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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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雪夜歸人
沿著鄉村小路望去，整個村落被雪覆蓋，是一個銀白色的世界。只有蒼翠的雪松依然傲立，枝頭壓著厚厚的積雪，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松針上滑落，無聲地墜入雪地。
天色已近昏暗，村子裏靜悄悄的。沒有車聲，沒有人語，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碎石的滾動聲，在空曠的雪野裏顯得格外刺耳。遠處的人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但照不到這麽遠。路的兩邊是齊整的田埂，被雪埋住了輪廓，像一條一條白色的長條面包。
美藤春奈緊緊握住芹澤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幹燥，她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才覺得安心了一些。
“太安靜了，多摩雄。”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麽，“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鄉下冬天，天黑了大家就不出門了。”芹澤捏了捏她的手，“太冷。而且這裏本來就沒多少居民，大部分都搬到城裏去了。”
“還有多遠？”
“幾十米。看見前面那束光了嗎？”
路的另一端，一束昏黃的手電光搖搖晃晃地移過來。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像一只螢火蟲在黑夜裏探路。一個小身影從對面走來，步子很快，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
芹澤瞇起眼，努力辨認。對面的人反而先出聲了。
“哥哥，是我。涼太。”
“涼太啊。”芹澤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牽著春奈加快了步伐。
有了手電筒的光，那條鄉間小路忽然不那麽寂靜了。光柱打在雪面上，反射出細碎的銀光，像是有人在雪地裏撒了一把碎鉆。
涼太走到近前，手電的光照亮了他的臉。十二三歲的少年，看起來有些瘦弱，但個子已經不矮了，長到了芹澤耳邊。他的臉部輪廓與芹澤相似，只是線條更圓潤一些，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帽子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被雪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春奈姐姐。”他微微鞠了一躬，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伸手去接美藤春奈手裏的袋子，動作自然，不像是客套。
“不用不用，不重的。”春奈笑著側了側身，“真是多虧了涼太來接我們。剛才還說著天黑了周圍靜悄悄的，讓人有點害怕呢。”
涼太似乎有些靦腆，垂下眼睛想了想，才小聲說了一句：“春奈姐姐第一次來不習慣。住兩天就習慣鄉下的安靜了。”
三個人並肩走在雪路上。涼太走在最前面，手電的光照亮前方，雪地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一長兩短，被燈光拉得變形。遠處有狗叫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走了七八分鐘，眼前出現了一棟典型的日本鄉下和屋。兩層的木質結構，和芹澤在戶亞留住的房子有些相似，但面積更大，屋頂的坡度更陡——那是為了應對冬天的積雪。二樓的窗戶很小，像是閣樓的天窗。此時，屋頂的煙囪正冒著白煙，筆直地升上去，在灰藍色的天空裏慢慢散開。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在燈光裏閃著透明的光。
“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涼太朝屋內喊道，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帶著一種回家的踏實。
很快，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到了門口。爺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腰板挺得很直，臉上雖然有皺紋，但眼睛很亮。奶奶腰間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了些面粉，顯然剛才在做飯。她的手還濕著，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你這臭小子，還知道回家？”爺爺伸手在芹澤頭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但聲音很響，“一年到頭見不到你幾次，不知道在瞎忙什麽。”
芹澤沒有躲，低著頭，嘴角翹著。“爺爺。”
爺爺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站在一邊的春奈身上。老人的表情立刻變了，剛才那點佯裝的怒氣收了起來，換上一種慈祥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和善。
“小姑娘第一次來？快進來，外面冷。”
春奈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腰彎下去，鞠了一個深深的躬。她的動作很標準，像是排練過，但微微發顫的聲音出賣了她的緊張。
“爺爺奶奶好，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是美藤春奈。”
奶奶上前一步，拉住了春奈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幹裂的紋路，但很溫暖。
“春奈是吧？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奶奶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喜愛，“不要客氣，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春奈的爺爺奶奶早逝，外婆也因為年輕時操勞過度，身體不好，幾年前也過世了。乍一看見芹澤奶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織毛衣、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的老人。她忍不住回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是在做飯嗎？我來幫忙吧。”
“哪裏要你們小孩子幫忙？”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搖頭，“快和多摩雄去收拾行李，等會兒就吃飯了。”
爺爺從鞋櫃裏拿出兩雙居家拖鞋，整齊地擺在玄關。棉質的，深灰色，很厚實。芹澤接過拖鞋的時候，看了爺爺一眼，那一眼裏有感激，有愧疚，還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們今晚分開住。”爺爺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多摩雄和涼太一間，春奈和美緒一間。”
春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在解圍巾。
從爺爺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圓圓的臉，大眼睛，紮著兩個小辮子，辮梢系著紅色的蝴蝶結。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上面印著小熊圖案，腳上踩著一雙毛絨絨的拖鞋。
“姐姐！”她擠進人群中，拉住春奈的手，仰著頭看她，“快跟我來！奶奶特意準備了新被子，今天曬過了，很暖和的！”
春奈低頭看著這個小姑娘，心裏忽然軟了一下。這就是美緒。芹澤的妹妹。她長得不像芹澤，更像奶奶，圓圓的臉上帶著一點嬰兒肥，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美緒拉著春奈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小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芹澤提著行李箱跟在後面，行李箱的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走進房間，美緒立刻松開春奈的手，轉過身，雙手叉腰，擋住了門口。
“這是女孩子的房間，哥哥不可以進來！”
芹澤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低頭看著妹妹。“我就放個行李箱。”
“那你放完就走。”
“行。”芹澤把行李箱推進去，然後伸手捏了捏美緒的臉蛋，“那就拜托美緒照顧春奈姐姐了。”
美緒把他的手拍開，然後把門關上了。門板差點拍到芹澤的鼻子。
春奈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的拉鏈。行李箱塞得太滿了，拉鏈一松，箱蓋就彈開了，裏面的東西差點湧出來。她伸手進去翻，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個被真空壓縮袋壓得扁扁的哆啦A夢公仔。半米高，藍胖子，圓滾滾的。她撕開壓縮袋的封口，空氣湧進去，公仔在幾秒內恢覆了原本的大小，圓鼓鼓的，憨態可掬。
美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張成了O型。
“春奈姐姐，這個是給我的嗎？”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驚喜，伸手摸了摸公仔的腦袋，手指陷進柔軟的絨毛裏。
“對啊，當然是給我們最可愛的小美緒了。”春奈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發。
美緒把公仔抱進懷裏，整個人埋在藍胖子的圓肚子上，臉蹭著絨毛，發出滿足的嘆息。
春奈又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袋子，打開，裏面是一雙櫻花粉的線織手套。手套上繡著小兔子的圖案，手背處縫著兩顆毛絨絨的小白球，像兔子的尾巴。
“美緒，來試試手套。”
美緒放下公仔，把手伸進去。手套稍微大了一點，但剛好能戴。她握了握拳頭，又張開，反覆幾次，然後把手舉到眼前翻了翻。
“很暖和！”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謝謝春奈姐姐！”
“還有呢。”春奈從盒子裏拿出一個星星發卡，別在小姑娘的頭發上。發卡是金色的，星星的五個角上鑲著小小的水鉆，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美緒跑到鏡子前，踮起腳尖，歪著頭看自己。鏡子裏的小姑娘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被枕頭壓出的紅印子，但那個星星發卡別在鬢角，亮閃閃的，像一顆真正的星星落在了她頭上。
“真好看，春奈姐姐！”她回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炫耀。
“還有很多呢。”春奈把盒子打開，裏面別滿了各式各樣的發卡——小皇冠、蝴蝶結、草莓、小貓耳朵、櫻花花瓣。每一個都是她精挑細選的，每一個都亮晶晶的。
美緒湊過來，眼睛在盒子裏掃來掃去，最後指著一個小皇冠發卡。“姐姐，我想戴這個。”
“遵命，我的小公主。”春奈拿起梳子，把美緒原本紮著的馬尾拆開，散下來的頭發有點自然卷，蓬蓬的。她用手指把頭發攏起來，盤成一個松松的丸子頭，然後用小皇冠發卡別在最前面。
美緒又跑到鏡子前，轉了一圈。丸子頭有點歪，小皇冠也歪了，但她覺得好看極了。
“姐姐你好厲害！”她跑回來，拉住春奈的手，“你以後能不能常來？我可以把我的零食分給你吃。”
春奈笑了。“好，我常來。”
飯桌上，美緒一刻也停不下來。她坐在春奈旁邊，一邊吃飯一邊跟爺爺奶奶匯報今天的收獲。
“爺爺你看，這是春奈姐姐給我的手套！有小兔子！”她把雙手舉到爺爺面前，十指張開又合攏。
“看到了看到了。”爺爺瞇著眼笑，夾了一塊燉肉放進美緒碗裏，“快吃飯，菜要涼了。”
“奶奶你看，這個發卡！還有這個！還有這個！”她低頭扒拉了兩口飯，又忍不住擡起頭，指著頭上的發卡，又指了指盒子裏的其他發卡。
奶奶笑著搖頭，對春奈說：“買一兩樣就可以了，這小丫頭頭發上都要放不下了。”
“奶奶，春奈姐姐還給我買了哆啦A夢！這麽大！”美緒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差點把筷子甩出去。
“好好好，快吃飯。”奶奶把她的筷子塞回她手裏。
爺爺奶奶都是和氣善良的人。他們收下了春奈帶來的禮物——給爺爺的保暖護膝，給奶奶的羊毛圍巾——嘴裏說著“下次別花那麽多錢，不用買這麽多東西”，但臉上都是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兩朵菊花。
芹澤坐在春奈對面，一整晚嘴角都是翹著的。他平時話不多，在爺爺奶奶面前也不怎麽說話，但春奈看得出來，他開心。不是那種大笑的開心，是那種安靜的、像小火慢燉的開心。
春奈看著他，心裏忽然軟了一下。她想，真好。正是因為有這樣慈祥善良的爺爺奶奶，所以即使父母缺席，他也長成了勇敢又有擔當的大人。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雪花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一道水痕。屋裏的暖爐燒得正旺，榻榻米上鋪著電熱毯，熱氣從腳底升上來。鍋裏燉著蘿蔔和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涼太安靜地吃飯，偶爾擡頭看一眼芹澤，又看一眼春奈，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美緒還在跟爺爺奶奶說話，聲音清脆，像一只停不下來的小鳥。
春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麥茶的香氣在嘴裏散開。她看了一眼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多摩雄。”她叫了他一聲。
“嗯？”
“明天會積很厚的雪吧？”
“嗯。可以堆雪人。”
“你堆？”
“你堆。我幫你鏟雪。”
“那說定了。”
“說定了。”
美緒聽見了，放下筷子，拉住春奈的袖子。“我也要堆！我也要！”
“好，你也堆。”春奈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窗外，雪靜靜地落著。屋裏，暖爐的紅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爺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奶奶給涼太又添了一碗飯，美緒還在比劃她的哆啦A夢有多大。
春奈把腳伸進暖爐桌下面，碰到了芹澤的腳。他沒有縮回去，反而用腳趾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背。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湯，表情很認真，但耳朵是紅的。
她低下頭，也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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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昏暗，村子裏靜悄悄的。沒有車聲，沒有人語，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碎石的滾動聲，在空曠的雪野裏顯得格外刺耳。遠處的人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但照不到這麽遠。路的兩邊是齊整的田埂，被雪埋住了輪廓，像一條一條白色的長條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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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靜了，多摩雄。”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麽，“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鄉下冬天，天黑了大家就不出門了。”芹澤捏了捏她的手，“太冷。而且這裏本來就沒多少居民，大部分都搬到城裏去了。”
“還有多遠？”
“幾十米。看見前面那束光了嗎？”
路的另一端，一束昏黃的手電光搖搖晃晃地移過來。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像一只螢火蟲在黑夜裏探路。一個小身影從對面走來，步子很快，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
芹澤瞇起眼，努力辨認。對面的人反而先出聲了。
“哥哥，是我。涼太。”
“涼太啊。”芹澤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牽著春奈加快了步伐。
有了手電筒的光，那條鄉間小路忽然不那麽寂靜了。光柱打在雪面上，反射出細碎的銀光，像是有人在雪地裏撒了一把碎鉆。
涼太走到近前，手電的光照亮了他的臉。十二三歲的少年，看起來有些瘦弱，但個子已經不矮了，長到了芹澤耳邊。他的臉部輪廓與芹澤相似，只是線條更圓潤一些，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帽子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被雪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春奈姐姐。”他微微鞠了一躬，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伸手去接美藤春奈手裏的袋子，動作自然，不像是客套。
“不用不用，不重的。”春奈笑著側了側身，“真是多虧了涼太來接我們。剛才還說著天黑了周圍靜悄悄的，讓人有點害怕呢。”
涼太似乎有些靦腆，垂下眼睛想了想，才小聲說了一句：“春奈姐姐第一次來不習慣。住兩天就習慣鄉下的安靜了。”
三個人並肩走在雪路上。涼太走在最前面，手電的光照亮前方，雪地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一長兩短，被燈光拉得變形。遠處有狗叫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走了七八分鐘，眼前出現了一棟典型的日本鄉下和屋。兩層的木質結構，和芹澤在戶亞留住的房子有些相似，但面積更大，屋頂的坡度更陡——那是為了應對冬天的積雪。二樓的窗戶很小，像是閣樓的天窗。此時，屋頂的煙囪正冒著白煙，筆直地升上去，在灰藍色的天空裏慢慢散開。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在燈光裏閃著透明的光。
“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涼太朝屋內喊道，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帶著一種回家的踏實。
很快，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到了門口。爺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腰板挺得很直，臉上雖然有皺紋，但眼睛很亮。奶奶腰間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了些面粉，顯然剛才在做飯。她的手還濕著，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你這臭小子，還知道回家？”爺爺伸手在芹澤頭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但聲音很響，“一年到頭見不到你幾次，不知道在瞎忙什麽。”
芹澤沒有躲，低著頭，嘴角翹著。“爺爺。”
爺爺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站在一邊的春奈身上。老人的表情立刻變了，剛才那點佯裝的怒氣收了起來，換上一種慈祥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和善。
“小姑娘第一次來？快進來，外面冷。”
春奈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腰彎下去，鞠了一個深深的躬。她的動作很標準，像是排練過，但微微發顫的聲音出賣了她的緊張。
“爺爺奶奶好，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是美藤春奈。”
奶奶上前一步，拉住了春奈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幹裂的紋路，但很溫暖。
“春奈是吧？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奶奶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喜愛，“不要客氣，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春奈的爺爺奶奶早逝，外婆也因為年輕時操勞過度，身體不好，幾年前也過世了。乍一看見芹澤奶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織毛衣、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的老人。她忍不住回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是在做飯嗎？我來幫忙吧。”
“哪裏要你們小孩子幫忙？”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搖頭，“快和多摩雄去收拾行李，等會兒就吃飯了。”
爺爺從鞋櫃裏拿出兩雙居家拖鞋，整齊地擺在玄關。棉質的，深灰色，很厚實。芹澤接過拖鞋的時候，看了爺爺一眼，那一眼裏有感激，有愧疚，還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們今晚分開住。”爺爺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多摩雄和涼太一間，春奈和美緒一間。”
春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在解圍巾。
從爺爺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圓圓的臉，大眼睛，紮著兩個小辮子，辮梢系著紅色的蝴蝶結。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上面印著小熊圖案，腳上踩著一雙毛絨絨的拖鞋。
“姐姐！”她擠進人群中，拉住春奈的手，仰著頭看她，“快跟我來！奶奶特意準備了新被子，今天曬過了，很暖和的！”
春奈低頭看著這個小姑娘，心裏忽然軟了一下。這就是美緒。芹澤的妹妹。她長得不像芹澤，更像奶奶，圓圓的臉上帶著一點嬰兒肥，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美緒拉著春奈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小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芹澤提著行李箱跟在後面，行李箱的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走進房間，美緒立刻松開春奈的手，轉過身，雙手叉腰，擋住了門口。
“這是女孩子的房間，哥哥不可以進來！”
芹澤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低頭看著妹妹。“我就放個行李箱。”
“那你放完就走。”
“行。”芹澤把行李箱推進去，然後伸手捏了捏美緒的臉蛋，“那就拜托美緒照顧春奈姐姐了。”
美緒把他的手拍開，然後把門關上了。門板差點拍到芹澤的鼻子。
春奈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的拉鏈。行李箱塞得太滿了，拉鏈一松，箱蓋就彈開了，裏面的東西差點湧出來。她伸手進去翻，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個被真空壓縮袋壓得扁扁的哆啦A夢公仔。半米高，藍胖子，圓滾滾的。她撕開壓縮袋的封口，空氣湧進去，公仔在幾秒內恢覆了原本的大小，圓鼓鼓的，憨態可掬。
美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張成了O型。
“春奈姐姐，這個是給我的嗎？”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驚喜，伸手摸了摸公仔的腦袋，手指陷進柔軟的絨毛裏。
“對啊，當然是給我們最可愛的小美緒了。”春奈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發。
美緒把公仔抱進懷裏，整個人埋在藍胖子的圓肚子上，臉蹭著絨毛，發出滿足的嘆息。
春奈又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袋子，打開，裏面是一雙櫻花粉的線織手套。手套上繡著小兔子的圖案，手背處縫著兩顆毛絨絨的小白球，像兔子的尾巴。
“美緒，來試試手套。”
美緒放下公仔，把手伸進去。手套稍微大了一點，但剛好能戴。她握了握拳頭，又張開，反覆幾次，然後把手舉到眼前翻了翻。
“很暖和！”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謝謝春奈姐姐！”
“還有呢。”春奈從盒子裏拿出一個星星發卡，別在小姑娘的頭發上。發卡是金色的，星星的五個角上鑲著小小的水鉆，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美緒跑到鏡子前，踮起腳尖，歪著頭看自己。鏡子裏的小姑娘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被枕頭壓出的紅印子，但那個星星發卡別在鬢角，亮閃閃的，像一顆真正的星星落在了她頭上。
“真好看，春奈姐姐！”她回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炫耀。
“還有很多呢。”春奈把盒子打開，裏面別滿了各式各樣的發卡——小皇冠、蝴蝶結、草莓、小貓耳朵、櫻花花瓣。每一個都是她精挑細選的，每一個都亮晶晶的。
美緒湊過來，眼睛在盒子裏掃來掃去，最後指著一個小皇冠發卡。“姐姐，我想戴這個。”
“遵命，我的小公主。”春奈拿起梳子，把美緒原本紮著的馬尾拆開，散下來的頭發有點自然卷，蓬蓬的。她用手指把頭發攏起來，盤成一個松松的丸子頭，然後用小皇冠發卡別在最前面。
美緒又跑到鏡子前，轉了一圈。丸子頭有點歪，小皇冠也歪了，但她覺得好看極了。
“姐姐你好厲害！”她跑回來，拉住春奈的手，“你以後能不能常來？我可以把我的零食分給你吃。”
春奈笑了。“好，我常來。”
飯桌上，美緒一刻也停不下來。她坐在春奈旁邊，一邊吃飯一邊跟爺爺奶奶匯報今天的收獲。
“爺爺你看，這是春奈姐姐給我的手套！有小兔子！”她把雙手舉到爺爺面前，十指張開又合攏。
“看到了看到了。”爺爺瞇著眼笑，夾了一塊燉肉放進美緒碗裏，“快吃飯，菜要涼了。”
“奶奶你看，這個發卡！還有這個！還有這個！”她低頭扒拉了兩口飯，又忍不住擡起頭，指著頭上的發卡，又指了指盒子裏的其他發卡。
奶奶笑著搖頭，對春奈說：“買一兩樣就可以了，這小丫頭頭發上都要放不下了。”
“奶奶，春奈姐姐還給我買了哆啦A夢！這麽大！”美緒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差點把筷子甩出去。
“好好好，快吃飯。”奶奶把她的筷子塞回她手裏。
爺爺奶奶都是和氣善良的人。他們收下了春奈帶來的禮物——給爺爺的保暖護膝，給奶奶的羊毛圍巾——嘴裏說著“下次別花那麽多錢，不用買這麽多東西”，但臉上都是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兩朵菊花。
芹澤坐在春奈對面，一整晚嘴角都是翹著的。他平時話不多，在爺爺奶奶面前也不怎麽說話，但春奈看得出來，他開心。不是那種大笑的開心，是那種安靜的、像小火慢燉的開心。
春奈看著他，心裏忽然軟了一下。她想，真好。正是因為有這樣慈祥善良的爺爺奶奶，所以即使父母缺席，他也長成了勇敢又有擔當的大人。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雪花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一道水痕。屋裏的暖爐燒得正旺，榻榻米上鋪著電熱毯，熱氣從腳底升上來。鍋裏燉著蘿蔔和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涼太安靜地吃飯，偶爾擡頭看一眼芹澤，又看一眼春奈，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美緒還在跟爺爺奶奶說話，聲音清脆，像一只停不下來的小鳥。
春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麥茶的香氣在嘴裏散開。她看了一眼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多摩雄。”她叫了他一聲。
“嗯？”
“明天會積很厚的雪吧？”
“嗯。可以堆雪人。”
“你堆？”
“你堆。我幫你鏟雪。”
“那說定了。”
“說定了。”
美緒聽見了，放下筷子，拉住春奈的袖子。“我也要堆！我也要！”
“好，你也堆。”春奈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窗外，雪靜靜地落著。屋裏，暖爐的紅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爺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奶奶給涼太又添了一碗飯，美緒還在比劃她的哆啦A夢有多大。
春奈把腳伸進暖爐桌下面，碰到了芹澤的腳。他沒有縮回去，反而用腳趾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背。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湯，表情很認真，但耳朵是紅的。
她低下頭，也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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