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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三人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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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三人餐桌

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哪有玩味的空檔來欣賞細致淡雅。

辰川時生拿起桌上的煙青色茶壺,給兩個杯子倒滿茶水。茶湯清亮,菊花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雲。此時兩人正坐在一張四人位的方形紅木餐桌邊。這是一家中國餐廳,裝潢有明顯的中國特色——紅木桌椅、雕花屏風、造型各異的燈籠,紅色和金色相互輝映,在燈光下顯得溫暖又沈靜。

“這家餐館的中國菜很正宗,主打粵菜,口味很清淡。”辰川時生放下茶壺,手指在壺柄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因為芹澤還沒到,他沒有點菜,而是和美藤春奈聊起了天。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開,落在茶杯上,又移開。那是一種很克制的、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的閃躲。

春奈拿起煙青色的茶杯抿了一口,一股濃郁的菊花甘甜香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她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菊花茶很好喝。時生君來過很多次了嗎?”

辰川時生拿起茶壺再次給她的茶杯倒滿,動作很穩,茶水沒有濺出一滴。“只和家裏人來過一次。我覺得菜式和味道都很不錯。”

他的手指修長,握著茶壺的時候,骨節微微泛白。春奈註意到他的手已經完全不再抖了——下午在醫院時,那雙手涼得像冰,顫得像風中的葉子。現在它們很穩,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想,他大概已經做好決定了。

“時生君。”

“嗯?”

“明天住院,需要我幫你準備什麽嗎?洗漱用品,還是書?”

辰川時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但不再是下午那種勉強掛出來的笑,而是真正的、帶著一點溫暖的笑。

“不用。家裏人都準備好了。”他頓了頓,“春奈桑,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下午……沒有跟我說‘沒事的’。”

春奈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最怕聽人跟我說‘沒事的’。”辰川時生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看著那朵在水中浮沈的菊花,“好像說了這三個字,事情就會真的變好一樣。但我知道不是。”

他擡起頭,看著春奈。

“你跟我說‘我相信成功站在我們這一邊’。我覺得……好像真的可以信一下。”

春奈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你就信一下。”

---

芹澤按照手機短信裏的地址,騎了半個多小時的機車才到。

戶亞留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還是滿街的銀杏葉,今天枝頭就禿了大半。他把車停好,摘下頭盔,甩了甩被壓塌的頭發,擡頭打量著這家開在街角的中國餐廳。木質招牌上刻著漢字,他半蒙半猜,覺得寫的是“蘭桂坊”三個字。旁邊的玻璃窗上貼著紅色的剪紙窗花,門楣上掛著一對紅燈籠,在深秋的傍晚裏亮著暖洋洋的光。

接到辰川時生電話的時候,他剛結束今天的兼職,正準備下班回家。聽見時生說請他吃飯,他當然是高興的——正愁怎麽解決晚飯呢。

然後時生說:“春奈也在這邊,我們一起。”

那一刻,芹澤多摩雄的心裏閃過一種很覆雜的情緒。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擰了一下,不疼,但悶。一個是多年的好朋友,一個是感情很好的女友。他相信他們。但那種悶悶的感覺還是冒出來了,像秋天的落葉,你剛掃幹凈,風一吹又落了一地。

他想起中午給春奈發過短信,問她下午有沒有空。她說要陪弟弟去醫院,沒時間。他當時說“好”,然後去便利店上了半天班,站在收銀臺後面,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等她忙完了會不會再發一條過來。

她沒有發。

現在她和時生在一起。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在餐館門口站了兩秒。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磚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裝修很華麗。紅木的屏風上刻著花鳥,金色的吊燈垂下來,空氣裏飄著食物的香氣,混著菊花茶的清甜。他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

“多摩雄,你到了嗎?”春奈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清脆的,帶著一點笑意。

“剛到,在門口。”

“那你站在那兒別動,我出來接你。”

“不用——”

電話已經掛了。

春奈放下手機,對辰川時生說:“時生君,我去接一下多摩雄。”

辰川時生看著她的表情——比剛才跟他說話時更放松,眉眼間的笑意更深,連腳步都輕快了一些。他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點涼了,菊花的味道變得有些澀。

“果然還是和他在一起讓你更快樂呢。”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麽?”春奈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聽見他說話,回過頭。

辰川時生擡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笑容。

“快去吧,別讓多摩雄等太久。”

---

春奈的身影一出現在走廊盡頭,芹澤就看見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風衣,裏面是白色打底衫,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米色的帆布鞋。頭發挽起來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沒有化妝,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剛洗完澡的樣子。

和過生日那天不一樣。那天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今天她像清晨的茉莉,安靜地、不動聲色地好看。

春奈走到他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芹澤就伸手虛虛地把她摟進了懷裏。他的手搭在她腰側,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環著。他低頭,把她耳邊的碎發挽到後面,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涼涼的。

“幹嘛。”春奈小聲說,但沒有躲。

“看看你。”

“不是兩天沒見嗎?”

“兩天很久了。”

畢竟是公共場合,春奈輕輕側身,從他懷裏退出來,然後挽住了他的手臂。她擡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狡黠的光。

“中國有句詩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明明才兩天沒見多摩雄,卻感覺時間過去了很久。”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之前所有的不安、煩躁,都在這一刻退去了。像潮水退潮,露出幹凈的沙灘。芹澤的眼裏心裏,滿滿都是眼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姑娘,哪裏還想得起別的。

他的耳朵紅了。

“走吧,時生還在等。”春奈拉著他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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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川時生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了兩個人。春奈挽著芹澤的手臂,兩個人挨得很近,頭微微靠在一起,在小聲說著什麽。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那風裏有芹澤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也有春奈頭發上淡淡的香氣。

兩個人之間的那種親密,像一堵看不見的墻,把第三個人隔在外面。

辰川時生看著他們走過來,嘴角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覆雜的笑——有祝福,有羨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他把它壓下去,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裏,不讓它見光。

“終於等到你們了。”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帶著一點調侃,“快來點菜吧。我快餓死了。”

他把菜單遞給對面的兩個人。

芹澤和春奈都沒有接。春奈把菜單推回辰川時生面前。

“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還是時生君點吧。你吃過,你知道什麽好吃。”

“時生你點就行。”芹澤補了一句,“多點一些,我可是工作了大半天,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辰川時生沒再推辭。他翻開菜單,手指在頁面上點了點,語氣裏帶著一點專業的篤定:“避風塘炒蟹,這家做得很好,蟹肉很新鮮。脆皮燒鵝,皮脆肉嫩,蘸梅子醬特別好吃。再來一個老火靚湯,今天應該是蓮藕排骨湯。”

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兩道菜。

“白切雞,還有蜜汁叉燒。”

他看了芹澤一眼。

“多摩雄的食量,不加菜不夠吃。”

芹澤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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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菜就上齊了。盤子擺滿了整張桌子,紅的蟹,金黃的燒鵝,白切雞的皮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叉燒的醬汁亮晶晶的。

春奈飯量不大,喝了一碗湯,每道菜嘗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菊花茶,看芹澤吃飯。

辰川時生也差不多時間放下了碗筷。他不是因為飯量小——是腦瘤影響了他的身體機能,也影響了他的食欲。以前他能和芹澤搶最後一塊叉燒,現在吃幾口就覺得飽了。

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芹澤一個人承包了剩下的菜。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有感染力。不是狼吞虎咽,是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瞇起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春奈看著他,想起第一次在拉面館看他吃面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吃得比誰都認真。

最後一塊蜜汁叉燒被他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接過春奈遞過來的菊花茶,喝了一大口。

“痛快。”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好久沒吃這麽飽了。”

他臉上滿足的表情,像一只吃飽了在曬太陽的貓。

然後他的表情慢慢變了。

從滿足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嚴肅。他放下茶杯,看著辰川時生。

“說吧,時生。你要告訴我什麽?”

認識這麽多年,一起肩並肩打了那麽多群架,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語言。芹澤知道,時生不會無緣無故叫他出來吃飯,還叫上春奈。

辰川時生放下茶杯。他看了春奈一眼,春奈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腦子裏長了腫瘤。”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馬上要做手術。醫生說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

一個重磅炸彈落下。

芹澤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搭在茶杯上,指節慢慢地、慢慢地泛白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種被巨大的沖擊砸中之後,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臉還沒來得及做出表情的空白。

“多久了?”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是不是上次陪你去醫院那次查出來的?”

辰川時生無奈地點了點頭。

“巴嘎。”

芹澤的聲音不大,但那個詞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力度。他的手指收緊了,茶杯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怎麽瞞著我們那麽久?”

他的眉頭皺起來,有憤怒,更多的是焦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有什麽可怕的?難道不做手術就有百分百的機會?”

他的聲音有點急,但他在控制。春奈看見他的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然後慢慢松開,又攥緊,又松開。

辰川時生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是我自己鉆牛角尖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點歉意,但更多的是釋然,“下午我去醫院,碰上了春奈桑。是她開導我。”

他看了一眼春奈。

“家裏早就安排了這方面的專業醫生,準備手術。是我自己太害怕了,總想著逃避。”

春奈伸出手,輕輕按在芹澤攥緊的拳頭上。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裏慢慢松開了。

“時生君害怕逃避,也是人之常情。”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著,找到了開關,按下去,燈亮了。“他告訴我,就算沒碰到我,也打算過幾天就告訴多摩雄。”

她握了握芹澤的手指。

“不要說這些了。給時生君一些鼓勵吧。”

三個人沈默了幾秒。

芹澤伸出手,越過桌面,握住了辰川時生的手。他的手比時生的大一些,指節粗糲,掌心有薄繭。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

辰川時生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明天住院。”他說,“周末你們有空的話……”

“當然有空。”春奈說。

“我騎車去接你。”芹澤說。

三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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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已經深了。

戶亞留的街道上,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街角有一臺自動販賣機,藍幽幽的燈光照著裏面一排排整齊的飲料罐。遠處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門透出白熾燈的光,門鈴偶爾叮咚一聲,有人進去,有人出來。

春奈坐在芹澤的機車後座,雙手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機車發動的時候,風從耳邊過,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辰川時生。

他站在路燈下,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的方向。他的臉上帶著一點笑容,很淡,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會落下來,但它還沒有落。

春奈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機車拐了個彎,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路邊有一棵老銀杏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路燈下泛著金黃的光。樹下有一個小小的地藏菩薩石像,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嘴,是附近的人放的。

春奈把臉重新貼在芹澤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多摩雄。”

“嗯?”

“時生會沒事的。”

芹澤沒有回答。但他握緊了車把,機車平穩地駛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兩個人身上。

春奈感覺到他的後背比平時繃得更緊。她伸出手,隔著T恤,輕輕在他背上畫了兩圈。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學會騎車的?”他忽然問。

“時生教的。”春奈說,“買了車之後,他找了一個地方,教了我半天。”

“在哪裏教的?”

“一條盤山公路。很偏,沒什麽車。”

芹澤沈默了幾秒。他想說“那種地方太偏了,不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時生找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時生做事一向比他細致。

“他教得好嗎?”他問。

“很好。”春奈說,“比你好。”

“我什麽時候教過你?”

“你沒教過。但你第一次騎車就撞了面包車,還把我顛得差點飛出去。”

芹澤不說話了。春奈能感覺到他的耳朵又紅了,隔著機車頭盔,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

“多摩雄。”

“嗯。”

“時生是個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

“他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

芹澤的聲音悶悶的,從前面傳過來,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他握緊了她的手——她環在他腰上的手,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

機車在春奈家門口停下來。

春奈摘下頭盔,頭發散下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用手攏了攏,低頭看著芹澤。他坐在機車上,一條腿撐在地上,另一條腿踩著腳踏。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身後是一排低矮的日式圍墻,墻頭上探出一枝快要落盡的紅葉。

“明天去醫院,我來接你。”他說。

“好。”

“早點睡。”

“好。”

“晚安。”

“晚安。”

春奈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多摩雄。”

“嗯?”

“時生生病的事,你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裏。”

芹澤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可以跟我說的。”她說,“什麽都可以。”

她站在那裏,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路面上。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用手按住,朝他笑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推開鐵門,走了進去。門關上了,鐵門發出一聲輕響,門邊的門鈴晃了一下,沒有響。

芹澤在門口坐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縫裏漏出來的一線光。然後他戴上頭盔,發動機車,駛進了夜色裏。

風從耳邊過。他想著時生,想著春奈,想著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話。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他身上。

經過街角的自動販賣機時,他停了一下,買了一罐熱咖啡。鋁罐從取物口滾出來,他彎腰撿起,握在手心裏。咖啡很燙,燙得他換了一下手,但他沒有松開。

他把車停在自己家門口,摘下頭盔,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金桔樹上還掛著幾顆果子,在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旁邊那棵桂花樹的花早就謝了,葉子還是綠的,在夜風裏沙沙地響。墻角那幾盆玫瑰和月季,春奈從家裏搬來的,枝頭上頂著小小的芽苞,等著明年春天。

他伸手摘了一顆金桔,放在手心裏,涼涼的。

他想,明天去醫院的時候,帶幾顆給時生。金桔泡水,對嗓子好。

他走進屋裏,關上門。屋裏很安靜,只有冰箱嗡嗡的聲音。他把金桔放在桌上,又拿起手機,給春奈發了一條短信。

“到家了。晚安。”

過了幾秒,手機震了。

“晚安。明天見。”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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