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陽臺上的羅密歐

關燈
第三十九章  陽臺上的羅密歐

夜已經深了。美藤春奈的房間還亮著燈。

今天的功課早就做完了,課本整整齊齊地摞在書桌一角,但她仍然坐在桌前,手裏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窗外的風很大,吹得院子裏的樹枝沙沙作響。三月的戶亞留,夜晚還是冷的。

她時不時看一眼手機。

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是他發的:“兼職結束就過去。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個字:“好。”

但她沒有睡。她洗了澡,吹幹了頭發,換上了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她把明天要用的課本裝進書包,又把書桌上的雜物歸攏整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她還是不想躺下。她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文庫本,目光從行與行之間滑過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樓下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很輕,在風裏被吹散了。但她的耳朵比風靈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深綠色的夾克,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他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

兩個人對視了十幾秒。芹澤笑了,嘴唇動了動,從口型看,是在喊她的名字。

他本可以來得更早一些。

下午的時候,辰川時生推了他一把,他下定決心要來找她。但兼職的班已經排好了,臨時找不到人替。他在便利店站了一整個晚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鳳仙、鈴蘭、川西升、鳴海大我。想得越多越亂,越想越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懂。

下班之後,他騎上機車,在夜色裏穿行。風從耳邊過,把所有的雜音都吹散了。他沒有猶豫,車輪自己認路,把他帶到了這裏。

春奈轉身跑下樓。腳步很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她拉開院子的大門,冷風撲面而來,她顧不上冷,跑出去,在芹澤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緊緊抱住了他。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說“我來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抱住了她,手臂收得很緊。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很冷,但他身上是暖的。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松開她,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深綠色的夾克,還帶著他的體溫。

“天氣這麽冷,外套都不穿就跑出來。”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責備,但聲音很輕,“小心感冒了。”

春奈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秀氣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頭發長了很多,已經到下巴了,垂在額前,遮住了一半眉骨。

“多摩雄的頭發已經很長了,該剪了。”她說。

芹澤楞了一下。他想了無數種見面的開場白——道歉,解釋,問她是不是還在生氣。沒想到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他的頭發。

“啊,是嗎?”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春奈伸手,動作輕柔地把垂在他臉側的頭發挽到耳後。指尖碰到他的耳廓,涼涼的。她又捏了捏他的臉頰。

“還有,多摩雄你是不是胖了?臉上都有肉了。”

“可能最近吃得有點多。”芹澤認真地反思了一下。新地盤那邊整了個燒烤爐,戶梶他們三天兩頭帶吃的來,烤腸烤串輪著來,好像是吃得有點多。

“快進來坐坐吧。”春奈拉著他的手。一陣風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肩膀。

“還是算了吧。”芹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的鞋子,又看了一眼她穿著睡衣的薄薄身影,“太晚了,你快點上去。”

春奈沒有松手。

“你這樣,總讓我覺得我們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她說。

芹澤眨了眨眼。他知道這個故事——不是從課本上,是從電視裏。有一年冬天,他在爺爺奶奶家過年,電視上放了一部外國電影,黑白的,說話像念詩。奶奶告訴他,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他看了一半就睡著了,只記得一個男人站在樓下,仰著頭跟窗臺上的女人說話。

“就是那個……站在陽臺下面的?”他說。

春奈笑了。“對,就是那個站在陽臺下面的。”

“那你就是陽臺上面那個。”

“嗯,我就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春奈的頭發,幾縷飄到芹澤的臉上,癢癢的。

“今天家裏沒人。”春奈拉著他的手,“大哥出差了,龍也參加校外旅行。別猶豫了,快進來。”

她把他拉進院子,拉進屋裏,拉上樓梯,拉進自己的房間。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房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春奈的臥室很大,被分成兩個區域——一半是床鋪,另一半像書房。米白色和原木色的基調,幹凈,整潔,沒有多餘的裝飾。落地書櫃前擺著一張米黃色的棉麻沙發和一張小茶幾。黑胡桃木的書桌上,臺燈還亮著。

芹澤站在房間中央,有點不自在。他見過春奈很多次,但這是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她生活的地方,她睡覺的地方,她一個人待著的地方。空氣裏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書本混在一起的味道。

春奈從廚房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馬克杯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只貓。

“喝點熱水,暖和一下。”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春奈把自己縮起來,緊緊貼著他,像一只找到了暖爐的貓。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頭發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你記得多少?”她問。

“不太多了。”芹澤想了想,“就記得兩個家族是仇人,他們偷偷在一起。最後好像都死了?”

“對,都死了。”春奈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朱麗葉的家人逼她嫁給別人,她喝了一種假死的藥。羅密歐不知道,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在她的墓前服了毒。朱麗葉醒來,看見他死了,也用劍刺死了自己。”

“太蠢了。”芹澤皺起眉,“他為什麽不先問清楚?”

“因為消息傳錯了。送信的人沒到,他先聽到了死訊。”

芹澤沈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只畫著貓的馬克杯。杯裏的熱水冒著白氣,模糊了他的臉。

“所以,溝通很重要。”春奈說,“在不清楚事情全貌的時候,不要輕易做決定。”

她頓了頓。

“那天,你看見我跟鳳仙的人一起走。你是不是以為……”

“沒有。”芹澤打斷她,“我沒有以為。”

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會回來。我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春奈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你現在知道了?”她問。

“現在知道了。”他說,“你不用等太久。我會來找你。”

窗外又一陣風吹過,院子裏的樹枝刮在玻璃上,發出細細的聲響。房間裏的暖氣嗡嗡地響著,把那些冷的聲音都隔絕在外面。

“你知道嗎,”春奈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放得很輕,“你剛才站在樓下的樣子,讓我想起了羅密歐爬窗臺的那一幕。”

“我又沒爬窗。”

“你是沒爬。但那個感覺是一樣的——深夜,樓下,仰著頭看窗臺。”她微微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翹起來,“只不過羅密歐說的是——”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在念一句很久遠的詩。

“有愛神的翅膀,我輕易翻過了墻。磚石休想把愛情擋在外面。”

她念完,自己先笑了。“他那個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什麽心情?”

“就是……不管墻有多高,都要翻過去。不管路有多遠,都要走過來。”

芹澤看著她。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燈的反光,是從裏面透出來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我們才不會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沒有什麽能阻擋我們。”

春奈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她吻了上去。落在他的額頭上,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嘴角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傷痕上。

密集的,輕輕的,像春天的雨,一點一點地落下來。

芹澤閉上了眼睛。

馬克杯裏的熱水已經不冒白氣了,但還溫熱著。臺燈的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墻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春奈。”

“嗯。”

“以後有什麽事,我們都說清楚。”

“好。”

“不要冷戰。”

“好。”

“不要不接電話。”

“好。”

“不要——”

“多摩雄。”春奈打斷他,用手指輕輕按住他的嘴唇,“你再說下去,就變成婚前協議了。”

芹澤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躲。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

“婚前就婚前。”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聲很輕,像是從心底湧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光,在這個安靜的深夜裏,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綻開。

窗外寒風陣陣,吹得院子裏的樹枝嗚嗚地響。房間裏的暖氣嗡嗡地運行著,把所有的冷都擋在外面。

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