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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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門鈴響了
一周後，難得是個晴天。
芹澤把機車停在院門外，摘下頭盔，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發。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黑色長褲，幹凈的帆布鞋。春奈說過這個顏色襯他。他又檢查了一遍衣領，確認沒有褶皺，才從車後座拎出水果——草莓和葡萄，用包裝紙仔細包好了。他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院門很快從裏面打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探出頭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衛衣，頭發有點長，垂在額前。少年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
“多摩雄哥哥！你終於來了！”
芹澤楞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龍也這個稱呼讓他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他之前來過春奈家接她，也帶龍也去過自己家吃飯，兩個人早就熟了。龍也還惦記著他答應過的草莓味冰淇淋，上次見面的時候提了好幾回。
“龍也，好久不見。”芹澤把水果袋往上提了提，“帶了草莓，還有葡萄。”
龍也的眼睛又亮了幾分，伸手接過袋子，側身讓開。“快進來快進來，姐姐和大哥在廚房呢。”
芹澤走進院子，目光落在龍也臉上。少年的眉眼和春奈極為相似——都是清澈明亮的杏仁眼，眼尾的弧度像畫出來的。不同的是春奈的眼角微微上挑，多了幾分秀氣；龍也的眼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無辜的、像小狗一樣的溫和。鼻子和嘴巴也有幾分相像，但姐姐的臉更加圓潤清麗，弟弟的臉更加棱角分明。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都會一眼看出是姐弟。
一路走進客廳，龍也走得很快，步子輕快得像在跳。他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回頭看了芹澤一眼，忽然想起什麽，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哥今天好像有點緊張。”
芹澤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緊張什麽？”
“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正式見你吧。”龍也聳聳肩，語氣裏帶著一點幸災樂禍，“他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屋子了，還讓鳴海哥過來幫忙做飯。平時他可不這樣。”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春奈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頭發紮成低馬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看見芹澤，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平時在家外面見到的更放松，帶著一種不同的親昵。
“多摩雄，你先坐。馬上就好。”然後又朝廚房裏面喊了一聲，“歐尼醬，你出去吧，這裏交給我。”
高大精壯的金發男人從廚房裏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居家褲，外面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系在他身上，不但不顯得違和，反而讓他整個人多了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美藤真喜雄。
芹澤從沙發上站起來，腰彎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他的動作很標準，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真喜雄大哥，你好。我是芹澤多摩雄，春奈的男朋友。第一次正式上門拜訪，請多指教。”
他的聲音很穩，但手心裏全是汗。他垂著眼睛，盯著真喜雄的拖鞋——黑色，棉質的，很普通。但他的目光不敢往上移。
真喜雄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彎腰的少年。比他矮一些，肩膀不算寬，但背挺得很直。襯衫是深藍色的，幹幹凈凈。手上有傷，指節還貼著創可貼，應該是上周打架留下的。
真喜雄伸出手，在芹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那只手的重量讓芹澤的肩膀微微沈了一下。
“不用那麽客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沈，“先坐吧。”
芹澤直起身，對上了真喜雄的目光。那雙眼睛和春奈很像，但更冷，更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真喜雄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晃了一下。
芹澤重新坐下來，後背已經濕了一層。
龍也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一顆葡萄，正往嘴裏送。他看見芹澤的表情，嘴角翹了一下，小聲說了一句：“大哥就那樣，你不用緊張。”
芹澤點了點頭，沒說話。
廚房裏又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混著油煙的滋滋聲和春奈偶爾的說話聲。芹澤坐不住，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真喜雄大哥，我來幫忙吧。我一個人住，經常自己做飯。”
廚房本來不算小，但站了三個人之後就有些擠了。春奈在水池邊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料理臺邊還站著一個人，正低著頭切菜。高個子，黑色中分長發，側臉線條冷硬，像刀削出來的。
芹澤認出了他。拉面館。他和春奈第一次一起吃面，中途進來的那個男人。鳳仙的人，和春奈很熟。
真喜雄頭也沒擡，手上的鍋鏟在鍋裏翻了一下。“鳴海，你認識一下。”
那個男人放下刀，轉過身來。他的個子比芹澤高出不少，站得很直，目光沈穩。他沒有笑，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熱情，只是伸出手，和芹澤握了一下。
“鳴海大我。”他說。
“芹澤多摩雄。”芹澤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感覺到了對方指節上那些還沒好全的傷。
鳴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的淤青掃到他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然後他松開手，點了一下頭，轉身繼續切菜。動作很快，很利落，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均勻而穩定。
春奈湊到芹澤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都沒想到大哥會把鳴海君叫來。說是他可以幫忙做飯。”
“鳳仙的傳統是都會做飯嗎？”芹澤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那是不是要把龍也叫進來學習？他可是一直把大哥當榜樣。”
兩個人的聲音很小，竊竊私語的樣子落在真喜雄眼裏。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煎好的秋刀魚盛進盤子裏。魚皮金黃，滋滋地冒著油光。
“你們出去坐吧。”真喜雄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態度，“這裏不用幫忙了。”
春奈拉住還想說什麽的芹澤，把他拽出了廚房。“今天是客人，大哥不會讓客人動手的。下次你再展示廚藝吧。”
客廳裏，龍也已經把水果拆開了。葡萄洗好了裝在玻璃碗裏，草莓擺在盤子裏，整整齊齊的，連草莓蒂都朝同一個方向。他看見姐姐和芹澤出來，把果盤往前推了推。
“多摩雄哥哥，你上次說帶草莓味冰淇淋的。”龍也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小的控訴，但嘴角是翹著的。
芹澤笑了。“今天忘了，下次補上。”
“你說的啊。”龍也指了指他，“我可記著呢。”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一檔綜藝節目，搞笑藝人正在模仿某個明星，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龍也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邊吃葡萄一邊看電視，偶爾轉頭看芹澤一眼。春奈坐在中間，一只手搭在芹澤膝蓋上，另一只手從果盤裏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
“甜嗎？”芹澤問。
“甜。”春奈又拿了一顆，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接了，草莓汁在嘴裏化開，甜的。
龍也假裝沒看見，把目光釘在電視屏幕上。屏幕上那個搞笑藝人正在地上打滾，他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太大聲了。
廚房裏，鳴海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裏。真喜雄關了火，把鍋裏的照燒雞腿盛出來，醬汁淋在上面，亮晶晶的，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你覺得怎麽樣？”真喜雄問。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鳴海知道他在問什麽。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手上有傷。新傷舊傷都有。站得很直。”
真喜雄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料理臺上。
“吃飯吧。”
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香煎秋刀魚、牛肚燉白蘿蔔、照燒雞腿、涼拌菠菜秋葵。肉多菜少，分量很足，擺滿了整張桌子。
真喜雄坐在主位，春奈和龍也坐在他兩邊，芹澤坐在春奈旁邊，鳴海坐在龍也旁邊。位置是春奈安排的，但真喜雄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
幾杯清酒下肚，餐桌上的氣氛松了下來。
真喜雄端起酒杯，朝芹澤舉了一下。芹澤趕緊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上去。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像冰裂。
“鈴蘭的頂點？”真喜雄問。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問題落在餐桌上，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還不是。”芹澤放下杯子，“剛輸了。”
真喜雄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芹澤。他的目光很沈，像在掂量什麽。“輸了還能站著，不算輸。”
鳴海在旁邊也端起了酒杯，朝芹澤舉了一下。他的動作很幹脆，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一個舉杯的動作。
“有機會，切磋一下。”他說。語氣很平，但眼睛裏有一點光——那不是敵意，是一種看強大對手的認真。
芹澤碰了他的杯子。“好。”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很輕，但很脆。春奈在桌子底下踢了芹澤一腳。芹澤看了她一眼，她瞪了他一下。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別真打”。
三個男人喝著酒，說著不良之間的話題——誰強誰弱，哪場架打得漂亮，哪個學校的勢力最近在擴張。鳴海說起最近鳳仙的一年級有個刺頭，連他都不放在眼裏。真喜雄說了一句“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芹澤插不上話，但他在聽，聽得很認真。
春奈不打算插話。她默默地給三個人的杯子添酒，酒瓶空了，又去廚房拿了一瓶。龍也坐在旁邊，一邊吃飯一邊聽，眼睛在三個男人之間轉來轉去，偶爾夾一塊肉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和餐桌上的低語混在一起，讓這個家顯得熱鬧又安穩。
春奈夾了一塊照燒雞腿放進芹澤碗裏。又夾了一塊放進真喜雄碗裏。又夾了一塊放進鳴海碗裏。最後夾了一塊放進龍也碗裏。
“姐，我自己會夾。”龍也說，語氣裏帶著一點不耐煩，但嘴角是翹著的。
“你夾得沒我夾得好。”春奈說。
龍也不說話了，低頭吃飯，把碗裏的雞腿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
真喜雄看了春奈一眼，又看了芹澤一眼。他的目光在芹澤的碗裏停了一瞬——那塊雞腿已經被咬了一口，芹澤正在嚼，嚼得很認真，像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
真喜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什麽也沒說。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盤還沒吃完的照燒雞腿上。春奈托著下巴，看著三個喝酒的男人。他們的話題已經從打架聊到了最近哪家拉面店好吃。鳴海說他推薦一家新開的豚骨拉面，湯底熬了二十個小時。芹澤說他打工的便利店旁邊那家醬油拉面不錯，老板會多送半個溏心蛋。真喜雄說他只吃自己做的。
鳴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大哥，你那個不算。”
“怎麽不算？”真喜雄的眉毛挑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笑了。
春奈也笑了。她站起來，把空了的酒瓶收走，換上新的一瓶。然後坐回芹澤旁邊，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他沒有躲，也沒有看她，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有點涼，指節上的創可貼蹭著她的手背，粗糲的，癢癢的。
龍也看見了，低下頭，假裝在吃最後一塊秋刀魚。他把魚刺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放在碟子邊上，擺得很整齊。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結束了，開始播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晴。
春奈靠在芹澤肩膀上，閉上眼睛。真喜雄和鳴海還在喝酒，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交談。龍也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但沒有說要回房間。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屋裏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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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難得是個晴天。
芹澤把機車停在院門外，摘下頭盔，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發。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黑色長褲，幹凈的帆布鞋。春奈說過這個顏色襯他。他又檢查了一遍衣領，確認沒有褶皺，才從車後座拎出水果——草莓和葡萄，用包裝紙仔細包好了。他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院門很快從裏面打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探出頭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衛衣，頭發有點長，垂在額前。少年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
“多摩雄哥哥！你終於來了！”
芹澤楞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龍也這個稱呼讓他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他之前來過春奈家接她，也帶龍也去過自己家吃飯，兩個人早就熟了。龍也還惦記著他答應過的草莓味冰淇淋，上次見面的時候提了好幾回。
“龍也，好久不見。”芹澤把水果袋往上提了提，“帶了草莓，還有葡萄。”
龍也的眼睛又亮了幾分，伸手接過袋子，側身讓開。“快進來快進來，姐姐和大哥在廚房呢。”
芹澤走進院子，目光落在龍也臉上。少年的眉眼和春奈極為相似——都是清澈明亮的杏仁眼，眼尾的弧度像畫出來的。不同的是春奈的眼角微微上挑，多了幾分秀氣；龍也的眼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無辜的、像小狗一樣的溫和。鼻子和嘴巴也有幾分相像，但姐姐的臉更加圓潤清麗，弟弟的臉更加棱角分明。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都會一眼看出是姐弟。
一路走進客廳，龍也走得很快，步子輕快得像在跳。他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回頭看了芹澤一眼，忽然想起什麽，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哥今天好像有點緊張。”
芹澤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緊張什麽？”
“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正式見你吧。”龍也聳聳肩，語氣裏帶著一點幸災樂禍，“他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屋子了，還讓鳴海哥過來幫忙做飯。平時他可不這樣。”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春奈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頭發紮成低馬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看見芹澤，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平時在家外面見到的更放松，帶著一種不同的親昵。
“多摩雄，你先坐。馬上就好。”然後又朝廚房裏面喊了一聲，“歐尼醬，你出去吧，這裏交給我。”
高大精壯的金發男人從廚房裏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居家褲，外面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系在他身上，不但不顯得違和，反而讓他整個人多了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美藤真喜雄。
芹澤從沙發上站起來，腰彎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他的動作很標準，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真喜雄大哥，你好。我是芹澤多摩雄，春奈的男朋友。第一次正式上門拜訪，請多指教。”
他的聲音很穩，但手心裏全是汗。他垂著眼睛，盯著真喜雄的拖鞋——黑色，棉質的，很普通。但他的目光不敢往上移。
真喜雄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彎腰的少年。比他矮一些，肩膀不算寬，但背挺得很直。襯衫是深藍色的，幹幹凈凈。手上有傷，指節還貼著創可貼，應該是上周打架留下的。
真喜雄伸出手，在芹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那只手的重量讓芹澤的肩膀微微沈了一下。
“不用那麽客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沈，“先坐吧。”
芹澤直起身，對上了真喜雄的目光。那雙眼睛和春奈很像，但更冷，更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真喜雄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晃了一下。
芹澤重新坐下來，後背已經濕了一層。
龍也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一顆葡萄，正往嘴裏送。他看見芹澤的表情，嘴角翹了一下，小聲說了一句：“大哥就那樣，你不用緊張。”
芹澤點了點頭，沒說話。
廚房裏又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混著油煙的滋滋聲和春奈偶爾的說話聲。芹澤坐不住，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真喜雄大哥，我來幫忙吧。我一個人住，經常自己做飯。”
廚房本來不算小，但站了三個人之後就有些擠了。春奈在水池邊洗菜，水龍頭嘩嘩地響。料理臺邊還站著一個人，正低著頭切菜。高個子，黑色中分長發，側臉線條冷硬，像刀削出來的。
芹澤認出了他。拉面館。他和春奈第一次一起吃面，中途進來的那個男人。鳳仙的人，和春奈很熟。
真喜雄頭也沒擡，手上的鍋鏟在鍋裏翻了一下。“鳴海，你認識一下。”
那個男人放下刀，轉過身來。他的個子比芹澤高出不少，站得很直，目光沈穩。他沒有笑，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熱情，只是伸出手，和芹澤握了一下。
“鳴海大我。”他說。
“芹澤多摩雄。”芹澤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感覺到了對方指節上那些還沒好全的傷。
鳴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的淤青掃到他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然後他松開手，點了一下頭，轉身繼續切菜。動作很快，很利落，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均勻而穩定。
春奈湊到芹澤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都沒想到大哥會把鳴海君叫來。說是他可以幫忙做飯。”
“鳳仙的傳統是都會做飯嗎？”芹澤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
春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那是不是要把龍也叫進來學習？他可是一直把大哥當榜樣。”
兩個人的聲音很小，竊竊私語的樣子落在真喜雄眼裏。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煎好的秋刀魚盛進盤子裏。魚皮金黃，滋滋地冒著油光。
“你們出去坐吧。”真喜雄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態度，“這裏不用幫忙了。”
春奈拉住還想說什麽的芹澤，把他拽出了廚房。“今天是客人，大哥不會讓客人動手的。下次你再展示廚藝吧。”
客廳裏，龍也已經把水果拆開了。葡萄洗好了裝在玻璃碗裏，草莓擺在盤子裏，整整齊齊的，連草莓蒂都朝同一個方向。他看見姐姐和芹澤出來，把果盤往前推了推。
“多摩雄哥哥，你上次說帶草莓味冰淇淋的。”龍也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小的控訴，但嘴角是翹著的。
芹澤笑了。“今天忘了，下次補上。”
“你說的啊。”龍也指了指他，“我可記著呢。”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一檔綜藝節目，搞笑藝人正在模仿某個明星，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龍也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邊吃葡萄一邊看電視，偶爾轉頭看芹澤一眼。春奈坐在中間，一只手搭在芹澤膝蓋上，另一只手從果盤裏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
“甜嗎？”芹澤問。
“甜。”春奈又拿了一顆，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接了，草莓汁在嘴裏化開，甜的。
龍也假裝沒看見，把目光釘在電視屏幕上。屏幕上那個搞笑藝人正在地上打滾，他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太大聲了。
廚房裏，鳴海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裏。真喜雄關了火，把鍋裏的照燒雞腿盛出來，醬汁淋在上面，亮晶晶的，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你覺得怎麽樣？”真喜雄問。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鳴海知道他在問什麽。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手上有傷。新傷舊傷都有。站得很直。”
真喜雄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料理臺上。
“吃飯吧。”
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香煎秋刀魚、牛肚燉白蘿蔔、照燒雞腿、涼拌菠菜秋葵。肉多菜少，分量很足，擺滿了整張桌子。
真喜雄坐在主位，春奈和龍也坐在他兩邊，芹澤坐在春奈旁邊，鳴海坐在龍也旁邊。位置是春奈安排的，但真喜雄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
幾杯清酒下肚，餐桌上的氣氛松了下來。
真喜雄端起酒杯，朝芹澤舉了一下。芹澤趕緊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上去。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像冰裂。
“鈴蘭的頂點？”真喜雄問。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問題落在餐桌上，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還不是。”芹澤放下杯子，“剛輸了。”
真喜雄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芹澤。他的目光很沈，像在掂量什麽。“輸了還能站著，不算輸。”
鳴海在旁邊也端起了酒杯，朝芹澤舉了一下。他的動作很幹脆，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一個舉杯的動作。
“有機會，切磋一下。”他說。語氣很平，但眼睛裏有一點光——那不是敵意，是一種看強大對手的認真。
芹澤碰了他的杯子。“好。”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很輕，但很脆。春奈在桌子底下踢了芹澤一腳。芹澤看了她一眼，她瞪了他一下。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別真打”。
三個男人喝著酒，說著不良之間的話題——誰強誰弱，哪場架打得漂亮，哪個學校的勢力最近在擴張。鳴海說起最近鳳仙的一年級有個刺頭，連他都不放在眼裏。真喜雄說了一句“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芹澤插不上話，但他在聽，聽得很認真。
春奈不打算插話。她默默地給三個人的杯子添酒，酒瓶空了，又去廚房拿了一瓶。龍也坐在旁邊，一邊吃飯一邊聽，眼睛在三個男人之間轉來轉去，偶爾夾一塊肉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和餐桌上的低語混在一起，讓這個家顯得熱鬧又安穩。
春奈夾了一塊照燒雞腿放進芹澤碗裏。又夾了一塊放進真喜雄碗裏。又夾了一塊放進鳴海碗裏。最後夾了一塊放進龍也碗裏。
“姐，我自己會夾。”龍也說，語氣裏帶著一點不耐煩，但嘴角是翹著的。
“你夾得沒我夾得好。”春奈說。
龍也不說話了，低頭吃飯，把碗裏的雞腿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
真喜雄看了春奈一眼，又看了芹澤一眼。他的目光在芹澤的碗裏停了一瞬——那塊雞腿已經被咬了一口，芹澤正在嚼，嚼得很認真，像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
真喜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什麽也沒說。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盤還沒吃完的照燒雞腿上。春奈托著下巴，看著三個喝酒的男人。他們的話題已經從打架聊到了最近哪家拉面店好吃。鳴海說他推薦一家新開的豚骨拉面，湯底熬了二十個小時。芹澤說他打工的便利店旁邊那家醬油拉面不錯，老板會多送半個溏心蛋。真喜雄說他只吃自己做的。
鳴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大哥，你那個不算。”
“怎麽不算？”真喜雄的眉毛挑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笑了。
春奈也笑了。她站起來，把空了的酒瓶收走，換上新的一瓶。然後坐回芹澤旁邊，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他沒有躲，也沒有看她，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有點涼，指節上的創可貼蹭著她的手背，粗糲的，癢癢的。
龍也看見了，低下頭，假裝在吃最後一塊秋刀魚。他把魚刺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放在碟子邊上，擺得很整齊。
電視裏的綜藝節目結束了，開始播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晴。
春奈靠在芹澤肩膀上，閉上眼睛。真喜雄和鳴海還在喝酒，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交談。龍也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但沒有說要回房間。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屋裏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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