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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摩托車與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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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摩托車與警察

辰川時生站在原地,看著摩托車拐過街角,尾氣在空氣裏慢慢散開。

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美藤春奈膽子真大。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芹澤多摩雄今天之前壓根沒碰過摩托車。剛才那一撞已經是運氣好了,現在居然還敢載人上路。時生嘆了口氣,默默在心裏給春奈捏了把汗。多摩雄這個人,自己摔了就摔了,皮糙肉厚的無所謂。可美藤春奈可是個女生,要是摔了磕了……

他正想著,腦袋裏突然炸開一陣劇痛。

像是有人拿釘子從太陽穴往裏鑿,一下一下的,又猛又急。他蹲下去,雙手捂住頭,指節泛白。視線變得模糊,眼前的地面像水面一樣晃動。幾秒後,疼痛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一樣,留下一片濕冷的餘韻。

他蹲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

醫生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辰川君,這個病……需要馬上手術治療。我們會盡力,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他當時聽完,笑了笑,問了一句:“不手術我還有多久的時間?”

醫生沒回答。那個沈默就是回答。

時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常的樣子——嘴角微翹,眼睛彎彎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看了一眼芹澤和春奈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很穩,像平時一樣。

摩托車上,春奈的手緊緊攥著芹澤腰兩側的襯衫。

她現在已經顧不上害羞了。因為事實證明,辰川時生說“多摩雄不會騎摩托車”這句話,沒有摻一滴水。剛才拐彎的時候,車子差點側翻。車身猛地往一邊傾斜,她的身體跟著往外甩,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好在芹澤及時掰正了車頭,車身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春奈深吸一口氣,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閉上了眼睛。看不見就不怕了。大概。

芹澤也在後悔。

他剛才騎上車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離開那裏,快點把春奈送回家,快點讓風吹在臉上,把心裏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壓下去。他擔心時生的病,擔心到不知道怎麽開口問,擔心到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那種無力感讓他喘不過氣,所以他騎上車,擰開油門,想用速度把那些東西甩在身後。

但現在冷靜下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三十碼。比自行車快不了多少。

後視鏡裏,春奈的臉貼在他背上,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

她害怕。但他騎都騎了,現在停下來更奇怪。他只能更小心地握住車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每一個拐彎都提前減速,每一段不平的路都繞開。

“春奈。”他喊了一聲。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後背傳過來。

“對不起。”

“什麽?”

“不該第一次騎車就載你。”

春奈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腰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你開慢點。”她說。

“已經很慢了。”

“再慢點。”

“……再慢就要倒了。”

“那就推著走。”

芹澤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但他確實又慢了一點。

一輛灰色的豐田卡羅拉從他們旁邊駛過。

車裏,黑巖義信正握著方向盤,腦子裏在過今天的巡邏路線。他瞥了一眼後視鏡,那輛摩托車已經落在他後面了。他本來沒在意,但剛才擦肩而過的時候,騎車的那個人給了他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在腦子裏搜了一圈。然後想起來了。

芹澤多摩雄。鈴蘭高中的刺頭。打架、聚眾、擾亂治安——他檔案裏關於這個少年的記錄少說有五六條。

黑巖義信皺了皺眉,腦子裏又轉了一下。那小子有駕照嗎?沒有。他記得很清楚,上次抓他的時候查過,無證。

黑巖義信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卡羅拉調了個頭,朝相反方向駛去。

摩托車開得不快。黑巖義信很快就追上了,他沒有立刻逼停,而是跟在後面觀察了一會兒。騎車的那小子載著著一個女生,女生穿著便服,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兩只手緊緊抱著那小子的腰。

談戀愛?騎車載女朋友兜風?無證駕駛?

黑巖義信按了兩下喇叭。

芹澤聽見喇叭聲,回頭看了一眼。一輛灰色卡羅拉跟在他後面,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他認識的臉。

黑巖義信。打過好幾次交道了。

“芹澤!”黑巖義信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你沒駕照吧?無證駕駛,跟我回警局一趟。”

春奈的手在他腰上收緊了一點。

“完蛋了。”她的聲音貼著他的後背,悶悶的,“你無證駕駛被抓了。”

“我知道。”芹澤說。

“那怎麽辦?”

“你先抓緊。”

春奈還沒反應過來,摩托車突然加速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比剛才大了好幾倍。春奈的身體猛地往後仰,她本能地把手臂箍得更緊,整個人貼在他背上,像一只被風吹起來的樹葉。

“多摩雄!”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芹澤沒回答。他把油門擰到底,車子像一支箭往前射出去。

後面的卡羅拉也加速了。警車的發動機比摩托車猛,沒追出多遠,兩車的距離就開始縮短。黑巖義信又把頭探出車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芹澤——你沒種——!”

芹澤咬了咬牙。他當然知道自己跑不掉。摩托車的速度擺在那裏,後面那輛車的油門踩到底能甩他兩條街。但他就是不想停。不想在那個警察面前停下來,不想乖乖地說“是,我沒駕照”,不想又一次被按著頭塞進警車的後座。

但春奈在後面。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春奈的臉埋在他背上,頭發全被吹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緊閉著的眼睛。

他慢慢松開了油門。

摩托車滑行了一段,停在路邊。

“抱歉。”他說,聲音有點啞,“這次不能送你回家了。”

春奈睜開眼睛,從車上下來。她的腿有點軟,但站得很穩。她繞到芹澤面前,看見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眼淚,是一團被壓著的、隨時可能燒起來的火。

“你冷靜點。”她說。

“我很冷靜。”

“你眼睛裏寫著不冷靜。”

芹澤抿了抿嘴,沒說話。

“無證駕駛不是什麽大事,”春奈說,“交罰款就行了。要不我們跟他去一趟警局——”

“不行。”芹澤打斷她,語氣比剛才硬了一些,“春奈,你回去。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春奈看著他。她知道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什麽事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一旦倔起來,誰也拉不住。

她沒再勸。

她摘下自己的頭盔,踮起腳尖,扣在芹澤頭上。然後繞到前面,把下巴下面的安全扣系好,拉緊。

“不要太沖動。”她說,手指在他下巴旁邊停了一下,“不要讓自己受傷。”

芹澤低頭看著她。她的頭發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鼻尖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嗯。”他說。

春奈轉身走進旁邊的巷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芹澤還坐在摩托車上,看著她。頭盔的擋風玻璃是透明的,她能看見他的眼睛。

她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幾步,身後傳來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停下來,站在巷子裏,等那個聲音完全消失,才繼續往前走。

黑巖義信從車上下來,朝芹澤走過去。

“跑啊,怎麽不跑了?”

芹澤沒看他,眼睛盯著春奈消失的那個巷口。

黑巖義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送女朋友?無證駕駛還載人,膽子不小。”

芹澤轉過頭看著他。那個眼神讓黑巖義信後背涼了一下——不是兇狠,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的目光。

“不要看不起窮人啊。”芹澤說。

黑巖義信楞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芹澤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調了個頭,車頭直直地對準了他的卡羅拉。

“你——你要幹什麽?”

芹澤沒回答。他把油門擰到底,車子朝卡羅拉沖了過去。

黑巖義信瞪大了眼睛。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閃過了很多念頭——這小子瘋了、他會不會真的撞上來、我的車剛買的——但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他本能地松開剎車,一腳踩下油門,雙手瘋狂地打方向盤。

卡羅拉的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叫聲,車身猛地往一側傾斜。黑巖義信感覺到車子在失控,腳下的油門越踩越深,方向盤打得越來越急。

然後他聽見一聲巨響——車子撞擊地面,車子側翻在地上摩擦。

他的世界顛倒了一下,然後停下來。安全氣囊彈出來,糊了他一臉。

他趴在倒轉的車廂裏,從破碎的車窗看出去,看見那輛摩托車在最後一刻拐了個彎,從他車旁擦身而過,揚起一片塵土。

尾燈在塵土裏閃爍了兩下,然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黑巖義信趴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額頭上有血——不知道是被碎玻璃劃的,還是剛才撞到了什麽。他伸手摸了一下,疼得齜了齜牙。

“那個混蛋……”他喃喃道。但聲音裏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子擺了一道的、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惱火的覆雜情緒。

摩托車的狀況越來越糟。

先是左邊的後視鏡掉了。塑料殼在地上彈了兩下,被車輪碾過,碎了。然後是右邊的腳踏板開始松動,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剎車也越來越軟,捏下去沒什麽反應,像捏一團棉花。

芹澤咬著牙繼續開。根本無法停下,這裏是郊外的公路,兩邊都是農田,連個電話亭都沒有。

他把油門擰到底,車子抖了一下,發出一種不太妙的噪音。

終於,他看見了鈴蘭高中的操場圍墻。

他拐了個彎,沖進操場。車子還在往前沖,剎車已經徹底沒反應了。他看了一眼周圍——籃球場邊上有一排護欄,鐵制的,看起來挺結實。

他朝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砰——”

車子撞上護欄,終於停了。摩托車的前輪卡在護欄的縫隙裏,車頭歪了,儀表盤的玻璃碎了,後座彈開,裏面的東西灑了一地。兩個後視鏡都沒了,車身上的漆刮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屬。

芹澤從車上下來,腿有點軟。他站直了身子——個子不算高,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過也不會彎的竹子。他扶著車座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這輛面目全非的摩托車。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時生會殺了我的。

他脫下外套搭在肩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手臂上沒什麽誇張的肌肉,但肩胛骨的輪廓和手腕的筋骨透出一股勁瘦的力量——不是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他擡起頭,發現操場上站著一群人。他們圍成一個圈,圈中央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男生。那男生的腳邊躺了幾個人,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捂著臉,還有一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芹澤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認出了其中一張臉——前幾天在街上揍過的那個混混。當時那個人在騷擾一個女高中生,他看不過去,就揍了他一頓。沒想到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了。

“這些人應該由我招待吧。”芹澤朝那個黑衣男生走過去。

瀧谷源治轉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

“我知道。”他說。

“我好像沒見過你。”芹澤歪了歪頭。

“我從今天起轉學進鈴蘭。”

芹澤看了他一眼。黑衣黑褲,頭發有點長,表情臭得像是誰欠了他錢。但站姿很穩,眼神很沈,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不怎麽在乎別人怎麽看他。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

趴在地上的那個混混本來已經把手伸進口袋了,聽見警笛聲,動作僵住了。

操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同一個方向。

數十輛警車魚貫駛入操場,輪胎碾過塵土,揚起一片灰色的霧。車頂的警燈轉著紅藍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這麽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抓殺人犯。

最前面那輛警車停下來,車門打開,黑巖義信從裏面走出來。他頭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滲出一小塊血,像一朵開歪了的花。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手放在腰間的警棍上。

黑巖義信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鎖定在芹澤身上。

“芹澤。”

就一個字。但那個語氣,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今天你跑不掉了。

芹澤看了一眼那個陣勢,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那輛已經散架的摩托車,嘆了口氣。十幾輛警車,十幾個警察。就為了抓他一個無證駕駛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但他沒笑出來。

他想起春奈說的“不要太沖動”,想起她幫他系安全扣時手指的溫度,想起她走進巷口前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等下讓時生來交罰款吧。”他心裏想,“不能讓春奈來。”

他朝警車走過去。

“你是芹澤多摩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過頭。是那個穿黑衣服的轉學生。

“對。”他說。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芹澤多摩雄。”那個聲音又叫了一遍。

芹澤停下來,沒回頭。

“什麽事?”

“沒什麽。”瀧谷源治說,“記住了。”

芹澤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沒回頭,繼續走向警車。

黑巖義信拉開後座的車門,手擋在門框上面——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職業習慣。

芹澤彎腰坐進去。在上車的前一刻,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黑巖義信的肩膀,看了瀧谷源治一眼。

那個轉學生站在操場中央,周圍倒了一地的人。黑衣黑褲,面無表情,像個從漫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芹澤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收住了。像是一個很短的、只給一個人看的笑容。

然後他坐進車裏,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操場,警笛聲越來越遠。

操場上的人慢慢散了。有人罵罵咧咧,有人打電話叫人來接,有人蹲在地上找打鬥中散落的東西。

瀧谷源治站在原地,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

“芹澤多摩雄。”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轉身,朝校門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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