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除夕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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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除夕鐘聲
在日本的鄉下，聖誕節還是一件新鮮事。留在村裏的大多是老人，比起西方的舶來品，他們更在意即將到來的新年。沒有彩燈，沒有聖誕樹，只有屋檐下正在準備的稻草繩和門松。
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吃過午飯，一年一度的大掃除就開始了。爺爺奶奶都是愛幹凈的人，平日裏屋子就一塵不染。掃除更像是一種儀式——拿著掃帚在每個角落比劃一下，把不存在的灰塵趕走，把舊年的晦氣掃出門外。
芹澤從儲物間搬出爺爺早就準備好的門松和連註繩。門松是用松枝和竹子紮成的，松針蒼翠，竹節挺拔，綁在一起，用草繩紮緊。連註繩是稻草編的，粗糲厚實，帶著一股幹草的清香。
“多摩雄，看看兩邊是不是一樣高？”春奈踮起腳尖，把門松掛在大門兩側，後退幾步，歪著頭比了比。
“左邊高了一點點。”芹澤站在她旁邊，瞇著眼看了看。
春奈又踮起腳調了一下。“現在呢？”
“可以了。”
門松掛好了，芹澤搬來一架木梯，靠在門梁上。春奈扶著梯子，等他站穩了，才把連註繩遞上去。稻草繩在他手裏盤了幾圈，他先把一端固定在門梁左側，然後展開繩子，拉直，比了比中間的位置。
“春奈，你站遠一點，看看有沒有在正中間。”
春奈退到院子中間，仰起頭。連註繩垂在門梁下，草穗在風裏輕輕晃動。“往右挪一點點——好，再往上一點點，大概兩公分。”
“這樣？”
“可以了。”
芹澤固定好另一端，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退後兩步，站在春奈旁邊，仰頭看了一眼。“還行。”
“不是還行，是很好看。”春奈從口袋裏掏出拍立得，對準大門按下了快門。相機嗡的一聲吐出一張照片，她捏著白邊等了一會兒，影像慢慢浮現——深褐色的木門，墨綠的松枝，金黃的稻草繩，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幅舊畫。
“春奈家裏不掛這些嗎？”芹澤湊過來看了一眼照片。
“掛啊。每年除夕大掃除，掛門松，吃蕎麥面，然後去神社敲鐘。”春奈把照片收進口袋，“不過城市裏沒有鄉下這麽講究。超市裏賣的都是塑料門松，用完了明年再拿出來。”
兩個人正說著，屋裏傳來啪嗒啪嗒的拖鞋聲。美緒第一個跑出來，涼太跟在後面，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仙貝。
“姐姐在拍照嗎？我也要拍！”美緒拉住春奈的衣角，眼睛卻盯著芹澤手裏的拍立得。
“好啊，我們一起拍。”春奈摸了摸她的頭，“涼太也過來。哥哥幫我們拍。”
美緒站在最中間，春奈和涼太分列兩邊。身後是掛著連註繩的大門，門松在兩側立著，松針上還掛著沒化的雪。芹澤舉起相機，取景框裏三個人的臉挨在一起，美緒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涼太抿著嘴，表情有些拘謹，春奈微微側頭，嘴角翹著。
哢嚓。
照片吐出來的時候，美緒第一個伸手去接。她捏著白邊，看著空白的地方慢慢顯出人影，眼睛瞪得圓圓的。
“好神奇！上次去照相館拍照，等了好幾天才拿到。這個一下子就出來了！”她翻來覆去地看，像捧著一件寶貝。
“還可以拍很多張呢。”春奈從芹澤手裏接過相機，“來，美緒站好，我給你單獨拍。”
美緒立刻擺了個姿勢，雙手比V，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拍完一張又換一個姿勢，蹲下來托著腮，跳起來抓樹枝，把院子裏能想到的姿勢都試了一遍。涼太被拉過來拍了幾張，表情還是拘謹，但在美緒的逗弄下終於笑了一下。
最後美緒把爺爺奶奶也從廚房拉了出來。爺爺解下圍裙，理了理衣領，奶奶把被竈火熏紅的手在圍裙上擦幹凈，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像是被拉去照相館的老人家。春奈按下快門，照片裏的爺爺腰板挺得很直，奶奶微微靠著他，兩個人的白發在陽光下反著光。
“還剩最後一張了。”美緒數了數桌上的照片，忽然靈機一動，“哥哥和姐姐還沒拍呢！我來拍！”
她從春奈手裏搶過相機，舉起來，瞇著一只眼對準取景框。芹澤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擺姿勢，春奈已經靠了過來，挽住他的手臂。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了，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哢嚓。
最後一張相紙吐出來。美緒舉著照片，歪著頭看了半天，然後大聲宣布：“哥哥在笑誒！好奇怪！”
芹澤把照片拿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裏的男孩摟著女孩，嘴角翹著，眉眼舒展，像是冬天裏被太陽曬化了的雪。女孩靠在他肩上，眼睛彎成月牙，頭發被風吹起來一縷，剛好落在他的下巴旁邊。身後是深褐色的老屋，門梁上垂著稻草繩，門松的影子投在紙門上。
他沒有說話，把照片放進了內側口袋。
廚房裏飄出了蕎麥面的香氣。除夕夜吃蕎麥面，是雷打不動的傳統。面條細長，象征健康長壽；容易咬斷，寓意斬斷舊年的厄運。奶奶站在竈臺前攪著鍋裏的湯汁，爺爺在旁邊切蔥，兩個人配合了很多年，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麽。
芹澤把煮好的面端上桌，一碗一碗擺好。涼太幫忙擺筷子，美緒負責把坐墊放整齊。春奈想幫忙，被奶奶按在榻榻米上。
“你是客人，坐著等吃就好。”
“奶奶，我不是客人。”春奈笑著說。
奶奶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對，不是客人。是家裏人。”
最後一道菜是天婦羅。春奈一看就知道是芹澤炸的——蝦的尾巴翹起來的弧度，面衣的顏色，都是她熟悉的。她吃了很多次了，在他那間小小的廚房裏，兩個人擠在一起，油鍋滋滋地響。
桌上擺滿了盤子。蕎麥面，天婦羅，燉菜，漬物，還有一壺屠蘇酒。酒是爺爺奶奶自己泡的，用大黃、白術、桔梗等草藥，提前浸在井水裏。今天才取出來，酒壺上還凝著一層冰涼的水珠。
“來來來，喝屠蘇酒。”爺爺把酒器放在桌中央，按照傳統，要從年紀最小的開始。
美緒雙手捧起酒器，抿了一小口，立刻皺起臉，吐了吐舌頭。涼太接過去，也是抿了一口，表情比美緒鎮定一些，但還是皺了皺眉。藥酒的味道不是小孩子喜歡的。
輪到春奈了。她雙手捧起酒器，按照習俗——女性雙手握杯，男性單手，效仿武士備戰的姿態——微微低頭，分三次喝完了杯中的酒。酒不烈，帶著草藥的清香和井水的甘甜，入喉溫熱。
芹澤單手接過酒器，仰頭喝完。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甜的。”
“加了蜂蜜。”奶奶笑著說，“怕你們年輕人喝不慣。”
幼者飲完，輪到長者。爺爺雙手捧杯，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一整年的滋味。奶奶接過去，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
“吃面吃面，面要坨了。”爺爺拿起筷子，帶頭夾了一筷子面。
大家紛紛動筷。美緒吸溜了一大口，面條的湯汁濺到臉上，春奈伸手幫她擦掉。涼太吃得很安靜，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挑著面。芹澤吃面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春奈看著他，想起第一次在拉面館看他吃面，也是這個樣子——嘟著嘴吹氣，燙到了皺眉，等不及又吸溜一口。
電視裏放著春節特別節目，搞笑藝人在臺上妙語連珠，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接近零點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鐘響。
咚——聲音很低，很沈，從山那邊的寺廟傳過來，穿過雪野，穿過老屋的木墻，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美緒，涼太，該睡覺了。”爺爺放下筷子，“小朋友不要熬夜。”
“我還想等敲鐘呢。”美緒嘟著嘴。
“明天早上起來聽。”奶奶站起來，拉住她的手，“走，奶奶給你鋪被子。”
美緒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拉著春奈的手不肯放。“姐姐明天還要陪我玩。”
“好，明天還陪你。”春奈捏了捏她的手。
涼太也站了起來，朝春奈點了點頭，跟著奶奶進了房間。兩個小朋友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啪嗒啪嗒地響，越來越遠。
“多摩雄，春奈，你們年輕人去寺廟逛逛吧。”爺爺披上外套，“這時候神社最熱鬧，很多人去祈福。我和奶奶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就不陪你們了。”
“多摩雄要照顧好春奈啊。”奶奶從房間裏探出頭，叮囑了一句。
門關上了。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春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衣是深灰色的，毛呢面料，領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她穿上，系好扣子，看向芹澤。
“走吧，去祈福。”
芹澤從門邊拿了兩把傘，遞給她一把。“外面還在下雪。”
“不用傘。”春奈把傘推回去，“雪又不大。”
兩個人走出門。院子裏的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春奈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芹澤跟在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走。
村裏的路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寺廟的燈光從山腰上照下來，昏昏黃黃的，像一顆落在地平線上的星星。路兩邊的人家也亮著燈，窗戶上貼著窗花，門口掛著門松，連註繩在風裏輕輕晃動。
路上三三兩兩的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年輕的夫婦牽著孩子，有穿著和服的少女，木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排整齊的齒印。大家都不說話，腳步聲和呼吸聲混在一起，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多摩雄。”
“嗯。”
“你小時候也去寺廟敲鐘嗎？”
“每年都去。跟涼太和美緒一起。美緒走不動了，我就背她。”他頓了頓，“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以為不敲鐘了。結果走到寺廟的時候，鐘已經響了。”
“那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從山腳傳到山頂，又從山頂傳回來，像是兩個人在對話。”
春奈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收攏，扣住了她的。
寺廟到了。
山門前的石階被踩得光溜溜的，雪積不住。兩邊的石燈籠裏點著蠟燭，火光在風裏搖曳，把石階照得一明一暗。大殿的屋檐下掛著好幾盞燈籠，紅紙糊的，上面寫著“除夜”“祈福”之類的字。
鐘樓在大殿旁邊，是一座木結構的高臺，中間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鐘的表面鑄著密密麻麻的銘文，被燭光照得發亮。幾個僧人站在鐘樓裏，穿著法衣，頭上戴著鬥笠。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老太太挽著老先生的手臂，兩個人頭發都白了，背都有些駝，但站得很直。再前面是一家四口，兩個小孩在雪地裏跑來跑去，被母親輕聲呵斥。
輪到芹澤和春奈了。
兩個人走上鐘樓，站在撞鐘的橫木前。橫木很粗，用麻繩吊著，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推動。
“一起。”芹澤把手放在橫木上。
春奈也把手放上去，就在他的手旁邊。
“一、二、三——”
兩個人用力推。橫木向前蕩去，撞在銅鐘上。
咚——
聲音從鐘身上炸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銅裏鉆了出來，帶著金屬的震顫，一層一層地擴散開去。那聲音穿過鐘樓的屋檐，穿過飄落的雪花，穿過山谷，穿過田野，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餘音還在空氣裏回蕩，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春奈看著那口鐘，看著鐘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但眼睛很亮。
“許願了嗎？”芹澤問。
“許了。”
“許了什麽？”
“不告訴你。”
芹澤笑了一下，把手放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張拍立得照片。照片的邊緣有點毛了，但他沒有拿出來。
兩個人走下鐘樓，雪還在下。山門外的石階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腳印被新雪慢慢蓋住。
“走吧，回家。”芹澤說。
“回家。”春奈說。
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他握住了。兩個人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深一淺，一左一右，像兩條並行的河流。
遠處的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敲走舊年，敲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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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吃過午飯，一年一度的大掃除就開始了。爺爺奶奶都是愛幹凈的人，平日裏屋子就一塵不染。掃除更像是一種儀式——拿著掃帚在每個角落比劃一下，把不存在的灰塵趕走，把舊年的晦氣掃出門外。
芹澤從儲物間搬出爺爺早就準備好的門松和連註繩。門松是用松枝和竹子紮成的，松針蒼翠，竹節挺拔，綁在一起，用草繩紮緊。連註繩是稻草編的，粗糲厚實，帶著一股幹草的清香。
“多摩雄，看看兩邊是不是一樣高？”春奈踮起腳尖，把門松掛在大門兩側，後退幾步，歪著頭比了比。
“左邊高了一點點。”芹澤站在她旁邊，瞇著眼看了看。
春奈又踮起腳調了一下。“現在呢？”
“可以了。”
門松掛好了，芹澤搬來一架木梯，靠在門梁上。春奈扶著梯子，等他站穩了，才把連註繩遞上去。稻草繩在他手裏盤了幾圈，他先把一端固定在門梁左側，然後展開繩子，拉直，比了比中間的位置。
“春奈，你站遠一點，看看有沒有在正中間。”
春奈退到院子中間，仰起頭。連註繩垂在門梁下，草穗在風裏輕輕晃動。“往右挪一點點——好，再往上一點點，大概兩公分。”
“這樣？”
“可以了。”
芹澤固定好另一端，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退後兩步，站在春奈旁邊，仰頭看了一眼。“還行。”
“不是還行，是很好看。”春奈從口袋裏掏出拍立得，對準大門按下了快門。相機嗡的一聲吐出一張照片，她捏著白邊等了一會兒，影像慢慢浮現——深褐色的木門，墨綠的松枝，金黃的稻草繩，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幅舊畫。
“春奈家裏不掛這些嗎？”芹澤湊過來看了一眼照片。
“掛啊。每年除夕大掃除，掛門松，吃蕎麥面，然後去神社敲鐘。”春奈把照片收進口袋，“不過城市裏沒有鄉下這麽講究。超市裏賣的都是塑料門松，用完了明年再拿出來。”
兩個人正說著，屋裏傳來啪嗒啪嗒的拖鞋聲。美緒第一個跑出來，涼太跟在後面，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仙貝。
“姐姐在拍照嗎？我也要拍！”美緒拉住春奈的衣角，眼睛卻盯著芹澤手裏的拍立得。
“好啊，我們一起拍。”春奈摸了摸她的頭，“涼太也過來。哥哥幫我們拍。”
美緒站在最中間，春奈和涼太分列兩邊。身後是掛著連註繩的大門，門松在兩側立著，松針上還掛著沒化的雪。芹澤舉起相機，取景框裏三個人的臉挨在一起，美緒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涼太抿著嘴，表情有些拘謹，春奈微微側頭，嘴角翹著。
哢嚓。
照片吐出來的時候，美緒第一個伸手去接。她捏著白邊，看著空白的地方慢慢顯出人影，眼睛瞪得圓圓的。
“好神奇！上次去照相館拍照，等了好幾天才拿到。這個一下子就出來了！”她翻來覆去地看，像捧著一件寶貝。
“還可以拍很多張呢。”春奈從芹澤手裏接過相機，“來，美緒站好，我給你單獨拍。”
美緒立刻擺了個姿勢，雙手比V，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拍完一張又換一個姿勢，蹲下來托著腮，跳起來抓樹枝，把院子裏能想到的姿勢都試了一遍。涼太被拉過來拍了幾張，表情還是拘謹，但在美緒的逗弄下終於笑了一下。
最後美緒把爺爺奶奶也從廚房拉了出來。爺爺解下圍裙，理了理衣領，奶奶把被竈火熏紅的手在圍裙上擦幹凈，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像是被拉去照相館的老人家。春奈按下快門，照片裏的爺爺腰板挺得很直，奶奶微微靠著他，兩個人的白發在陽光下反著光。
“還剩最後一張了。”美緒數了數桌上的照片，忽然靈機一動，“哥哥和姐姐還沒拍呢！我來拍！”
她從春奈手裏搶過相機，舉起來，瞇著一只眼對準取景框。芹澤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擺姿勢，春奈已經靠了過來，挽住他的手臂。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了，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哢嚓。
最後一張相紙吐出來。美緒舉著照片，歪著頭看了半天，然後大聲宣布：“哥哥在笑誒！好奇怪！”
芹澤把照片拿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裏的男孩摟著女孩，嘴角翹著，眉眼舒展，像是冬天裏被太陽曬化了的雪。女孩靠在他肩上，眼睛彎成月牙，頭發被風吹起來一縷，剛好落在他的下巴旁邊。身後是深褐色的老屋，門梁上垂著稻草繩，門松的影子投在紙門上。
他沒有說話，把照片放進了內側口袋。
廚房裏飄出了蕎麥面的香氣。除夕夜吃蕎麥面，是雷打不動的傳統。面條細長，象征健康長壽；容易咬斷，寓意斬斷舊年的厄運。奶奶站在竈臺前攪著鍋裏的湯汁，爺爺在旁邊切蔥，兩個人配合了很多年，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麽。
芹澤把煮好的面端上桌，一碗一碗擺好。涼太幫忙擺筷子，美緒負責把坐墊放整齊。春奈想幫忙，被奶奶按在榻榻米上。
“你是客人，坐著等吃就好。”
“奶奶，我不是客人。”春奈笑著說。
奶奶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對，不是客人。是家裏人。”
最後一道菜是天婦羅。春奈一看就知道是芹澤炸的——蝦的尾巴翹起來的弧度，面衣的顏色，都是她熟悉的。她吃了很多次了，在他那間小小的廚房裏，兩個人擠在一起，油鍋滋滋地響。
桌上擺滿了盤子。蕎麥面，天婦羅，燉菜，漬物，還有一壺屠蘇酒。酒是爺爺奶奶自己泡的，用大黃、白術、桔梗等草藥，提前浸在井水裏。今天才取出來，酒壺上還凝著一層冰涼的水珠。
“來來來，喝屠蘇酒。”爺爺把酒器放在桌中央，按照傳統，要從年紀最小的開始。
美緒雙手捧起酒器，抿了一小口，立刻皺起臉，吐了吐舌頭。涼太接過去，也是抿了一口，表情比美緒鎮定一些，但還是皺了皺眉。藥酒的味道不是小孩子喜歡的。
輪到春奈了。她雙手捧起酒器，按照習俗——女性雙手握杯，男性單手，效仿武士備戰的姿態——微微低頭，分三次喝完了杯中的酒。酒不烈，帶著草藥的清香和井水的甘甜，入喉溫熱。
芹澤單手接過酒器，仰頭喝完。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甜的。”
“加了蜂蜜。”奶奶笑著說，“怕你們年輕人喝不慣。”
幼者飲完，輪到長者。爺爺雙手捧杯，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一整年的滋味。奶奶接過去，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
“吃面吃面，面要坨了。”爺爺拿起筷子，帶頭夾了一筷子面。
大家紛紛動筷。美緒吸溜了一大口，面條的湯汁濺到臉上，春奈伸手幫她擦掉。涼太吃得很安靜，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挑著面。芹澤吃面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春奈看著他，想起第一次在拉面館看他吃面，也是這個樣子——嘟著嘴吹氣，燙到了皺眉，等不及又吸溜一口。
電視裏放著春節特別節目，搞笑藝人在臺上妙語連珠，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接近零點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鐘響。
咚——聲音很低，很沈，從山那邊的寺廟傳過來，穿過雪野，穿過老屋的木墻，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美緒，涼太，該睡覺了。”爺爺放下筷子，“小朋友不要熬夜。”
“我還想等敲鐘呢。”美緒嘟著嘴。
“明天早上起來聽。”奶奶站起來，拉住她的手，“走，奶奶給你鋪被子。”
美緒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拉著春奈的手不肯放。“姐姐明天還要陪我玩。”
“好，明天還陪你。”春奈捏了捏她的手。
涼太也站了起來，朝春奈點了點頭，跟著奶奶進了房間。兩個小朋友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啪嗒啪嗒地響，越來越遠。
“多摩雄，春奈，你們年輕人去寺廟逛逛吧。”爺爺披上外套，“這時候神社最熱鬧，很多人去祈福。我和奶奶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就不陪你們了。”
“多摩雄要照顧好春奈啊。”奶奶從房間裏探出頭，叮囑了一句。
門關上了。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春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衣是深灰色的，毛呢面料，領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她穿上，系好扣子，看向芹澤。
“走吧，去祈福。”
芹澤從門邊拿了兩把傘，遞給她一把。“外面還在下雪。”
“不用傘。”春奈把傘推回去，“雪又不大。”
兩個人走出門。院子裏的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春奈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芹澤跟在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走。
村裏的路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寺廟的燈光從山腰上照下來，昏昏黃黃的，像一顆落在地平線上的星星。路兩邊的人家也亮著燈，窗戶上貼著窗花，門口掛著門松，連註繩在風裏輕輕晃動。
路上三三兩兩的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年輕的夫婦牽著孩子，有穿著和服的少女，木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排整齊的齒印。大家都不說話，腳步聲和呼吸聲混在一起，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多摩雄。”
“嗯。”
“你小時候也去寺廟敲鐘嗎？”
“每年都去。跟涼太和美緒一起。美緒走不動了，我就背她。”他頓了頓，“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以為不敲鐘了。結果走到寺廟的時候，鐘已經響了。”
“那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從山腳傳到山頂，又從山頂傳回來，像是兩個人在對話。”
春奈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收攏，扣住了她的。
寺廟到了。
山門前的石階被踩得光溜溜的，雪積不住。兩邊的石燈籠裏點著蠟燭，火光在風裏搖曳，把石階照得一明一暗。大殿的屋檐下掛著好幾盞燈籠，紅紙糊的，上面寫著“除夜”“祈福”之類的字。
鐘樓在大殿旁邊，是一座木結構的高臺，中間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鐘的表面鑄著密密麻麻的銘文，被燭光照得發亮。幾個僧人站在鐘樓裏，穿著法衣，頭上戴著鬥笠。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老太太挽著老先生的手臂，兩個人頭發都白了，背都有些駝，但站得很直。再前面是一家四口，兩個小孩在雪地裏跑來跑去，被母親輕聲呵斥。
輪到芹澤和春奈了。
兩個人走上鐘樓，站在撞鐘的橫木前。橫木很粗，用麻繩吊著，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推動。
“一起。”芹澤把手放在橫木上。
春奈也把手放上去，就在他的手旁邊。
“一、二、三——”
兩個人用力推。橫木向前蕩去，撞在銅鐘上。
咚——
聲音從鐘身上炸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銅裏鉆了出來，帶著金屬的震顫，一層一層地擴散開去。那聲音穿過鐘樓的屋檐，穿過飄落的雪花，穿過山谷，穿過田野，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餘音還在空氣裏回蕩，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慢慢地、慢慢地散開。
春奈看著那口鐘，看著鐘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但眼睛很亮。
“許願了嗎？”芹澤問。
“許了。”
“許了什麽？”
“不告訴你。”
芹澤笑了一下，把手放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張拍立得照片。照片的邊緣有點毛了，但他沒有拿出來。
兩個人走下鐘樓，雪還在下。山門外的石階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腳印被新雪慢慢蓋住。
“走吧，回家。”芹澤說。
“回家。”春奈說。
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他握住了。兩個人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深一淺，一左一右，像兩條並行的河流。
遠處的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敲走舊年，敲來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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