，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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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澤把飛鏢丟在桌上，轉過身，靠在墻邊，看著戶梶。
“誰打的？”
戶梶面上閃過幾分猶豫。他沒想好怎麽說。昨晚他和朋友喝完酒，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時，七八個人從暗處沖出來。他認出了帶頭的那張臉——鳳仙四金剛裏的一個，的場鬥志的手下。那些人一句話沒說，直接動手。他一個人打了三四個，但對方人多，拳頭從四面八方砸過來。他護住了頭，但沒護住身上。後來有鈴蘭的學生路過，那幫人才散了。不然今天他就不只是站著走進來了。
他猶豫的不是說不說，是怎麽說。
看見戶梶的表情，芹澤的臉色冷了下來。他想起昨天伊崎瞬來過。那個一向跟他不對付的人，那天破天荒地放低了姿態，說想談一談。GPS要跟鳳仙開戰了，瀧谷源治需要人手。伊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盯著墻角。芹澤拒絕了，拒絕的方式是一拳打在伊崎臉上。他不喜歡伊崎，更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是瀧谷源治？”芹澤問。他以為是GPS的人動的手。
戶梶搖了搖頭。
他猶豫的不是這個。他知道芹澤不想跟GPS攪在一起，他自己也不服瀧谷——一個轉學來的外人，贏了一場不算公平的架，就想當鈴蘭的老大？況且鳳仙的事是瀧谷自己挑起來的，爛攤子該他自己收拾。再加上前幾天因為鳳仙的事，芹澤和春奈鬧了別扭，那幾天芹澤抽煙抽得比平時兇，話也少了。他們看在眼裏，都沒提。
現在他站在這裏，臉上帶著傷，不知道該怎麽說。
芹澤沒有開口逼問。他就那麽看著戶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像兩把刀，紮得戶梶如坐針氈。
戶梶想到筒本。筒本還躺在醫院裏，手上腳上都打著石膏。早上他打電話過去，筒本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沒事，過兩天就出院了”。但戶梶聽見護士在旁邊喊“換藥了”，筒本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說“先掛了”。他知道筒本傷得不輕。
“是鳳仙的人。”戶梶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昨晚我和朋友喝完酒回家，在路上被他們圍攻。幸好有鈴蘭的學生路過，沒讓他們占到便宜。但是筒本——”他頓了一下，“筒本被他們打進了醫院。”
“混蛋。”
芹澤的聲音不大，但那只拍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他向來光明磊落，打架就打架，堂堂正正。你一拳我一拳，輸贏都認。鳳仙的人暗地裏偷襲，已經不是光明不光明的問題了。況且，把人打到住院——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他攥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筒本在哪家醫院？”
“市立。”
“我去看看他。”
戶梶點頭。“我也一起去。早上只通了電話，不清楚具體情況，去看看安心些。”
兩個人到病房的時候，筒本正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紗布，只露出一張臉，臉上也有傷，眼睛下面青了一圈。手上打著石膏，吊在半空。腳上也是，被子蓋著，看不出傷得多重，但石膏從腳踝一直打到膝蓋。
筒本看見芹澤和戶梶進來，楞了一下，掙紮著想坐起來。
“學長？你們怎麽來了？”
芹澤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別動。”
戶梶拖了一把椅子過來，芹澤坐下。病房裏很安靜，窗外的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影。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藥膏的刺鼻氣味。
“怎麽不告訴我？”芹澤問。他的語氣很平，但筒本聽得出來，那不是不生氣，是把氣往下壓了又壓之後的聲音。
“我……”筒本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閃，像做錯事的小孩，“都是小傷，過幾天就出院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縮了回去。
芹澤從口袋裏掏出煙，拇指按在打火機上，剛想點火，想到這是醫院，又放了回去。他把煙盒攥在手裏，捏得咯吱響。
“是鳳仙的人幹的。你不用瞞我。”
筒本不說話。
“是不是春奈認識的人？”芹澤問。他的聲音很輕，但筒本聽得出來，那裏面有一種他不常聽到的東西——不是猶豫，是怕。怕答案會讓他難做。
一旁的戶梶急了：“你說啊！是哪個混蛋把你打成這樣的？”
筒本看了芹澤一眼。他心思比戶梶細，知道這件事的敏感之處。那個撐傘的長發男人，他見過。聖誕節前，在街上，那個男人站在春奈旁邊，替她撐著傘。他當時沒多想，以為是鳳仙的人碰巧遇見。還有動手前那個男人的話，他躺在病床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那個人和春奈學姐到底是什麽關系。
“是那天……和他們圍堵川西的時候，一直站在外圍的那個打著傘的長發男人。”筒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路過的人聽見。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戶梶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是他又怎麽樣？我一定要把他揍進醫院。哪怕是春奈桑認識的人，我也不會留情。一碼歸一碼。”
筒本看著芹澤。他不想讓學長為難。學長和春奈學姐好不容易才和好，前幾天學長抽煙抽得那麽兇，他們都看在眼裏。如果因為這件事再鬧矛盾……
“學長，我沒關系的。”筒本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不用和春奈學姐說這件事。”
芹澤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筒本的肩膀。
“將治，你不用擔心那麽多。安心養傷。我們先走了。”
出了醫院，芹澤站在路邊，點了一支煙。戶梶有事先走了，說是約了人談事。暮色從西邊漫上來，路燈還沒亮，天是一種暧昧的灰藍色。他靠著機車，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裏噴出來，被風吹散。
煙燃到一半，他想起筒本說的那句話——“你不用和春奈學姐說這件事。”
他把煙抽完，掐滅，丟進垃圾桶，跨上機車，發動引擎。
櫻茵學園門口，放學的鈴聲剛響過。穿深灰色校服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從校門裏走出來，像一群安靜的鴿子。春奈走在人群裏，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圍墻下的芹澤。深綠色的夾克，背挺得很直，朝她揮手。
她快步走上前。“多摩雄？你怎麽過來了？怎麽不先發信息給我？”
“我知道你下課的時間。”芹澤笑了笑，“不想打擾你上課。”
春奈牽過他的手，兩個人沿著街邊走。“那去吃東西吧，前面有條小吃街。”
她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幾步，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有什麽事直接說吧。我們上次不是約定好了，要對彼此坦誠嗎？”
暮色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看著他，等他開口。
芹澤沈默了幾秒。
“筒本被鳳仙的人打了。住院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春奈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
“那個人是我認識的人吧。”她說的不是疑問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收緊了一點，又松開。
“嗯。是那個總是撐著傘、留長頭發的男人。聖誕節前我們在街上見過。”
光聽這個標志性的特征，春奈就瞬間明白過來是誰。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一種“果然是他”的無奈，也有一點點別的什麽——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他叫漆原淩。打架的時候像條瘋狗，有時候連鳴海君都攔不住。”
她說完，看著芹澤。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她註意到他握著她手的力度變重了一點。
“不用顧忌我。”春奈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是你們的事。我知道多摩雄打架是有底線的。所以——只要你們不把對方打進醫院搶救，就不用告訴我。”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暮色裏像一小片碎玻璃，亮亮的，又脆脆的。
芹澤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不是那種釋然的笑，是一種“我怎麽交了這樣的女朋友”的笑。又慶幸，又得意，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動。
“你就不怕我把你朋友打進醫院？”他問。
“你不會。”春奈說，“而且，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大哥的後輩。我認識他，不代表我站他那邊。”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我只站你這邊。”
夕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吃街的攤子開始亮燈，烤串的香味混著暮色，在空氣裏慢慢散開。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有小孩子舉著棉花糖從他們身邊跑過。
“走吧，餓了。”春奈拉著他往前走。
“吃什麽？”
“章魚燒。”
“你上次也說章魚燒。”
“因為好吃啊。”
兩個人擠進人群裏。春奈走在前面，芹澤跟在她後面。她的手始終在他手心裏，他沒有松開。
路過一個烤腸攤的時候，芹澤停下來，買了兩根。一根遞給春奈，一根自己拿著。春奈接過烤腸，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有吐出來。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多摩雄。”
“嗯。”
“筒本那邊，需要我幫忙的話，跟我說。”
芹澤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好好讀書就行。”
“讀書和幫忙不沖突。”
“那你幫我多考點分。”
春奈笑了。“你又不考試。”
“我考。”芹澤說，“萬一我哪天想上大學了呢。”
春奈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你加油。”
芹澤的耳朵紅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小吃街的燈光一串一串地亮起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春奈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身後一晃一晃的。芹澤跟在她後面，手裏還舉著那根烤腸，忘了吃。
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筒本說的話，想起戶梶臉上的傷，想起漆原淩撐著黑傘站在雪裏的樣子。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然後被他壓下去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她在前面。他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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