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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握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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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握緊的手

黑色的奔馳轎車從路邊駛來,滑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幹凈利落地停在泊車位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材修長,看上去很年輕,但氣質兇狠,讓人不敢輕視。與他格外正式的穿著格格不入的,是一頭亮眼的鉑金色頭發。

美藤真喜雄拉開後排車門。先下來一個穿卡其色長款風衣的少女,隨後是一個稍矮一些、穿著藍色衛衣和黑色長褲的少年。

美藤春奈拉著一臉不情願的美藤龍也,和美藤真喜雄一起走進醫院的大門。

“只是小感冒而已,姐姐你太小題大做了。”被強制來醫院的龍也小聲抱怨,聲音裏帶著一種“我才是受害者”的委屈。

“你都咳嗽一周了。”春奈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手指在他頭頂輕輕按了按,“不怕小小年紀就得肺病嗎?”

“哪有那麽誇張。”龍也把她的手撥開,但沒用力,“而且也不用叫大哥回來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大哥,心裏還有點發怵。多日沒回家的大哥突然出現,一言不發就把他塞進車裏,那個表情,龍也覺得自己像被逮捕的犯人。

“如果龍也兩天前乖乖來醫院看病,那就用不到大哥把你綁來。”春奈的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

她確實沒辦法。幾天前就打算帶龍也來醫院,結果這小子跟條魚似的,怎麽都抓不住。今天早上她又撲了個空,只能打電話求助真喜雄。大哥聽完,只說了一個“好”字就掛了電話。一個小時後,他就出現在家門口。

“到了。”美藤真喜雄站在診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說話的弟弟妹妹,“龍也,快進來。”

醫生問了病史,做了簡單檢查,判斷是天氣變化引起的慢性支氣管炎,開了些藥片和噴霧。

“不用拍個CT檢查一下嗎?”春奈有些不放心。

醫生正盤算著下班後去哪家店吃飯,聽見這話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麽,餘光瞥見站在少女身後的那個西裝男人——那男人沒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但眼神像一把刀。醫生頓了頓,換上了溫和的語氣。

“小朋友年紀小,我已經檢查過了,沒什麽大問題。註意保暖,出門可以戴口罩,避免冷空氣刺激。拍CT多少有些輻射,非必要不建議做。”

春奈點了點頭。“那我們先去拿藥吧,歐尼醬。”

龍也巴不得早點結束,拉著春奈的手就往外走:“快走吧,歐內醬。”

時間已是下午四點,醫院裏人不多。取藥窗口拿到藥後,兄妹三人正準備回家。

春奈忽然停住了腳步。

走廊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大門走去。灰色的針織衫,有些單薄的背影,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身上背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歐尼醬,你先和龍也回家吧。”春奈拉住走在最前面的真喜雄,“我看到了一個朋友,過去打個招呼,晚點我自己回家。”

美藤真喜雄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背影。他沒有多問,只是說:“晚上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知道了。”

春奈沒有停頓,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時生君,請等一下。”

辰川時生條件反射地回過頭。

“春奈桑!”他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訝,然後迅速恢覆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笑容。但那笑容只掛在嘴角,沒有到眼睛裏。

春奈在他面前停下來,微微喘著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她仔細打量著他——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比以前瘦了一些,領口空蕩蕩的,鎖骨比之前更明顯。臉色很不好,嘴唇發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時生君,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她問,“我看你臉色很不好。”

辰川時生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在那裏,手插在開衫的口袋裏,目光落在春奈身後的地面上。他的睫毛微微垂著,像是在看地上某一塊瓷磚,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他在糾結。

兩個月前,頭痛頻繁發作,他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告訴他,腦部長了腫瘤,壓迫了神經。需要手術,但手術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他記得自己聽完之後,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他問醫生:“不做手術會怎樣?”醫生說:“腫瘤會繼續長大,壓迫更多的神經,最終……”他沒有說完。

辰川時生替他補上了那個省略號。

他甚至想過當逃兵。避開那百分之七十的失敗率,什麽也不管,當作一切都沒發生,度過剩下的時間。該打架打架,該笑就笑,該吃就吃。反正人總是要死的。但最近,頭痛越來越頻繁,有時候還會突然抽搐。他只能再次來醫院,想拿一些藥緩解。

春奈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憂郁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見底。

“時生君,”她的聲音放輕了,“是生了很嚴重的病嗎?”

辰川時生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指節泛白。

“我知道不應該追問你。”春奈說,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情,“但我們是朋友。無論遇到什麽困難,我希望你不要獨自承受。我想多摩雄也不想被最好的朋友隱瞞。”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

辰川時生沈默了很久。

走廊裏沒有人,只有遠處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聲,然後被人接起,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麽。日光燈白得刺眼,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磚上,薄薄的一層。

他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醫生說……”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在說一個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我的腦部長了腫瘤。做手術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雙手開始顫抖,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隨時可能折斷。

春奈沒有說“沒事的”,也沒有說“會好起來的”。她伸出手,握住了辰川時生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深秋的河水,指節僵硬,皮膚幹燥。她把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用力地、穩穩地握著。

“所以我沒有勇氣做手術。”辰川時生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去承受那百分之七十的失敗。”

“可是所有的事情,在沒有做之前,都不能確保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春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時生君真的對自己那麽沒有信心嗎?”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如果什麽都不做,那是註定的失敗。但做了,就有成功的概率。”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相信成功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辰川時生沒有說話。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女孩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的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東西。

但內心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他從來都不是軟弱的人。

春奈感覺到他握緊的力度,心裏松了一口氣。她沒有繼續說什麽勸慰的話,那些道理他都懂,他需要的不是道理。她換了一個話題,語氣輕松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還等著幾年後時生君在我和多摩雄的婚禮上當伴郎呢。”

辰川時生擡起頭,看著她。

“我打算考東京大學。”春奈說,“時生你呢?你打算考大學,還是做別的?多摩雄之前和我說,他鈴蘭畢業後就打算工作掙錢了。”

她沒有說“所以你要活下來”。只是告訴他以後還有那麽多事要做,你不在怎麽行。

辰川時生看著她,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個笑容很輕,但這一次,它到了眼睛裏。

“我打算明天就去住院。”他說,“徹底檢查,然後安排手術。”

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身上的那股郁氣,像是被風吹散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不再壓得人喘不過氣。

春奈松開他的手,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擁抱。

很輕,很短,像家人之間的那種擁抱,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但辰川時生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加油啊,時生。”她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過來,悶悶的。

他閉上眼睛,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嗯。”

天已經慢慢暗了下來。剛才兩個人只顧著說話,沒有固定路線,沿著公園的江邊走了很遠。現在談話結束,才有時間觀察周圍的環境。

馬路上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一排一排地延伸到遠處。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車也亮起了車燈,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川流不息,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辰川時生看了一眼天色,覺得自己還有一些話沒說。

“等下有空嗎?”他問,“一起吃個飯吧,春奈。”

春奈本想晚上回家吃飯,但看了看身邊的辰川時生,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開口:“可以叫上多摩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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