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雨中的較量

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的那天，戶亞留又下了一場雨。

芹澤騎著機車沖過積水，泥水從車輪兩側濺起，飛散在早已枯黃的草叢裏。他沒有減速。雨水打在臉上，冰涼涼的，他抹了一把濕透的頭發，把車停在教學樓前，朝教室走去。

因為下雨，也因為驟然降溫，芹澤軍團的骨幹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窩在天臺，而是轉移到了教室內。

“早啊，多摩雄。吃早飯了沒？”

辰川時生頭也不擡，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地按著，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千萬不要和一個吃貨談論吃飯的話題。

芹澤本來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睛半闔著，像一只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聽見“吃”這個字，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按了一下開關。

“時生，你帶了什麽吃的？”

天知道辰川時生只是習慣性地打個招呼，並不是要請客。但看著一旁那副等著投餵的表情——像一只蹲在餐桌旁邊、尾巴輕輕搖晃的大型犬——他無奈地從包裏掏出本來打算中午吃的三明治。

巴掌大一塊。芹澤兩三口就炫完了，連包裝紙上掉下來的面包渣都沒放過。

吃飽喝足，他正準備趴在桌上睡一覺，等放學。

還沒來得及趴下，一把椅子被人拖過來，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戶梶勇次一屁股坐下，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那條粗銀鏈子晃來晃去，墨鏡架在頭頂，像一只隨時準備開屏的孔雀。

“那個牧瀨，被新來的轉學生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收服了。伊崎也跟他們湊在一起。”戶梶壓低了聲音，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烏鴉跟過去。”

不愧是芹澤軍團的軍師，戶梶的危機意識比誰都強。他湊近了一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不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芹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

“鈴蘭的烏鴉，沒那麽容易被收服。”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淡，但那種漫不經心裏面，帶著一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的篤定。

戶梶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又試探了一句：“伊崎那小子確實讓人很煩。”

“嗯。”芹澤終於動了一下，他轉了轉脖子，發出輕微的哢嗒聲，“把他約出來吧。”

伊崎瞬最近上躥下跳，跟著瀧谷源治到處拉人。雖然芹澤不覺得這對自己會造成什麽威脅，但總有一只蒼蠅在耳邊嗡嗡響，誰都會煩。

看他不順眼，揍一頓就好了。

芹澤磨了磨牙，像是在咀嚼什麽東西。

戶梶得了令，起身，把架在頭頂的墨鏡摘下來，重新戴好，正了正領口，然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去。那背影，像是要去打仗。

教室內安靜下來。雨聲變得清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掃帚輕輕掃著屋頂。

辰川時生仍像個網癮少年一樣捧著手機，手指在按鍵上飛舞。他的嘴角一直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芹澤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睡意已經被剛才的事攪散了。

“你在和中原聊天嗎？”

冷不丁的一句話，辰川時生的手指停住了。他擡起頭，眼睛裏帶著一點意外。

“你說什麽？中原？哪個中原？”

芹澤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承認，在裝傻充楞，撇了撇嘴。

“就是那天和春奈一起來給我過生日的女生。不是叫中原嗎？後面不是你送她回家的？難道你不是和她談戀愛？”

芹澤·福爾摩斯·多摩雄一臉信誓旦旦，下巴微微擡著，像破獲了一樁大案。

辰川時生被他這副表情弄得有些無語。

“什麽跟什麽啊。多摩雄，你現在是什麽戀愛腦嗎？看誰都覺得是在談戀愛。”

“戀愛腦怎麽了？”芹澤理直氣壯，“春奈喜歡。”

辰川時生一臉“沒眼看”的表情，把頭扭到一邊，又扭回來，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快收收你那一副不值錢的樣。”他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口袋，“戶梶剛才發短信了，人約好了，在車棚。”

聽見終於有機會活動活動筋骨，而且對象還是一直看不順眼的人，芹澤“謔”地一下站起來。他轉了轉脖子，做了幾個伸展運動——手臂往兩邊拉開，肩膀往前送了送，又往後擴了擴。白色的T恤下面，肩膀和背部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起伏了一下，像一只剛睡醒的豹子在拉伸身體。

“那走吧，時生。”他的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

依舊是雨天。

還是不久前和牧瀨隆史下戰書的那個車棚。鐵皮的頂棚被雨點砸得劈劈啪啪響，像有人在上面敲鼓。地上積了一窪一窪的水，映著灰色的天。

芹澤仍是在一群烏泱泱的人群中，在一把把黑色的雨傘裏，撐著那把透明傘，信步走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水窪裏，濺起細小的水花。傘沿滴下來的雨珠連成一條線，在他身後拖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對面，伊崎瞬一個人站在最前面。

他沒有撐傘，金色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連擦都沒擦。

“怎麽只有他一個人？”戶梶湊近芹澤，壓低聲音，“瀧谷源治沒來。”

“大概是不想輸得太難看。”芹澤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他本以為這次會對上那個新來的轉學生，那個第一天就把他的國士無雙撞飛了的混蛋。沒想到伊崎瞬一個人來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伊崎瞬很清楚，現在的GPS只是一盤散沙，一個剛成立的草臺班子，絕對不是芹澤軍團的對手。面對戶梶的約戰，他只能裝傻充楞，沒有告訴瀧谷源治。他把這次的約戰，單方面理解成芹澤個人對他的挑戰。

雨越下越大。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動手。

芹澤一貫的風格是後發制人。他不急。他站在那裏，透明傘的傘沿滴著水，他的臉在傘的陰影下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在暗處發光的玻璃珠。

伊崎瞬先動了。

他的拳頭帶著風聲，直擊芹澤的面門。速度不慢，角度也夠刁。但對芹澤來說，不夠。

他稍稍側身，接住了那一拳。手掌扣住伊崎的拳頭，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但他的下盤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伊崎瞬沒有猶豫，肘部發力，撞向芹澤的胸口。

這一次，芹澤沒有避讓。他借力打力，握著伊崎拳頭的手猛地一揮——那力度大得駭人。即使沒有使出全力，伊崎仍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腳下的泥水濺起老高。

他很快穩住了。

但芹澤已經不耐煩了。

剛才那兩下試探，像開胃菜，不但沒讓他滿足，反而把他的胃口吊起來了。他看了一眼陰沈的天，雨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想起等下還要去接春奈放學。

速戰速決吧。

伊崎瞬看見芹澤的眼睛變了一下。不是變兇，是變亮了。那種亮，像是刀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像是野獸終於鎖定了獵物。

拳頭落下來的時候，伊崎瞬想躲。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慢了一步——或者說，芹澤比他快了一步。

那拳精準地預判了他的躲避角度，狠狠地砸在他的腹部。鉆心的疼痛從腹部炸開，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碎了。他的身體彎了下去，像一只被折彎的弓。

然後是一拳，一拳，又一拳。像雨點一樣，密集的，沈重的，每一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伊崎瞬覺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魚，被釘在那裏，動彈不得。他看見芹澤的臉在雨幕中忽遠忽近，那雙眼睛始終是亮的，沒有兇狠，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麽表情。只有專註。

這比兇狠更讓人絕望。

往日還算清秀白凈的臉上，如今布滿了淤青。一只眼睛腫了起來，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把白色的襯衫領口染成淡紅色。

芹澤收了手。

他滿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吹了一聲口哨。那聲音在雨裏顯得很輕，但很清亮，像一只鳥叫了一聲。他拍了拍濺落在衣服上的泥點，接過筒本遞過來的透明雨傘。

什麽話也沒說。

他不需要說什麽。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黑色的傘向兩邊分開，像被風吹開的浪。芹澤撐著那把透明的傘，從中間走過。雨水打在傘面上，劈劈啪啪的，他走得不快不慢，鞋踩在水窪裏，一步一步，濺起的水花落在褲腿上，他也不在意。

身後，伊崎瞬被人扶著站起來。他透過那只還能睜開一點的眼睛，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眼神晦澀不明——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雨還在下。車棚的鐵皮頂被砸得咚咚響，像是在為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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