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風從耳邊過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八章風從耳邊過
清晨七點，戶亞留的天空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十月底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十度，路邊的銀杏樹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辰川時生站在美藤家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一陣風吹過來，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褲兜裏。他來得太早了。本想在門口等一會兒，沒想到風這麽大，早知道該加件外套的。
門開了。
美藤春奈從裏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頭發紮成低馬尾，脖子上圍了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她看見辰川時生在寒風中瑟縮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時生君，你怎麽穿這麽少？”
“習慣了。”辰川時生聳聳肩，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等會兒太陽出來了就不冷了。”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有點發白，指尖也泛著青紫色，但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臉上掛著那副“我沒事”的表情。她沒有多說什麽。認識這麽久，她知道這個人嘴上永遠都是“沒事”“習慣了”“小意思”，好像什麽東西都無所謂。
“先吃早餐吧。”春奈鎖上門，往路口走，“附近有家面包店，味道還不錯。”
辰川時生跟上來，從口袋裏掏出機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清脆。
“今天騎我的車練。”他說，“那輛新的先放我那兒，等你熟練了直接騎回去。”
他指了指停在路邊的那輛機車——不是之前被芹澤撞廢的那輛，是另一輛。車身是深灰色的，線條幹凈利落，成色很新，看得出保養得很好。
“這車和你挑的那輛是同個品牌，性能和外觀都差不多。”辰川時生拍了拍車座，語氣裏帶著一點專業的篤定，“你先拿這個練手，熟了再騎新車，就不會緊張了。”
“時生君好像對我很有信心。”春奈接過他遞來的頭盔，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半天就能學會？”
“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辰川時生跨上機車，發動引擎，低沈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騎車這件事，小意思啦。”
兩個人先在面包店解決了早餐。面包店不大，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在深秋的早晨裏顯得格外溫暖。春奈點了一杯熱牛奶和一個可頌，辰川時生要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個三明治。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三口兩口就把三明治吃完了，然後端著咖啡杯站在店門口，瞇著眼睛看遠處的山。山上的樹葉已經紅了，一層一層的，像被人潑了顏料。
“練習的地方選好了嗎？”春奈走出來，手裏還拿著沒喝完的牛奶。
“選好了。環山公路，有一段沒什麽車，路也直。”辰川時生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回過頭看她，“走吧，趁早，等會兒太陽出來了人就多了。”
春奈戴上頭盔，跨上後座。座椅的皮面有點涼，隔著牛仔褲也能感覺到。機車發動的時候，引擎的震動從車身傳到她的手掌心，再傳到手臂。
風從正面灌進來。
即使穿著沖鋒衣、戴著頭盔，她還是能感覺到深秋早晨的寒意。那種冷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而是像一層薄薄的水霧，貼在皮膚上，慢慢地往骨頭縫裏滲。裸露在外的手指很快失去了溫度，變得僵硬。她把手縮進袖子裏，但還是冷。
辰川時生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隱約可見他勁瘦的腰身，襯衫布料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脊背的線條。
春奈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的後背上。
那樣能擋住一些風。
辰川時生的後背僵了一下。
很輕，輕到春奈沒有察覺。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像是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然後又迅速被壓了回去。他握緊車把，目視前方，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只是被風吹的。
但他感覺到後背傳來的溫熱。
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那片溫度像一小片羽毛，輕輕地、不確定地落下來。他似乎瑟縮了一下——不，不是瑟縮，是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放松。
有什麽東西在那一刻湧動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水面下一尾魚無聲地擺了一下尾，連漣漪都沒有泛起來。
“是應該多穿點衣服。”辰川時生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聽不出什麽情緒，“這該死的天氣。”
他沒有回頭。
風繼續吹。那一點溫熱很快被風帶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或者說，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環山公路很安靜。兩側是光禿禿的樹和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座已經模糊在天際線裏。偶爾有鳥叫聲傳來，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空蕩蕩的山谷裏吹口哨。
辰川時生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轉過身看著春奈。他的頭發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幾縷翹在頭頂，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左邊是離合，右邊是前剎車和油門。”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相應的位置，聲音在空曠的路上顯得不大，但因為安靜，每個字都很清晰，“左腳邊是換擋桿，換擋的時候要捏緊離合。右腳有一個後剎車。”
春奈豎起耳朵，拿出在學校上數學課的認真勁，不錯過每一個細節。她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移動，把每一個部件的位置和功能記在心裏。
“最重要的就是離合、油門、剎車和換擋。”辰川時生把車推到一個平坦的位置，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輪胎的氣壓，“這幾個配合好了，你就學會騎車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表盤上會顯示速度和檔位。燈光你記住轉向燈和大燈就行，近光遠光暫時用不上。還有這個——”他指了指右邊的把手，“這個是熄火開關，萬一出了什麽狀況，按一下發動機就停了。”
他停下來，看了春奈一眼。
“緊張嗎？”
“有一點。”春奈如實說。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
“正常。我第一次騎車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緊張得差點把車把擰下來。”辰川時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自然地掛在臉上，“來，我教你啟動。”
春奈跨上車，雙手握住車把。車身比她想象的要重，光是扶正就用了不少力氣，手臂上的肌肉立刻繃緊了。她按照辰川時生說的步驟，捏住離合，打開點火開關，輕擰油門。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沈的轟鳴。
那聲音在安靜的山谷裏回蕩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你看儀表盤，顯示N的時候說明是空檔。”辰川時生湊過來，指著表盤上的字母。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捏緊離合，左腳往後踩一下，就掛進一檔了。”
春奈照做了。車身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現在可以起步了。”辰川時生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看著她。
春奈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她感覺到機車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像一個不太聽話的大家夥，隨時可能倒下去。
“放輕松一點，春奈桑。”辰川時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慢，像在哄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可以先往上挑一下換擋桿退回空檔，松開離合。反正不給油車子也不會走。”
春奈松開離合，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感覺車子好重。”她說，“很怕會摔倒，不自覺就很用力。”
“初學這種情況很正常。”辰川時生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你想象它是一輛自行車，你是可以控制它的。自行車比它輕，但原理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起步？”
“不用。”春奈重新握住車把，下巴微微擡起來，眼睛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要一鼓作氣拿下。”
辰川時生看著她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行。”他說，“那你繼續。”
春奈重新捏住離合，踩下掛檔。辰川時生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那個距離剛好——足夠在她摔倒的時候扶住她，又不至於讓她覺得有人在盯著。
“慢慢松一點離合。”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怕驚動什麽，“感覺機車開始抖動、輕微挪動了，再松一點。加點油門，感覺速度提起來了，就可以慢慢松開離合了。”
他停了一拍。
“不要一下子松太多，會熄火。”
機車緩慢地向前移動。
春奈感覺到車身在晃動，像是隨時會倒下去，但那種晃動是有規律的，像嬰兒學步時的搖搖擺擺，左邊晃一下，右邊晃一下，然後慢慢地找到了平衡。她目視前方，不敢低頭看儀表盤，右手維持著擰油門的動作，不敢多給，也不敢松。
“繼續往前走。”辰川時生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比剛才大了一些，“我會跟在後面的，不要害怕。”
機車一路向前行駛了一兩百米。春奈從後視鏡裏看見辰川時生在後面小跑著，白襯衫在風裏飄，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隨著他的跑動一晃一晃的。
氣溫慢慢升上來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出來，把整條公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辰川時生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跟在後面跑，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前面要掉頭了。”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春奈耳朵裏，“再往前就是彎道。掉頭的時候松開油門，如果覺得速度太快可以輕輕捏一點剎車。”
春奈掉頭，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
她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濕了，貼在皮膚上，幾縷垂在眉間。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我做到了”的篤定。
“怎麽樣？”她問，聲音裏帶著一點喘。
辰川時生走過來，彎著腰喘了兩口氣，雙手撐在膝蓋上。他的白襯衫後背濕了一塊，貼在皮膚上，隱約可見肩胛骨的輪廓。然後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幹凈，像是早晨的陽光，不帶任何雜質。
“我說半天就能學會，沒騙你吧？”他的聲音裏帶著真誠的誇讚，沒有一絲敷衍，“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呢。春奈，你再跑兩圈就可以出師了。”
春奈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跑紅的臉，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你坐上來。”她說，“我載你。”
辰川時生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她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剛剛學會一樣新東西、迫不及待想試試的興奮的光。
機車兩三百斤。她一個初學不到一小時的新手。載人。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不是不信任，是他知道這件事的難度。車身的平衡會完全改變，操控的難度會成倍增加。一個不小心，兩個人都會摔。
他猶豫了。
但他不想打擊她的信心。
“行。”他說，跨上後座。
在辰川時生坐上去的那個瞬間，春奈立刻感覺到車身沈了下去。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往她肩膀上壓了一塊石頭，整個車子的重心都變了。她加大了握緊車把的力度，指節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琴弦。
“還是剛才的起步動作。”辰川時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比剛才近了很多。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的，打在她後背的沖鋒衣上，隔著厚厚的布料，幾乎感覺不到什麽溫度。“慢慢來，不著急。”
春奈深吸一口氣，松開離合，給油。這一次她加大了油門的力度，掛上了三檔。車速穩定在四十碼左右，不算快，但很穩。
風吹過來，把她的沖鋒衣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辰川時生的白襯衫也在風裏飄著，偶爾會拂過她的手臂，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往前開還是在這裏多繞幾圈？”她大聲問，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辰川時生聽見了。“要是想多練習，就在這條路上多開幾圈。這裏沒什麽車，很安全。”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麽，“如果覺得自己練好了，就往前開，先去我家。”
春奈又繞了兩圈。第三圈的時候，她感覺到車身不再那麽晃了，換擋的動作也順暢了一些，不像剛開始那樣磕磕絆絆。她的手心出了汗，但手指不再僵硬，開始適應那種微妙的力度——油門給多少、離合松多快、身體往哪邊傾。
“差不多了。”她說，把車停在辰川時生家門口。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裏那棵柿子樹的葉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裏搖搖欲墜，橙色的果實掛在光禿禿的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
辰川時生從後座上下來，站在路邊看著她。
他的頭發還是亂的，襯衫上多了幾道褶子，褲腿上濺了一點泥。但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淡淡的光暈。
“新車的鑰匙在坐墊下面的工具箱裏。”他說，“你騎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別騎太快。路上有幾個彎道，提前減速，不要到了跟前再捏剎車。”
春奈點了點頭，從他手裏接過那輛黑色機車的鑰匙。金屬的觸感冰涼，她把鑰匙握在手心裏，握了一會兒，讓體溫把它焐熱。
“時生君。”
“嗯？”
“謝謝你。”
辰川時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像是風吹過水面留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他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然後恢覆成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去吧。”他說，“多摩雄還在家等你呢。”
春奈戴上頭盔，發動新車。引擎的聲音比練習的那輛更低沈，更安靜，像是一只剛睡醒的貓，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她松開離合，給油，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
風從耳邊吹過。
辰川時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機車越來越遠。她的背影很小，沖鋒衣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一截紮起來的頭發。馬尾在風裏晃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站了一會兒。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他的影子旁邊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那裏已經涼了。
他轉身，推著自己的機車進了院子。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柿子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麽。
他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清晨七點，戶亞留的天空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十月底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十度，路邊的銀杏樹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辰川時生站在美藤家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一陣風吹過來，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褲兜裏。他來得太早了。本想在門口等一會兒，沒想到風這麽大，早知道該加件外套的。
門開了。
美藤春奈從裏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頭發紮成低馬尾，脖子上圍了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她看見辰川時生在寒風中瑟縮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時生君，你怎麽穿這麽少？”
“習慣了。”辰川時生聳聳肩，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等會兒太陽出來了就不冷了。”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有點發白，指尖也泛著青紫色，但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臉上掛著那副“我沒事”的表情。她沒有多說什麽。認識這麽久，她知道這個人嘴上永遠都是“沒事”“習慣了”“小意思”，好像什麽東西都無所謂。
“先吃早餐吧。”春奈鎖上門，往路口走，“附近有家面包店，味道還不錯。”
辰川時生跟上來，從口袋裏掏出機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清脆。
“今天騎我的車練。”他說，“那輛新的先放我那兒，等你熟練了直接騎回去。”
他指了指停在路邊的那輛機車——不是之前被芹澤撞廢的那輛，是另一輛。車身是深灰色的，線條幹凈利落，成色很新，看得出保養得很好。
“這車和你挑的那輛是同個品牌，性能和外觀都差不多。”辰川時生拍了拍車座，語氣裏帶著一點專業的篤定，“你先拿這個練手，熟了再騎新車，就不會緊張了。”
“時生君好像對我很有信心。”春奈接過他遞來的頭盔，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半天就能學會？”
“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辰川時生跨上機車，發動引擎，低沈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騎車這件事，小意思啦。”
兩個人先在面包店解決了早餐。面包店不大，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在深秋的早晨裏顯得格外溫暖。春奈點了一杯熱牛奶和一個可頌，辰川時生要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個三明治。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三口兩口就把三明治吃完了，然後端著咖啡杯站在店門口，瞇著眼睛看遠處的山。山上的樹葉已經紅了，一層一層的，像被人潑了顏料。
“練習的地方選好了嗎？”春奈走出來，手裏還拿著沒喝完的牛奶。
“選好了。環山公路，有一段沒什麽車，路也直。”辰川時生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回過頭看她，“走吧，趁早，等會兒太陽出來了人就多了。”
春奈戴上頭盔，跨上後座。座椅的皮面有點涼，隔著牛仔褲也能感覺到。機車發動的時候，引擎的震動從車身傳到她的手掌心，再傳到手臂。
風從正面灌進來。
即使穿著沖鋒衣、戴著頭盔，她還是能感覺到深秋早晨的寒意。那種冷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而是像一層薄薄的水霧，貼在皮膚上，慢慢地往骨頭縫裏滲。裸露在外的手指很快失去了溫度，變得僵硬。她把手縮進袖子裏，但還是冷。
辰川時生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隱約可見他勁瘦的腰身，襯衫布料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脊背的線條。
春奈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的後背上。
那樣能擋住一些風。
辰川時生的後背僵了一下。
很輕，輕到春奈沒有察覺。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像是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然後又迅速被壓了回去。他握緊車把，目視前方，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只是被風吹的。
但他感覺到後背傳來的溫熱。
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那片溫度像一小片羽毛，輕輕地、不確定地落下來。他似乎瑟縮了一下——不，不是瑟縮，是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放松。
有什麽東西在那一刻湧動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水面下一尾魚無聲地擺了一下尾，連漣漪都沒有泛起來。
“是應該多穿點衣服。”辰川時生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聽不出什麽情緒，“這該死的天氣。”
他沒有回頭。
風繼續吹。那一點溫熱很快被風帶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或者說，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環山公路很安靜。兩側是光禿禿的樹和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座已經模糊在天際線裏。偶爾有鳥叫聲傳來，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空蕩蕩的山谷裏吹口哨。
辰川時生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轉過身看著春奈。他的頭發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幾縷翹在頭頂，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左邊是離合，右邊是前剎車和油門。”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相應的位置，聲音在空曠的路上顯得不大，但因為安靜，每個字都很清晰，“左腳邊是換擋桿，換擋的時候要捏緊離合。右腳有一個後剎車。”
春奈豎起耳朵，拿出在學校上數學課的認真勁，不錯過每一個細節。她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移動，把每一個部件的位置和功能記在心裏。
“最重要的就是離合、油門、剎車和換擋。”辰川時生把車推到一個平坦的位置，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輪胎的氣壓，“這幾個配合好了，你就學會騎車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表盤上會顯示速度和檔位。燈光你記住轉向燈和大燈就行，近光遠光暫時用不上。還有這個——”他指了指右邊的把手，“這個是熄火開關，萬一出了什麽狀況，按一下發動機就停了。”
他停下來，看了春奈一眼。
“緊張嗎？”
“有一點。”春奈如實說。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
“正常。我第一次騎車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緊張得差點把車把擰下來。”辰川時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自然地掛在臉上，“來，我教你啟動。”
春奈跨上車，雙手握住車把。車身比她想象的要重，光是扶正就用了不少力氣，手臂上的肌肉立刻繃緊了。她按照辰川時生說的步驟，捏住離合，打開點火開關，輕擰油門。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沈的轟鳴。
那聲音在安靜的山谷裏回蕩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你看儀表盤，顯示N的時候說明是空檔。”辰川時生湊過來，指著表盤上的字母。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捏緊離合，左腳往後踩一下，就掛進一檔了。”
春奈照做了。車身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現在可以起步了。”辰川時生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看著她。
春奈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她感覺到機車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像一個不太聽話的大家夥，隨時可能倒下去。
“放輕松一點，春奈桑。”辰川時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慢，像在哄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可以先往上挑一下換擋桿退回空檔，松開離合。反正不給油車子也不會走。”
春奈松開離合，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感覺車子好重。”她說，“很怕會摔倒，不自覺就很用力。”
“初學這種情況很正常。”辰川時生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你想象它是一輛自行車，你是可以控制它的。自行車比它輕，但原理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起步？”
“不用。”春奈重新握住車把，下巴微微擡起來，眼睛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要一鼓作氣拿下。”
辰川時生看著她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行。”他說，“那你繼續。”
春奈重新捏住離合，踩下掛檔。辰川時生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那個距離剛好——足夠在她摔倒的時候扶住她，又不至於讓她覺得有人在盯著。
“慢慢松一點離合。”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怕驚動什麽，“感覺機車開始抖動、輕微挪動了，再松一點。加點油門，感覺速度提起來了，就可以慢慢松開離合了。”
他停了一拍。
“不要一下子松太多，會熄火。”
機車緩慢地向前移動。
春奈感覺到車身在晃動，像是隨時會倒下去，但那種晃動是有規律的，像嬰兒學步時的搖搖擺擺，左邊晃一下，右邊晃一下，然後慢慢地找到了平衡。她目視前方，不敢低頭看儀表盤，右手維持著擰油門的動作，不敢多給，也不敢松。
“繼續往前走。”辰川時生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比剛才大了一些，“我會跟在後面的，不要害怕。”
機車一路向前行駛了一兩百米。春奈從後視鏡裏看見辰川時生在後面小跑著，白襯衫在風裏飄，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隨著他的跑動一晃一晃的。
氣溫慢慢升上來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出來，把整條公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辰川時生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跟在後面跑，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前面要掉頭了。”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了春奈耳朵裏，“再往前就是彎道。掉頭的時候松開油門，如果覺得速度太快可以輕輕捏一點剎車。”
春奈掉頭，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
她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濕了，貼在皮膚上，幾縷垂在眉間。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我做到了”的篤定。
“怎麽樣？”她問，聲音裏帶著一點喘。
辰川時生走過來，彎著腰喘了兩口氣，雙手撐在膝蓋上。他的白襯衫後背濕了一塊，貼在皮膚上，隱約可見肩胛骨的輪廓。然後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幹凈，像是早晨的陽光，不帶任何雜質。
“我說半天就能學會，沒騙你吧？”他的聲音裏帶著真誠的誇讚，沒有一絲敷衍，“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呢。春奈，你再跑兩圈就可以出師了。”
春奈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跑紅的臉，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你坐上來。”她說，“我載你。”
辰川時生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她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剛剛學會一樣新東西、迫不及待想試試的興奮的光。
機車兩三百斤。她一個初學不到一小時的新手。載人。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不是不信任，是他知道這件事的難度。車身的平衡會完全改變，操控的難度會成倍增加。一個不小心，兩個人都會摔。
他猶豫了。
但他不想打擊她的信心。
“行。”他說，跨上後座。
在辰川時生坐上去的那個瞬間，春奈立刻感覺到車身沈了下去。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往她肩膀上壓了一塊石頭，整個車子的重心都變了。她加大了握緊車把的力度，指節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琴弦。
“還是剛才的起步動作。”辰川時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比剛才近了很多。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的，打在她後背的沖鋒衣上，隔著厚厚的布料，幾乎感覺不到什麽溫度。“慢慢來，不著急。”
春奈深吸一口氣，松開離合，給油。這一次她加大了油門的力度，掛上了三檔。車速穩定在四十碼左右，不算快，但很穩。
風吹過來，把她的沖鋒衣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辰川時生的白襯衫也在風裏飄著，偶爾會拂過她的手臂，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往前開還是在這裏多繞幾圈？”她大聲問，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辰川時生聽見了。“要是想多練習，就在這條路上多開幾圈。這裏沒什麽車，很安全。”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麽，“如果覺得自己練好了，就往前開，先去我家。”
春奈又繞了兩圈。第三圈的時候，她感覺到車身不再那麽晃了，換擋的動作也順暢了一些，不像剛開始那樣磕磕絆絆。她的手心出了汗，但手指不再僵硬，開始適應那種微妙的力度——油門給多少、離合松多快、身體往哪邊傾。
“差不多了。”她說，把車停在辰川時生家門口。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裏那棵柿子樹的葉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裏搖搖欲墜，橙色的果實掛在光禿禿的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
辰川時生從後座上下來，站在路邊看著她。
他的頭發還是亂的，襯衫上多了幾道褶子，褲腿上濺了一點泥。但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淡淡的光暈。
“新車的鑰匙在坐墊下面的工具箱裏。”他說，“你騎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別騎太快。路上有幾個彎道，提前減速，不要到了跟前再捏剎車。”
春奈點了點頭，從他手裏接過那輛黑色機車的鑰匙。金屬的觸感冰涼，她把鑰匙握在手心裏，握了一會兒，讓體溫把它焐熱。
“時生君。”
“嗯？”
“謝謝你。”
辰川時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像是風吹過水面留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他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然後恢覆成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去吧。”他說，“多摩雄還在家等你呢。”
春奈戴上頭盔，發動新車。引擎的聲音比練習的那輛更低沈，更安靜，像是一只剛睡醒的貓，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她松開離合，給油，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
風從耳邊吹過。
辰川時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機車越來越遠。她的背影很小，沖鋒衣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翻，露出一截紮起來的頭發。馬尾在風裏晃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站了一會兒。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他的影子旁邊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那裏已經涼了。
他轉身，推著自己的機車進了院子。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柿子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麽。
他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