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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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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聖誕禮物

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美藤春奈看著滿頁的A,長舒了一口氣。考試周像一場漫長的雨,終於停了。她把成績單折好,收進書包,推上拉鏈,覺得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鈴蘭沒有人在乎成績單。有些人連考場都沒進。芹澤倒是去了,卷子也寫了,只是成績單拿到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動作幹脆利落,像投籃。

戶梶更絕,連拆都沒拆,直接扔了。

辰川時生倒是仔仔細細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每一科的數字上停留片刻,嘴角微翹,然後把成績單疊好,放進了口袋。他的成績不算拔尖,但每一門都過了及格線。在鈴蘭,這已經算是一種隱秘的驕傲了。

芹澤和戶梶都沒說什麽。他們自己不在乎成績,但也不會看不慣在乎的人。

“多摩雄,聖誕節有什麽安排?”辰川靠在椅背上,把手機翻蓋開開合合。今天是最後一天,領完成績單就正式放假了,接下來一個多月的假期,不能天天見面,也不會每天聯系。

芹澤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去鄉下爺爺家過完聖誕節,然後找個兼職上班。”他頓了頓,“還要掙錢養家。”

辰川本想約他一起過聖誕,聽這話便收了回去,只是嘴角一彎,拖長了聲音:“哦——是和春奈醬一起吧?”

芹澤沒說話,但他的嘴角翹了起來,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撐開了。

另一邊,美藤春奈也和同學一一道別。幾個女生約好了假期要見面,嘰嘰喳喳說了好一陣。她走出校門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臉上。

今天是個久違的好天氣。沒有雪,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把濕冷的空氣曬得暖了一些。校門口那棵銀杏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裏畫著不規則的線條。

芹澤站在柵欄邊。他沒有穿那件仿佛焊在身上的黑色鈴蘭校服——天氣太冷了,他換了一件深綠色的夾克外套,領口豎起來,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棵冬天裏的松樹。

春奈悄悄從後面走過去,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手指冰涼,貼在他溫熱的眼皮上。

“猜猜我是誰?”她故意壓低了聲音,還憋著笑。

芹澤沒有拿開她的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角慢慢翹起來。“肯定是我家春奈。”

他說得篤定,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驗證的事實。然後他緩緩轉身,把她拉進懷裏。夾克的面料有點硬,蹭著她的臉頰,帶著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冬天冷風的氣息。

“手怎麽這麽冰?手套呢?”他皺起眉,把她的手包進自己的掌心裏,用力搓了搓。他的手大,指節粗糲,掌心幹燥溫熱。她的手像一塊冰,被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焐熱了。

“出來著急,忘帶了。”春奈把臉從他胸口擡起來,眼睛骨碌一轉,“對了,手套——給弟弟妹妹買雙手套當禮物吧。”

她說的是芹澤在鄉下的弟弟妹妹。弟弟涼太,上國中一年級,喜歡看書。妹妹美緒,才十歲,還在讀小學。春奈沒見過他們,但聽芹澤說起過很多次。

“上次不是買好了嗎?”芹澤有些意外,“書和哆啦A夢,行李箱都塞不下了。”

“那份是你送的,我送我的。”春奈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擡起來,“第一次見面,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真裝不下了。”

“再拿一個行李箱唄。”春奈眨了眨眼,湊近了一點,“你力氣那麽大,拎得動。”

芹澤張了張嘴,想說“別買了”,但對上她那副“我已經決定了你別掙紮了”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行,走吧。”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全是“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街上已經是一派聖誕的氣息。商店門口擺著裝飾精美的聖誕樹,松枝上掛滿了金色和紅色的彩球,樹頂的星星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那首經典的《Jingle Bells》從敞開的店門裏飄出來,混著街上人們的說笑聲,織成一幅暖洋洋的冬日圖景。

春奈拉著芹澤一家店一家店地逛,像一只被關久了終於放出籠的貓。她一會兒跑到櫥窗前看看,一會兒又拽著他拐進另一家店。芹澤被她拖著走,步子懶洋洋的,但嘴角一直掛著笑。

“你看這個!”春奈拿起一個麋鹿造型的發箍,往自己頭上比了比,“可愛嗎?”

“像聖誕老人的坐騎。”芹澤說。

“你才是坐騎。”春奈把發箍放回去,又拿起一對亮晶晶的雪花耳釘,“這個呢?”

“你又沒耳洞。”

“我可以買回去收藏。”

“你上次買的那些‘收藏品’都堆在抽屜裏落灰了。”

“那又怎樣,看著開心不行嗎?”

芹澤不說話了,但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沒有松開。

春奈站在飾品店裏,面對一整面墻的發卡和頭繩,陷入了選擇恐懼。水晶的、珍珠的、鑲鉆的、蝴蝶結的、小動物的——每一個都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你平時又不戴這些。”芹澤靠在櫃臺邊,百無聊賴。

“又不是給我買的。”春奈頭也沒擡,手指在一排發卡上劃過去,“給美緒買的。你妹妹長什麽樣?像你吧?”

芹澤想了想。“大家都說像。”

“那一定很可愛。”春奈的眼睛亮了起來,拿起一個粉色蝴蝶結發卡在眼前晃了晃,“我得好好打扮她。”

“你別把她當洋娃娃玩。”

“我就是想當洋娃娃玩,怎麽了?”春奈理直氣壯地瞪了他一眼。

芹澤舉手投降。“行行行,你買,你隨便買。”

春奈一口氣挑了好幾個,心滿意足地去結賬。她轉身的時候,發現芹澤沒跟過來。他站在玻璃展櫃前,低著頭,在看什麽。

“看什麽呢?”春奈湊過去。

“沒什麽。”芹澤把目光從展櫃上收回來,表情有些不自然,“你買完了?”

“買完了。走吧。”

他沒有告訴她,他剛才買了一條項鏈。銀色的,月亮與星星的吊墜,上面鑲著碎鉆。他把那個深藍色絨面的小盒子放進了衣服內側口袋,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兩個人走出店門,街上的彩燈已經亮了起來。雖然是白天,但那些星星點點的小燈泡已經在枝頭眨著眼睛,像提前到來的夜晚。

“你說,涼太喜歡看書對吧?上次買的書會不會太厚了?國中生看得懂嗎?”春奈邊走邊掰著手指,“美緒喜歡哆啦A夢,那她會不會也喜歡Hello Kitty?要不要再買一個?”

“夠了夠了。”芹澤把她的手按下來,“你買的那些發卡夠她戴一年了。”

“一年不夠,至少兩年。”

“你是要把她打扮成聖誕樹嗎?”

“你才是聖誕樹。多摩雄聖誕樹,渾身掛滿彩燈。”

“那我也是你男朋友。”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從街頭吵到街尾,誰也沒真的生氣。路過的行人偶爾看他們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對小情侶吵得還挺熱鬧。

回到家,兩個人對著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發愁。拉鏈拉不上,箱蓋翹著,像一個合不攏嘴的胖子。

“我說過裝不下的。”芹澤蹲在地上,用力壓箱蓋。

“再壓一壓。”春奈也蹲下來,用膝蓋頂住另一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了。

“你下來,我自己來。”

“不行,兩個人力量大。”

“你是想把我壓死嗎?”

“壓死了我找誰過聖誕去?”

兩個人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把拉鏈拉上了。芹澤喘了口氣,站起來活動蹲麻的腿。

“下次別買這麽多了。”

“下次再說。”春奈拍了拍手上的灰,沖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太陽開始西沈了。橘紅色的光從雲層後面漫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暖色調。兩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到公交站臺,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你爺爺奶奶會不會不喜歡我?”春奈忽然問。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很喜歡你。”

春奈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正望著遠處,夕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但他的耳朵是紅的。

“你耳朵紅了。”春奈說。

“風吹的。”

“沒風。”

“那就是太陽曬的。”

“今天是陰天。”

芹澤不說話了。春奈笑了一聲,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裏,握住了他的手。

大巴車慢悠悠地開來了。車上人不多,他們選了靠窗的座位。春奈靠窗,芹澤坐她旁邊。行李箱塞進了座位下的空隙,購物袋放在膝蓋上。

車開了。窗外的街景從樓房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丘。田埂上還有沒化完的雪,白白的,一小塊一小塊,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鹽。

春奈把頭靠在芹澤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大巴車晃晃悠悠的,像一個巨大的搖籃。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夾克的布料,暖洋洋的。

“多摩雄。”

“嗯。”

“你弟弟妹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本來就很奇怪。”

春奈睜開眼,用力在他手臂上擰了一下。他疼得嘶了一聲,但沒有躲。

“開玩笑的。”他揉著手臂,“你一點都不奇怪。你是最好的。”

“這還差不多。”春奈重新靠回去,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多摩雄。”

“嗯。”

“你緊張嗎?”

“有一點。”

“你也會緊張?”

“廢話。帶女朋友回家見爺爺奶奶,誰不緊張?”

春奈笑了。她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伸進他的夾克內側,摸了摸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

“被你摸的。”

“胡說。”

“真的。”

大巴車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面被夕陽照得像一條金色的綢帶,波光粼粼的。遠處的山丘上還有未化的殘雪,在橘紅色的光裏泛著淡淡的粉色。炊煙從農家的煙囪裏升起來,筆直的,被晚風輕輕吹歪,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太陽西沈,餘暉鋪滿了天邊。

大巴車慢悠悠地停靠在村口的站牌下。車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幹草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煙火氣。

芹澤先下車,轉過身伸出手。

春奈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跳下來。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碎石,咕嚕咕嚕地響,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幾戶人家的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像一顆一顆散落在田野裏的星星。狗叫了一聲,被主人喝住,又安靜了。

“走吧。”芹澤握緊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快到了。”

她跟在他旁邊,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進暮色裏。村路兩邊是矮矮的籬笆,籬笆上掛著幹枯的藤蔓。空氣裏有柴火燃燒的味道,暖烘烘的。

“多摩雄。”

“嗯。”

“你爺爺家有沒有暖爐?”

“有。”

“有沒有熱可可?”

“我奶奶會做。”

“有沒有聖誕樹?”

“我弟弟會用紙折。”

春奈笑了。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邊走一邊說:“那我要喝三杯熱可可。”

“你喝那麽多不怕睡不著?”

“不怕。反正明天不用上學。”

“那你喝吧。喝完了我奶奶會很高興。”

“為什麽?”

“因為她總說我太瘦了,要把我餵胖。你去了,她就有新目標了。”

春奈笑出了聲,笑聲在安靜的村路上傳得很遠,驚起了路邊樹上的幾只麻雀。

夜色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天邊的橘紅褪成了深紫,又從深紫變成了灰藍。村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子路上,一高一低,疊在一起。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當當當的,在暮色裏回蕩。

平安夜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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