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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月光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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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月光與玫瑰

白色的墻壁上貼著幾張海賊王的海報,除此之外再沒什麽裝飾。原木色的地板上擺著一張黑色的架子床,床單被套洗得幹幹凈凈,散發著肥皂清淡的味道——那是芹澤身上的味道,幹凈的,像曬過太陽的白襯衫。

美藤春奈坐在床邊,擺弄著一個拍立得相機。這是今天拆的最後一個禮物——筒本將治送的。那個看起來最粗線條的學弟,反而準備了一份最出人意料的禮物。盒子裏還放著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希望學長和學姐記錄生活中每一刻精彩的瞬間。”

春奈把卡片放在床頭,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夜色試了試光。月光太淡了,拍不出來。但沒關系,她想拍的本來就不是月亮。

芹澤在門外徘徊了很久。

他反覆做著心理準備,但和女孩如此親密的獨處,仍是人生第一次。他站在走廊裏,甩了甩還在滴水的頭發,白色的T恤貼在身上,隱約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線條。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和她穿著同款的白色上衣,像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春奈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濕漉漉的頭發,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有那雙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期待。

“快過來,多摩雄。我們拍一張照吧。”

“現在嗎?在這裏?”芹澤的聲音有些緊。

“先過來,我幫你把頭發擦幹。”

春奈拍了拍床邊。芹澤走過去,在她面前坐下。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樣,幹凈的皂香,但現在混著他的體溫,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拿起床頭櫃上自己用過的毛巾,一把包住他的頭發,來回輕輕揉搓。她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偶爾碰到他的耳廓,每一次觸碰,他的肩膀都會微微繃緊一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你頭發好軟。”她說。

“嗯。”

“平時用什麽洗發水?”

“隨便買的。”

春奈笑了。她當然知道他是隨便買的。這個人對自己的事情從來不上心,但對她的事,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頭發不再滴水了。她放下毛巾,重新拿起拍立得。

“再靠近一點點。”她扯了扯坐在床邊的芹澤。

他側過身體,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他頭發的重量,濕漉漉的,透過薄薄的衣料,涼涼的。

“這樣可以嗎?”

“可以了。”

哢嚓一聲,快門按下。一張小小的照片從相機上方緩緩吐出,帶著拍立得特有的、微微刺鼻的藥水味。春奈捏著照片的白邊,等待影像慢慢浮現——畫面裏,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藏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彎成月牙,他的嘴角翹起來,連耳朵都是紅的。

“這張好。”她把照片放在床頭,讓它在月光下慢慢顯影。

拍完合照,春奈又給芹澤拍了幾張單人照。他不太習慣面對鏡頭,表情有些僵硬,手也不知道該往哪放。春奈從取景框裏看著他那副不自在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放松一點,多摩雄。你打架的時候不是挺帥的嗎?”

“打架又不用笑。”

“那你現在笑一個。”

芹澤試著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別扭得像是被人從兩邊拉起來的。

“算了,”春奈放下相機,“你還是別笑了。”

她低頭翻看剛才拍的照片,挑出最滿意的一張——他側著臉,目光落在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他的側臉上,把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線條勾勒得很清晰。她舉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說:“我要把這張放進錢包裏。”

芹澤從她手裏接過相機,趁她低頭看照片的時候,舉起來喊了一聲:“春奈。”

她擡起頭的一瞬間,他按下了快門。

那張照片裏,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驚訝,和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她的頭發散在肩膀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襯得很白,白到幾乎透明。

“這張也好看。”芹澤說,聲音很輕。

春奈伸手去搶:“給我看看。”

他把照片舉高了,不給她。

“多摩雄!”

“不給。”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春奈終於搶到了照片。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翹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進錢包的夾層裏。

玩鬧過後,夜已經深了。

窗外沒有聲音,連蟲鳴都歇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春奈躺進被子裏,被子是棉的,洗過很多次,變得很軟。她聞著床單上肥皂的味道,幹凈的,淡淡的,像雨後空氣裏殘留的那種清新。

芹澤在她旁邊躺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

“多摩雄,你睡著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一個夢境。

“還沒有。”他說。

他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會失眠。

被子下,女孩的體溫像一條暖流,慢慢地向他這邊蔓延。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他用的那款沐浴露,但不知道為什麽,在她身上聞起來不一樣了,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月光下盛開的花,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麽也看不清。

他心中那陣難言的焦躁始終無法平靜,像有什麽東西在皮膚下面輕輕地燒。不是火,是更溫柔也更危險的東西——像春天的風,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它在融化什麽。

“我有點冷。”春奈說。

她側過身,抱住了他,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她的鼻尖貼著他的皮膚,涼涼的,然後慢慢地,暖了。她能感覺到他頸側動脈的跳動,一下,一下,比平時快很多。

黑暗中,芹澤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像黑夜裏的貓,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敏銳——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發絲間那股潮濕的、帶著水汽的香氣,全部湧向他,像潮水一樣,無處可逃。

他沒有動。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

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皮膚上,迅速融化,只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記。然後是她的眼睛——他的唇貼在她的睫毛上,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熱的,拂過她的眉骨。睫毛在他唇下微微顫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後是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很軟,帶著沐浴後殘留的熱氣,像剛出爐的、裹了糖霜的面包,讓人想咬一口。

他沒有咬。他的唇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她的嘴角。

那裏有一粒小小的痣。他吻了一下。

然後他吻上了她的唇。

像蜜桃,像初夏第一顆成熟的果子,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點微微的甜。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但這一次不一樣。之前的吻是蜻蜓點水,是試探,是兩顆心小心翼翼地靠近。這一次是確認,是沈溺,是兩個人同時放棄了抵抗。

他的手指慢慢地穿過她的頭發,指腹摩挲著她的後頸。那裏很敏感,她能感覺到他指腹上薄薄的繭——是打架留下的,也是生活留下的。粗糙的皮膚劃過她細膩的後頸,帶來一陣細密的顫栗,像有人在她脊椎上輕輕撥了一下琴弦。

她的身體微微弓起,像是要躲,又像是要迎。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床單上,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它從兩個人的枕邊流過,照亮了他手指的輪廓——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正沿著她的脊背一節一節地往下滑。

每一節脊椎都是一顆念珠,他的手指是僧人的手,虔誠地、緩慢地、一顆一顆地數過去。每數一顆,她的身體就會輕輕地顫一下,像風吹過湖面,皺起一層細細的波紋。

他的吻落在她的鎖骨上。

那裏很薄,皮膚下面就是骨頭,像蝴蝶翅膀上最脆弱的那一塊。她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上面時,微微的涼意和柔軟,然後是溫熱,然後是濕潤。他的舌尖輕輕劃過那道骨頭的棱線,像一只貓在舔舐牛奶。

她的呼吸變得不再平穩。

春奈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其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她更急促,像一只奔跑後停下來喘息的小獸。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到她的胸口,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住什麽東西,防止自己沈下去。

他繼續往下。

吻落在她的頸側,那裏是動脈經過的地方,皮膚最薄,溫度最高。她能感覺到他的唇貼在上面時,自己血管裏的血液在加速流動,像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腰側。

那裏是她身上最細的地方,一只手就能環住。他的拇指輕輕地畫著圈,像是在試探什麽,又像是在安撫什麽。每一次畫圈,她的身體就會微微地繃緊一下,像一根被慢慢拉緊的琴弦。

“多摩雄……”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是一聲祈求。

他停下來。

“嗯。”

“我……”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想讓他繼續,還是想讓他停下來。她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像地底下的巖漿,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它在加熱一切。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月光住在裏面。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懶洋洋的,像沒睡醒的貓,但現在,它們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怕嗎?”他問。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麽。

“有一點。”她如實說。

她沒有說謊。她怕的不是他,是那種陌生的、從未經歷過的感覺——像站在懸崖邊上,風從下面吹上來,你的腳趾在石頭上收緊,心跳得很快,但你不想後退。

他沒有動。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腰側,沒有再往上,也沒有再往下。他就那樣停在那裏,像是在等一個信號。他額前的頭發垂下來,發梢滴著一滴還沒有幹透的水,落在她的鎖骨上,涼涼的。

春奈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她能感覺到他指節上那些薄薄的繭,粗糙的,溫暖的。

“是多摩雄的話,”她說,“我不怕。”

那根緊繃的弦,在那一刻松了一下,又緊了一下。像弓被拉滿了,箭在弦上,只差一個釋放的瞬間。

他的吻落下來。

這一次不是溫柔的,是帶著一點急切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決堤了。他的唇在她的唇上碾過,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像是在畫一幅永遠畫不完的畫。

她的手從床單上松開,攀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寬,肌肉的線條從頸部一直延伸到手臂,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肩線往下滑,滑過他的肩胛骨——那裏有一道舊傷的痕跡,是打架留下的,已經變成了淺白色的細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的指尖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

他的脊背在她的手下微微弓起,像一只被撫摸的貓。她能感覺到他脊柱的每一節,從頸椎到尾椎,像一串隱藏在皮膚下面的珍珠。

他的吻離開了她的唇,沿著她的下頜線,順著脖頸的弧度,一路向下。

路過她頸窩最柔軟的地方時,他停了一下。那裏是她心跳聲最清晰的位置,皮膚下面是跳動的血管和溫熱的血液。他用嘴唇貼在那裏,感受著那個節奏——比他快,比他輕,像一只小小的鼓。

然後他繼續往下。

他的手指從她的腰側慢慢上移。指尖劃過她肋骨的弧線,每一根都像是鋼琴的白鍵,他的手指在上面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她的身體隨著他的手指起伏,像被風吹動的麥田。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在變重。

不是那種劇烈運動後的喘息,是更克制的、更壓抑的,像是一個人在用力按住什麽東西,不讓它沖出來。他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她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他額頭上的汗。

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裏面。他低下頭,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個吻。那裏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她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生命線的交叉處,像在閱讀她的命運。

“多摩雄。”她又叫了他一聲。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是嘆息,是邀請。

月光又移動了一點,從床單爬到了兩個人的手背上,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地覆在上面。窗外的雲層慢慢地飄過,月亮時隱時現,房間裏的光線也跟著變化——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種古老的信號。

夜還很長。

後來的事情,月光沒有看見。它悄悄躲進了雲層後面,只留下窗簾縫隙間那一線微弱的光,照著地板上散落的衣物——白色的T恤,黑色的長褲,淺色的內衣,它們安靜地躺在一起,像睡著了。

房間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重一輕,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退下去。偶爾有一聲低低的呢喃,聽不清是名字還是別的什麽,很快就被另一聲喘息蓋住了。

床單被揉出了褶皺,像被風吹皺的湖面。被子滑到了床角,沒有人去拉。枕頭歪在一邊,上面有兩個人的體溫,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窗外的風停了。金桔樹安靜地站著,果實沈甸甸地垂在枝頭,在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有的已經熟透了,表皮微微發皺,輕輕一碰就會流出甜蜜的汁液。

月亮從雲層後面慢慢探出頭來,又慢慢躲進去。它在猶豫要不要看。

後來,一切都安靜了。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額頭貼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她的頭發散在他的枕頭上,黑色的,像一片鋪開的絲綢。他的手指還在她的發絲間,沒有抽出來。

“春奈。”

“嗯。”

“以後每年生日,”他說,“你都幫我擦頭發。”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月光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從花心到花瓣,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好。”她說。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徹底出來了,把整個房間染成淡淡的銀藍色。風又吹起來了,從窗縫裏擠進來,帶著深秋夜晚的涼意和遠處金桔樹若有若無的香氣。

金桔已經熟了。有些已經落在了地上,靜靜地躺在泥土上,等著明天早晨有人把它們撿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躺著,手指交握,呼吸慢慢地合拍。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是誰的,也許兩個人的都有。它們跳動著,有時快,有時慢,有時重合在一起,像兩滴雨水落進同一片湖面,蕩開同一圈漣漪。

月光靜靜地照著。

床單上那一道銀色的光,慢慢地從手背移到了枕邊,又慢慢地移到了墻上,最後消失在黎明前的深藍色裏。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月亮還在窗外掛著,風還在輕輕地吹,金桔的香氣還在空氣中慢慢地飄。兩個人在黑暗中安靜地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誰都沒有說話。

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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