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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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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不同的世界

周末的午後,陽光透過道場的落地窗灑進來,把木地板照得發亮。空氣裏有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混著汗水蒸幹後的鹽味。

美藤春奈換上了空手道道服,腰帶系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道場中央,對面是鳴海大我。他穿著黑色的訓練服,光腳踩在墊子上,站姿松弛,像一只蹲伏的豹。

“春奈,你不用手下留情。”鳴海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春奈微微點頭。她從小練習空手道,不是為了打架,是美藤家的傳統。真喜雄練柔道,龍也練劍道,她選空手道。不是為了防身,是一種習慣,像每天刷牙吃飯一樣自然。

她先動了。腳步輕快,像貓一樣無聲地滑過墊子。拳頭揮出去的時候,鳴海偏頭躲過,她的拳風擦過他的耳際。鳴海沒有還手,只是退了一步。

“太快了。”他說,“再來。”

春奈調整呼吸,再次進攻。這次是連續的踢擊,低掃、中段、高踢。鳴海用手臂擋住,每一下都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的手臂很硬,像鐵打的。

“你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大。”鳴海嘴角動了一下,既有欣賞也有驕傲。

春奈沒有回答。她後撤一步,重新調整重心。汗水從額角滑下來,她沒有擦。

鳴海終於主動進攻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沈,像山一樣壓過來。春奈側身躲過他的掌擊,順勢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轉——鳴海被她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穩住,反手扣住她的肩膀。

兩個人僵持了幾秒。

鳴海松開手,退後。

“夠了。”他說,“你的技術很好,但力量不夠。面對真正的對手,你撐不過三分鐘。”

春奈喘著氣,把手撐在膝蓋上。“我知道。所以我不打架。”

“那你為什麽還練?”

春奈直起身,看著他。“因為練的時候,什麽都不用想。”

鳴海沈默了一下。他看著她——頭發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睛很亮。這個女孩是真喜雄的妹妹,是他看著長大的。她聰明,溫柔,成績好,是所有人眼裏的優等生。但他知道她不止這些。她有鋒芒,只是不輕易露出來。

他想起上次在真喜雄家見到芹澤的情景。那個少年彎腰鞠躬,九十度,動作標準得像排練過。他站在那裏,個子不算高,但背挺得很直。鳴海當時沒說什麽,只是握了手。但他在觀察。

“你那個男朋友,”鳴海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上次在你家見過。”

春奈看了他一眼,等著下文。

“他不太像鈴蘭的人。”鳴海說。

“哪裏不像?”

“鈴蘭的人大多張揚,恨不得把‘我是壞學生’寫在臉上。他不是。”鳴海頓了頓,“但也不像會退縮的人。”

春奈笑了。“你這是誇他嗎?”

“不是誇。是陳述。”鳴海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櫻花樹上,語氣淡了幾分,“現在鈴蘭和鳳仙的關系,你也知道。的場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春奈的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敲了一下。

“鳴海君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他?”

鳴海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深,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沈穩。

“我在擔心你。”他說,“他怎麽樣,是他的事。”

春奈沒有再說話。她知道鳴海是什麽意思。他是鳳仙的領袖,是真喜雄最信任的後輩。他的立場和態度,不是私人感情能改變的。他不會針對芹澤,但也不會因為春奈的關系對鈴蘭手下留情。

這是兩回事。她分得清。鳴海也分得清。

“走吧。”鳴海站起來,“我請你喝水。”

兩個人坐在道場門口的臺階上,手裏拿著運動飲料。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大哥最近怎麽樣?”鳴海問。

“挺好的。就是忙,很久沒回家了。”春奈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你多回去陪陪他。”鳴海說,“真喜雄大哥雖然不說,但他很在乎家人。”

春奈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春奈獨自走在街上。路過一家便利店,她停下來,想買一瓶水。剛推開門,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美藤桑?”

她回頭。一個長頭發的女人站在她身後,穿著緊身的黑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她的五官很深,妝容精致,嘴唇是暗紅色的,整個人帶著一種成熟艷麗的氣質。春奈想了幾秒,認出來了。

“你是……琉珈?”

“嗯。”琉珈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還記得我。上次的事,一直沒機會謝謝你。”

她說的是那次被戶梶綁架的事。春奈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朋友身上。琉珈一直記著。

“你朋友還好嗎?”春奈問。

“響子?她沒事了。像個小孩子,忘得快。”琉珈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在一家酒吧駐唱,晚上有空的話來坐坐。算是謝謝你。”

名片是黑色的,燙金的字,印著酒吧的名字和地址。春奈看了一眼,收進了包裏。

“好。”

晚上八點,春奈推開了那家酒吧的門。

和想象中不一樣。不是安靜的小酒館,燈光昏暗暧昧,音樂聲震得人耳膜發顫。舞臺上有幾個樂手,吉他、貝斯、鼓,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堵音墻。

琉珈站在舞臺中央。長頭發披散著,穿著一件亮片的吊帶裙,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她隨著音樂扭動身體,手裏握著麥克風,聲音沙啞而有力,唱著一首搖滾改編版的《Something》。不是原曲的柔情,是帶著攻擊性的、像是在質問什麽。

臺下的客人不多,但氣氛很熱。有人吹口哨,有人跟著打拍子。春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果汁。

琉珈唱完一首,從臺上下來,走到春奈旁邊坐下。她的額頭上還有汗珠,亮片裙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怎麽樣?還習慣嗎?”

“很好聽。”春奈說,“和你平時不太一樣。”

琉珈笑了。“平時要裝乖嘛。在這裏不用。”

兩個人正說著話,酒吧的門又被推開了。進來幾個穿著鈴蘭校服的男生。走在最前面的是瀧谷源治,黑色校服敞開著,臉上還是那副“別惹我”的表情。他身後跟著田村忠太和牧瀨隆史。

瀧谷看見春奈,腳步頓了一下。他認出她了。那個在泥濘的操場上抱住芹澤的女孩,眼淚滴在他臉上。

“你怎麽在這?”瀧谷的語氣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敵意,更像是一種“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的理所當然。

“朋友請我來。”春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瀧谷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問能不能坐。田村忠太和牧瀨隆史對視一眼,也在旁邊坐下了。

氣氛有些微妙。

琉珈看了看瀧谷,又看了看春奈,識趣地回到了臺上。音樂重新響起來,這次是一首更激烈的搖滾,鼓點像心跳一樣砸在胸口。

“你是芹澤的女朋友?”瀧谷問。

“嗯。”

“他輸了。”瀧谷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挑釁,像是在試探什麽。

春奈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回避。“我知道。我就在現場。”

瀧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不生氣?他輸了。”

“輸贏很重要嗎?”春奈說,“他站到了最後。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

瀧谷沒有說話。他看著春奈,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欣賞,是一種“我不理解但好像有點道理”的覆雜。

“你和他不一樣。”瀧谷說。

“本來就不一樣。他是他,我是我。”

牧瀨隆史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田村忠太倒是直接,問了一句:“你不討厭我們嗎?我們是GPS,跟芹澤軍團是對頭。”

春奈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麽要討厭你們?你們又沒有傷害過我。”

田村張了張嘴,覺得好像哪裏不對,但又不知道怎麽反駁。

瀧谷站起來,把一張鈔票壓在杯子下面。“走了。”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次見到芹澤,告訴他,我等著他再來。”

春奈沒有回答。

瀧谷推門出去了。牧瀨和田村跟在後面,門簾晃了幾下,又安靜了。

琉珈從臺上下來,坐到春奈旁邊。她的呼吸還有些喘,亮片裙上沾了汗,貼著皮膚。

“他們不是很壞的人。”

“他們本來就不是壞人。”春奈說,“只是立場不同。”

琉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美藤桑,你真的很不一樣。”

春奈笑了笑,沒有接話。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三月的夜風還是涼的,春奈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街上人很少,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到巷口,正準備往公交站臺走,一輛機車從對面駛來,停在她面前。

引擎熄火。車上的人摘下頭盔,露出一頭金色的短發。黑色皮衣,領口豎起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像兩口不見底的井。

阪東秀人。

春奈楞了一下。她記得他。機車維修點,那次和辰川時生一起去買摩托車的時候,見過一面。他看她的眼神,她記得。

“上車。”阪東說。語氣很平,不像是請求,也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種“我已經決定了”的陳述。

春奈看著他。“去哪?”

“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坐公交——”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稍微重了一點,但不是兇,是一種“我不想重覆第三遍”的不耐煩。

春奈猶豫了一下。她不是害怕他。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要送她回家。

阪東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他偏了偏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怕什麽”的表情。

“我不是壞人。”

春奈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接過他遞來的頭盔,戴好,跨上了後座。

“抱緊。”他說。

春奈沒有抱。她只是抓住了他皮衣的後擺。

阪東沒有再說話。發動引擎,機車駛了出去。風從耳邊過,他把速度控制得不快不慢。春奈的頭發從頭盔下面飛出來,在風裏飄著。

車子停在她家巷口。

春奈摘下頭盔,還給他。

“謝謝。”她說。

阪東接過頭盔,掛在車把上。他沒有馬上走。他坐在機車上,一條腿撐在地上,另一條腿踩著腳踏。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五官其實很好看,只是平時總被那副生人勿近的氣場蓋住了。

“你叫美藤春奈。”他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嗯。”

“我記住了。”

春奈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她沒有問。

“下次見面,我請你吃飯。”阪東說。

春奈楞了一下。“不用了——”

“不是問你意見。”他打斷她,發動引擎,“是告訴你。”

機車駛了出去,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夜色裏。春奈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幾秒。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進院子。

屋裏亮著燈。真喜雄不在家,龍也也不在。客廳空蕩蕩的,電視機黑著屏幕。她換了鞋,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臺邊慢慢喝著。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芹澤發來的:“今天怎麽樣?我下班了。明天去找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多摩雄。”

“嗯?”

“今天有人誇我漂亮。”

對面沈默了幾秒。然後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誰?”芹澤的聲音有點緊。

春奈笑了。“不告訴你。”

“春奈!”

“開玩笑的。是鳴海君的朋友,女生。”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哦。”

“你吃醋了?”

“沒有。”

“你聲音都變了。”

“沒有。”

春奈笑著掛了電話。她端著水杯走回房間,推開窗戶。三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櫻花的花苞的氣息。路燈還亮著,街上空無一人。

她想起阪東秀人說的那句話——“下次見面,我請你吃飯。”

不是問你意見。是告訴你。

這個人,還真是我行我素。春奈搖了搖頭,把水杯放在桌上,關燈,躺進被子裏。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明天,多摩雄要來。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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