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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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山雨欲來
昏暗的房間，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空氣裏有雪茄和舊皮革的氣味，沈甸甸的，像積了很多年的灰。
川西升縮在沙發上，低著頭，背佝僂著。白色襯衫上有大塊幹涸的深棕色血跡，襯衫太薄了，二月戶亞留的冷風從門縫裏鉆進來，他冷得指尖發紫，但沒有縮——不敢縮。
他現在什麽都不是，不是鈴蘭的頂點，不是任何人的大哥。只是一個剛出獄的、無處可去的、被人追著打的敗犬。
這幾天他東躲西藏。鳳仙的學生像獵狗一樣在街上搜他，只要被發現就是一頓毒打。垃圾箱後面、公園裏結霜的長椅，他都睡過。他無處可去，沒人收留。鈴蘭的人懶得管他，鳳仙的人要打他，社團的人看他像看一條喪家犬。
他來找矢崎丈治，不是因為膽量，是因為沒有別的路了。
矢崎丈治坐在真皮沙發上，黑色西裝，大背頭一絲不茍。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他沒有看川西升，目光落在面前茶幾上的煙灰缸裏，那裏面有一截燃盡的雪茄。
川西升低著頭，不敢直視這個男人。他知道矢崎丈治是誰。戶亞留最大的社團組織的頭目，手底下幾百號人，手眼通天。他來找他，是因為走投無路。
“給我一把槍。”他的聲音發緊，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這種事，你做不到。”
川西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想起片桐拳——他曾經信賴的前輩。他去找過他，以為能得到庇護。片桐拳沒有收留他，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你以後怎麽辦”。他不知道怎麽辦。他只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麽，他這輩子就完了。他需要證明自己，需要讓那些追打他的人知道，他川西升不是好欺負的。
“我連混混都當不了嗎？”聲音低下去，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正好相反。”矢崎丈治的語氣很平，“不吃□□這口飯的人，沒那種素質。不管怎麽沒腦子，都做不來那種事。”
他看透了這個人。外強中幹，沖動，沒有退路，也沒有膽量。給他一把槍，他也不敢開。
川西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槍。金屬握在手心裏，手在抖。他鞠了一個躬，轉身離開。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暗門後面，美藤真喜雄走出來。
頭發染回了黑色，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經過一年的社團歷練，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臉上少了一些少年氣，多了一些不動聲色的沈。他站在門邊，看著川西消失的方向，目光很平靜。
“看到了嗎？”矢崎丈治沒有看他，“那樣的人，根本不配成為你的對手。”
真喜雄沒有接話。兩年前的那一刀，腹部的疤痕還在，但恨意已經不在了。他看著川西佝僂的背影，心裏沒有憤怒，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一個曾經站在同一片操場上的人，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那條路他永遠不會走，但那個人曾經是他的對手。現在不是了。
“他真會去做那件事嗎？”真喜雄問。
“不重要。”矢崎丈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茶杯放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很輕，但真喜雄看見了。
矢崎丈治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從手指蔓延到肩膀。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真喜雄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沙發上。抽屜裏的藥瓶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最近半年，他已經摸過太多次了。倒出兩粒，水杯遞過去。動作很快，沒有一絲多餘。
矢崎丈治接過藥，吞下，閉上眼睛。過了幾秒，顫抖慢慢停了。臉色還是蒼白，但呼吸穩了。
“接下來的事，要交給你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舅舅的病情——”
“已經聯系好醫生了。”矢崎丈治睜開眼睛，看著他，“一個小手術，不用擔心。”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工作上的事。但真喜雄知道，能讓矢崎丈治臉色發白、渾身顫抖的病，不會是什麽“小問題”。最近半年，社團裏的幾個老東西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盯著矢崎丈治的位子，像禿鷲盯著將死的獵物。名單上的名字，真喜雄一個一個記在心裏。他不喜歡殺人，但必要時，他不會手軟。
“不要告訴春奈。”矢崎丈治說，“別讓她擔心。”
他拍了拍真喜雄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真喜雄沒有說話。他沒有點頭。
“舅舅，我們是家人。春奈和我都很關心你。你這次瞞著她，她會生氣的。你知道她的脾氣。”
矢崎丈治沈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那個丫頭……”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毯上，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聽說現在鳳仙鬧的動靜很大。”矢崎丈治換了一個話題。
“後輩們還在耿耿於懷當年的事。”真喜雄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不是驕傲，也不是責備，是一種恍如隔世的疏離，“還有當年和鈴蘭的那一戰沒分出勝負。他們都有上進心。”
“鳴海那小子？”
“嗯。他想完成我沒能做到的事。”
矢崎丈治微微點頭。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真是讓人懷念的熱血青春啊。”
然後話鋒一轉。
“聽說春奈交往了一個男朋友。鈴蘭的學生。你見過了？”
真喜雄不意外。他們家人之間看似不算親密，各自忙碌，隔一段時間才能見上一面，但彼此都默默關註著對方。
“見過了。是個不錯的人。本來是最有希望統一鈴蘭的，但上次輸給了流星會瀧谷組長的兒子。”
語氣很平，沒有替芹澤惋惜，也沒有貶低。只是陳述。
矢崎丈治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空的話，把人帶來給我看看吧。”頓了頓，“還是要看看那小子可不可靠。不能讓他傷害春奈。”
真喜雄看了他一眼。
“舅舅是擔心……”
“擔心什麽？”矢崎丈治的嘴角動了一下，“擔心我看不到？”
真喜雄沒有接話。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的光湧進來，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街道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賣烤紅薯的小販推著車經過，熱氣從車上的鐵桶裏冒出來，被風吹散。
遠處，幾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街角，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真喜雄認出了其中一張臉——是流星會的人。最近他們在戶亞留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地盤的邊界線每天都在往後退。矢崎丈治的病，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窗簾合上，轉過身。
“一切都還早。春奈還要讀大學。等他們真的定下來了也不遲。舅舅你就安心治病。”
他頓了頓。
“名單上的那幾個，我會盯著。”
矢崎丈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審視，有放心，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是對一個年輕人過早扛起重擔的嘆息。但他沒有說“你太年輕了”，也沒有說“再等等”。他只是點了點頭。
身後，矢崎丈治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閉目養神。藥瓶還在茶幾上，白色的藥片在透明的瓶身裏安靜地躺著。
真喜雄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舅舅。”
“嗯。”
“等你好起來，我帶他來見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墻壁發亮。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很穩。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動，從地毯移到茶幾，從茶幾移到沙發上，落在矢崎丈治的手背上。那只手青筋浮起，指節粗大，有很多年歲月留下的痕跡。它微微蜷著，像一只正在睡去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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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空氣裏有雪茄和舊皮革的氣味，沈甸甸的，像積了很多年的灰。
川西升縮在沙發上，低著頭，背佝僂著。白色襯衫上有大塊幹涸的深棕色血跡，襯衫太薄了，二月戶亞留的冷風從門縫裏鉆進來，他冷得指尖發紫，但沒有縮——不敢縮。
他現在什麽都不是，不是鈴蘭的頂點，不是任何人的大哥。只是一個剛出獄的、無處可去的、被人追著打的敗犬。
這幾天他東躲西藏。鳳仙的學生像獵狗一樣在街上搜他，只要被發現就是一頓毒打。垃圾箱後面、公園裏結霜的長椅，他都睡過。他無處可去，沒人收留。鈴蘭的人懶得管他，鳳仙的人要打他，社團的人看他像看一條喪家犬。
他來找矢崎丈治，不是因為膽量，是因為沒有別的路了。
矢崎丈治坐在真皮沙發上，黑色西裝，大背頭一絲不茍。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他沒有看川西升，目光落在面前茶幾上的煙灰缸裏，那裏面有一截燃盡的雪茄。
川西升低著頭，不敢直視這個男人。他知道矢崎丈治是誰。戶亞留最大的社團組織的頭目，手底下幾百號人，手眼通天。他來找他，是因為走投無路。
“給我一把槍。”他的聲音發緊，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這種事，你做不到。”
川西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想起片桐拳——他曾經信賴的前輩。他去找過他，以為能得到庇護。片桐拳沒有收留他，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你以後怎麽辦”。他不知道怎麽辦。他只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麽，他這輩子就完了。他需要證明自己，需要讓那些追打他的人知道，他川西升不是好欺負的。
“我連混混都當不了嗎？”聲音低下去，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正好相反。”矢崎丈治的語氣很平，“不吃□□這口飯的人，沒那種素質。不管怎麽沒腦子，都做不來那種事。”
他看透了這個人。外強中幹，沖動，沒有退路，也沒有膽量。給他一把槍，他也不敢開。
川西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槍。金屬握在手心裏，手在抖。他鞠了一個躬，轉身離開。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暗門後面，美藤真喜雄走出來。
頭發染回了黑色，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經過一年的社團歷練，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臉上少了一些少年氣，多了一些不動聲色的沈。他站在門邊，看著川西消失的方向，目光很平靜。
“看到了嗎？”矢崎丈治沒有看他，“那樣的人，根本不配成為你的對手。”
真喜雄沒有接話。兩年前的那一刀，腹部的疤痕還在，但恨意已經不在了。他看著川西佝僂的背影，心裏沒有憤怒，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一個曾經站在同一片操場上的人，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那條路他永遠不會走，但那個人曾經是他的對手。現在不是了。
“他真會去做那件事嗎？”真喜雄問。
“不重要。”矢崎丈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茶杯放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很輕，但真喜雄看見了。
矢崎丈治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從手指蔓延到肩膀。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真喜雄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沙發上。抽屜裏的藥瓶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最近半年，他已經摸過太多次了。倒出兩粒，水杯遞過去。動作很快，沒有一絲多餘。
矢崎丈治接過藥，吞下，閉上眼睛。過了幾秒，顫抖慢慢停了。臉色還是蒼白，但呼吸穩了。
“接下來的事，要交給你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舅舅的病情——”
“已經聯系好醫生了。”矢崎丈治睜開眼睛，看著他，“一個小手術，不用擔心。”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工作上的事。但真喜雄知道，能讓矢崎丈治臉色發白、渾身顫抖的病，不會是什麽“小問題”。最近半年，社團裏的幾個老東西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盯著矢崎丈治的位子，像禿鷲盯著將死的獵物。名單上的名字，真喜雄一個一個記在心裏。他不喜歡殺人，但必要時，他不會手軟。
“不要告訴春奈。”矢崎丈治說，“別讓她擔心。”
他拍了拍真喜雄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真喜雄沒有說話。他沒有點頭。
“舅舅，我們是家人。春奈和我都很關心你。你這次瞞著她，她會生氣的。你知道她的脾氣。”
矢崎丈治沈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那個丫頭……”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毯上，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聽說現在鳳仙鬧的動靜很大。”矢崎丈治換了一個話題。
“後輩們還在耿耿於懷當年的事。”真喜雄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不是驕傲，也不是責備，是一種恍如隔世的疏離，“還有當年和鈴蘭的那一戰沒分出勝負。他們都有上進心。”
“鳴海那小子？”
“嗯。他想完成我沒能做到的事。”
矢崎丈治微微點頭。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真是讓人懷念的熱血青春啊。”
然後話鋒一轉。
“聽說春奈交往了一個男朋友。鈴蘭的學生。你見過了？”
真喜雄不意外。他們家人之間看似不算親密，各自忙碌，隔一段時間才能見上一面，但彼此都默默關註著對方。
“見過了。是個不錯的人。本來是最有希望統一鈴蘭的，但上次輸給了流星會瀧谷組長的兒子。”
語氣很平，沒有替芹澤惋惜，也沒有貶低。只是陳述。
矢崎丈治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空的話，把人帶來給我看看吧。”頓了頓，“還是要看看那小子可不可靠。不能讓他傷害春奈。”
真喜雄看了他一眼。
“舅舅是擔心……”
“擔心什麽？”矢崎丈治的嘴角動了一下，“擔心我看不到？”
真喜雄沒有接話。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的光湧進來，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街道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賣烤紅薯的小販推著車經過，熱氣從車上的鐵桶裏冒出來，被風吹散。
遠處，幾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街角，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真喜雄認出了其中一張臉——是流星會的人。最近他們在戶亞留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地盤的邊界線每天都在往後退。矢崎丈治的病，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窗簾合上，轉過身。
“一切都還早。春奈還要讀大學。等他們真的定下來了也不遲。舅舅你就安心治病。”
他頓了頓。
“名單上的那幾個，我會盯著。”
矢崎丈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審視，有放心，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是對一個年輕人過早扛起重擔的嘆息。但他沒有說“你太年輕了”，也沒有說“再等等”。他只是點了點頭。
身後，矢崎丈治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閉目養神。藥瓶還在茶幾上，白色的藥片在透明的瓶身裏安靜地躺著。
真喜雄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舅舅。”
“嗯。”
“等你好起來，我帶他來見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墻壁發亮。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很穩。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動，從地毯移到茶幾，從茶幾移到沙發上，落在矢崎丈治的手背上。那只手青筋浮起，指節粗大，有很多年歲月留下的痕跡。它微微蜷著，像一只正在睡去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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