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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夕陽下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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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夕陽下的王座

雨停了。

操場上只剩下泥水從褲腿滴落的聲音,和人們粗重的喘息。

阪東秀人從機車上下來,黑色皮衣上濺滿泥點。他把煙頭彈進水窪裏,火星“嗤”地滅了。

“我是來取芹澤的人頭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雨後的寂靜裏傳得很遠。他沖進人群,身後十幾個人跟著他,像一群沈默的狼。

形勢在一瞬間改變了。之前芹澤軍團人數占優,可以對GPS用車輪戰。武裝戰線從側面插入,優勢消失了。

芹澤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阪東朝自己走來。他沒有緊張,嘴角甚至微微翹了起來。

如果瀧谷只有那點實力,這場仗就太無趣了。

現在,雙方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可以真正地、毫無保留地打一場了。

他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來吧。”

混戰重新爆發。伊崎瞬和戶梶勇次像兩塊磁鐵,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拳頭直接招呼上去,沒有試探。戶梶一拳砸在伊崎臉上,伊崎吐出血沫,反手一拳打回來。戶梶的頭偏了一下,血從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撲了上去。

三上兄弟把牧瀨隆史圍在中間。二打一,配合默契。牧瀨被逼得連連後退,一邊打一邊罵。三上兄弟不理會,只是一拳一拳地砸過去,像兩把錘子輪流敲打一塊鐵。

芹澤把擋在面前的人一個個打倒。他的動作依然幹凈,但節奏變了。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從容,而是帶著一種被逼出來的狠勁。武裝戰線的人比GPS更難纏,每個人都要花更多的力氣才能放倒。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指節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糊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鹹腥的血流進嘴裏,他咽了下去。

他周圍倒下的人越來越多。有的趴在水窪裏一動不動,有的蜷縮著抱著肚子呻吟,有的被人拖到旁邊,頭垂著,像斷了線的木偶。

偌大的操場上,站著的人越來越少。

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芹澤和瀧谷源治。隔著十幾步,面對面站著。

西邊的天際線裂開一道縫,大片橙紅色的光傾瀉下來,落在泥濘的操場上,落在兩個人滿身是泥的身上。

芹澤的臉腫了。左顴骨上青了一大塊,眼睛下面有一道被拳頭蹭破的傷口,血已經幹了。嘴角破了,下唇腫起來。他的襯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褐色的泥漿和暗紅色的血跡混在一起,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肋骨的輪廓。他的頭發濕透了,亂糟糟地垂在額前。

瀧谷站在他對面,比他高出將近一個頭。眉骨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邊眼睛。黑色T恤被撕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肩膀上的淤青。他的呼吸比芹澤更重,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

兩個人對視。沒有多餘的話。

瀧谷先動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沖過來,拳頭帶著風聲砸向芹澤的面門。

芹澤沒有躲。他迎了上去。

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退。他同時揮出拳頭,砸在瀧谷的肋骨上。瀧谷悶哼一聲,身體彎了一下,又直起來,另一只手已經揮了過來。

兩個人像兩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拳腳相加,拼盡全力。沒有試探,沒有保留。每一拳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腳都踹向最脆弱的地方。血從他們的臉上、手上、身上流出來,混在泥水裏,分不清是誰的。

天色暗了。西邊的橙紅色褪成了深紫,又從深紫變成灰藍。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操場上,把泥水照得像一面面碎鏡子。

圍觀的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離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操場中央那兩個男人身上。

芹澤記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

每次被打倒,他都掙紮著爬起來。膝蓋跪在泥水裏,手撐著地面,手指陷進泥裏,撐起自己的身體。站起來,搖晃一下,站穩,然後再次沖上去。

瀧谷也是。他倒下,爬起來,沖上來,再倒下。

兩個人的動作都變慢了。不再是剛開始時那種閃電般的速度,而是像兩個在泥沼中掙紮的溺水者,每一次揮拳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的聲音。

芹澤的臉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腫了,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他盯著對面的瀧谷。

瀧谷的鼻子破了,血順著嘴唇往下淌。他的步子開始踉蹌,像喝醉了酒的人,搖搖欲墜。

又一次,芹澤被一記重拳打倒在地。

他的身體砸在泥水裏,水花濺起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爬起來。

太累了。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四肢。他想就這樣躺著,閉上眼睛,睡一覺。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想。他的臉埋在泥水裏,冰涼的泥漿貼著他的皮膚,意識開始模糊。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戶梶的喊叫,三上兄弟的嘶吼,還有不知道是誰在喊他的名字。

他偏過頭,把臉從泥水裏擡起來。視線模糊,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泥水擠掉。

操場的邊緣,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一輛黑色的車。車燈沒有開,車身安靜地隱沒在暮色裏。車窗半開著,裏面有一張臉。

他以為是幻覺。她應該在醫院。

他又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手撐在泥水裏,滑了一下,又撐住。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從泥水裏撐起來。膝蓋跪在地上,腿在發抖,像兩根被風吹彎的竹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瀧谷的腳已經踹了過來。

那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他整個人往後仰,倒下去的時候,視線劃過暮色的天空,劃過路燈橘黃色的光,劃過操場邊緣那輛黑色的車。

他看見車門打開了。

一個身影從車裏沖出來,朝他飛奔而來。

不是幻覺。她來了。

美藤春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來的。

她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遠處那兩個在泥水裏翻滾的身影。看著芹澤被打倒,看著他爬起來,看著他又被打倒,看著他再爬起來。她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攥緊,松開,又攥緊。

她忍住了。這是他的戰鬥。他需要堂堂正正地打完。她不能下去,不能讓他分心。

她看著他一次一次地站起來,心裏又疼又驕傲。

然後她看見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拉開車門,沖了出去。泥水濺在褲腿上,風灌進領口,她什麽都顧不上。

筒本和戶梶讓開了位置。

春奈蹲下來。

芹澤躺在泥水裏,全身濕透。臉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痂。襯衫上滿是泥點和血跡,有幾處被撕破了,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膚。他看起來像一個從廢墟裏爬出來的人。

春奈的眼角紅了。

她伸出手,用衣袖輕輕擦他臉上的泥。泥水沾在她淺色的外套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痕跡。她沒有在意。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輕輕地擦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梁、臉頰。

她把他的臉擦幹凈了。露出下面那張她喜歡的臉。雖然腫了,雖然青了,雖然破了口子,但依然是那張臉。

那雙眼睛睜開著,看著她。

春奈抱住他。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把他從泥水裏撈起來,抱進自己懷裏。他的身體很重,濕透了,冰涼涼的,像一個被雨淋濕的大包裹。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穿過他濕透的頭發,緊緊地、緊緊地抱著他。

她的體溫像一條暖流,從她的身體流向他的身體。她身上的味道——幹凈的、溫暖的、像陽光曬過的味道——蓋過了他鼻尖的血腥和泥腥。

操場上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瀧谷站在幾步之外,楞住了。他渾身是傷,站在泥水裏,像一根被暴風雨折斷的柱子。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牧瀨隆史第一個發出聲音:“啊這……他們……”他沒有說完。

伊崎瞬別過臉去,不想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戶梶在笑。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在笑。

筒本的眼眶紅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春奈的眼淚滴在芹澤臟兮兮的臉上,沖出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跡。

他擡起手,抱住她。他的手上全是泥,在她淺色的外套上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手印。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用力地呼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他吻了她的臉。泥水和血水蹭在她臉上,她沒有躲。

他吻了她的嘴角。她的嘴唇是溫熱的,柔軟的。

幾秒後,春奈輕輕推開了他。她的臉上沾了他蹭上去的泥和血,看起來有些滑稽。眼睛紅紅的,但她在笑。

“時生君的手術成功了。他活下來了。”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戶梶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發緊:“時生……真的沒事了?”

“手術很成功。麻醉還沒退,但他已經沒事了。”

“太好了!”筒本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

三上兄弟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戶梶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春奈扶著芹澤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摟住他的腰,穩穩地撐著他。

她看向戶梶。“要和我們一起去醫院嗎?這時候麻藥應該退了,他可能已經醒了。”

戶梶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輛黑色的奔馳,猶豫了一下:“我們身上這麽臟……會把車弄臟的。”

春奈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雨後的第一縷陽光。

“車臟了可以洗。只要你不介意一身泥去醫院,被當成猴子看就行。”

戶梶也笑了。他走過來,扶住芹澤另一邊的手臂。

“那就走吧。”

阪東秀人站在操場邊緣,看著這一切。

他的皮衣上全是泥,臉上也掛了彩。他沒有走,也沒有動。他就站在那裏,手裏夾著一根煙,煙已經滅了,他沒有重新點。

他看見那個女孩從車上沖下來,看見她蹲在芹澤身邊,看見她用衣袖擦他臉上的泥,看見她抱住他。他的目光在那個女孩身上停了一瞬。他認出了她。不是因為她漂亮——雖然她確實漂亮。是因為他見過她。在那個機車維修點,她站在白襯衫男生身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瞪了一下。他當時覺得她像一只炸毛的貓。

他當時記住了那個表情。

現在,他看著她抱著滿身是泥的芹澤,看著她的眼淚滴在他臉上,看著她笑。他忽然覺得,那個炸毛的貓,原來也可以這麽溫柔。

他把滅了的煙從嘴裏拿下來,丟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

“走吧。”他說。

他身後的人跟著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十幾輛機車轟鳴著駛出操場,尾燈在暮色中連成一條紅色的線,像一條流血的傷口。

他沒有回頭。

黑色的奔馳車裏,春奈坐在芹澤旁邊。他靠在座椅上,渾身是泥,臉上帶著傷,但呼吸平穩。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攏,扣住了她。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腫起來的顴骨和破了的嘴角照得很清楚。他皺著眉,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

春奈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他的眉頭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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