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風起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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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風起微瀾
暑假過完的時候，春奈和芹澤都升上了國中三年級。
最後一年了。春奈的書桌上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東大”兩個字。她每天擡頭就能看見，看見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為什麽要考那裏——不僅是因為那是國內最好的學校，更重要的是她想讓自己以後有能力，讓兩個人都不用為錢發愁。
這話她沒跟芹澤說過。說了他大概會皺眉，會說“你不用管我”之類的話。但她心裏是這麽想的。
整個暑假，芹澤都在打工。白天便利店，晚上偶爾還要去一家居酒屋幫忙。他的手機是暑假剛開始的時候買的——二手翻蓋機，銀灰色，邊角磨損，屏幕上有兩道細小的劃痕。他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春奈的號碼存進去，備註打了一個愛心符號。第二件事是給春奈發了一條短信：“這是我的號碼。”
春奈回了一條：“知道了。”
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幹嘛？”
“在學習。”
“哦。那你繼續學。”
過了大概三十秒，手機又震了。
“學累的話可以給我發短信。”
春奈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整個暑假，他們見面的次數不算多。芹澤打工排班很滿，春奈要備考。但每次見面，春奈都會提著一袋菜去他家。兩個人擠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裏，一個洗菜一個切菜，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響，窗臺上的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吃完飯春奈坐在矮桌旁邊看書，芹澤洗完碗會湊過來看一眼她的課本，然後皺著眉頭說“看不懂”，然後就去旁邊翻漫畫了。
有時候辰川時生也會來。他來的時候春奈會把美藤龍也帶上——龍也暑假一個人在家，天天吃外賣，春奈覺得他臉都圓了。龍也第一次見芹澤的時候，盯著他臉上那道淡淡的淤青看了很久——那是前幾天打架留下的，已經快消了——然後問了一句：“哥哥，你打架厲害嗎？”
芹澤看了他一眼：“還行。”
“那你和我哥誰厲害？”
春奈在旁邊咳了一聲。龍也閉嘴了。
後來龍也來多了，跟芹澤混熟了，開始叫他“多摩雄哥哥”。芹澤對這個稱呼沒什麽反應，但春奈註意到他每次聽見的時候，嘴角會微微翹一下。
關於龍也知道他們談戀愛這件事，春奈從來沒讓龍也保密。她甚至跟龍也說過“你可以告訴大哥”，但龍也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春奈意外的話：“大哥知道了肯定會去找多摩雄哥哥的麻煩，還是先不說了。”
春奈看著龍也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弟弟比自己想象的要懂事。
“你不想讓大哥找他麻煩？”她問。
“多摩雄哥哥人挺好的。”龍也說，“上次他來還給我帶了冰淇淋。”
春奈笑了。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春奈收到了一條短信。
“時生最近總是頭痛。我想讓他去醫院檢查一下，他不肯。你明天有時間嗎？幫我勸勸他。”
春奈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多。她沒有回短信，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多摩雄，時生的頭痛很嚴重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她聽見芹澤呼吸的聲音，還有遠處便利店的背景音——他大概剛下班，還在路上。
“我也說不好，”他說，“就是最近幾天，他有時候突然就不說話了，臉色很差。問他，他說沒事，沒休息好。但我看他那個樣子……”
他沒說完。春奈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東西——有點慌張，更多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茫然。
“你跟他約了什麽時候？”
“明天上午。”
“好，我去。”
“春奈。”芹澤叫了她一聲。
“嗯？”
“我跟他說了，說你也會去。他才答應的。你不介意吧？”
春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才想起他看不見。
“不介意。時生也是我的朋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謝謝。”他說。
“不用謝。”春奈頓了一下，“對了，明天不是你們學校的開學典禮嗎？你不用去？”
“鈴蘭的開學典禮？”芹澤的語氣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那種東西誰去啊。”
“你不是學生嗎？”
“我是學生，但我不需要站在禮堂裏聽校長講話，也能證明我是鈴蘭的學生。”
春奈忍不住笑了。
“而且，”芹澤的聲音低了一點，“我又不像你，要在開學典禮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
“你怎麽知道的？”
“你上次說的。你說完還嘆了口氣，說‘又要寫稿子了’。”
春奈楞了一下。她想起來了——那天在廚房洗菜的時候她隨口提了一句，說完就忘了。他記住了。
“多摩雄。”
“嗯？”
“你記性挺好的。”
“沒有。”他說，“就是……你的事情比較容易記住。”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春奈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站在路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耳朵紅紅的，假裝在看路燈。
“明天見。”她說。
“嗯。明天見。”
掛掉電話之後，春奈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桌上的便簽紙寫著“東大”，臺燈的光照在上面，那兩個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個模糊的承諾。
她拿起筆，在便簽紙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要更努力才行。”
第二天上午，春奈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兩個人斜靠在一輛摩托車上。
芹澤穿著花襯衫，頭發比暑假前長了一點，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他嘴裏叼著一根煙，正瞇著眼睛看馬路對面。辰川時生站在他旁邊，白襯衫黑褲子，還是那副清爽優等生的樣子，但臉色確實不太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春奈走近的時候，芹澤看見了她，飛快地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身後的墻上按滅了。動作很快，像是被抓住做了壞事。春奈從來沒跟他說過“不許抽煙”這種話，但他每次在她面前都會把煙藏起來，好像這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春奈桑。”辰川時生朝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亮，和他不太好的臉色形成了對比，“麻煩你了。其實我一個人去檢查就行，多摩雄非要拉著你來。”
“沒關系。”春奈走到他們面前，“反正我也還沒開學。而且時生你是我們的朋友，關心朋友怎麽能叫麻煩呢。”
“就是。”芹澤在旁邊接了一句。
辰川時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春奈，笑了笑。
“那我自己進去就行了，”他說，“你們在外面等我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但春奈註意到他的目光飄了一下——不是在看芹澤，也不是在看她，是在看醫院那扇玻璃門。那扇門反著光，看不清裏面是什麽。
“我陪你進去——”芹澤往前邁了一步。
春奈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看向辰川時生，時生的臉上還是那個笑容，但她忽然覺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麽東西。不是對醫院的恐懼，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進去吧，”春奈說，“我們在這兒等你。”
辰川時生點了點頭，轉身往醫院裏走。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把他的背影吞了進去。
芹澤看著那扇門，眉頭皺得很緊。
“怎麽了？”春奈問。
“不知道。”他說，“就是覺得……不對勁。”
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夏天的高溫已經過去了，路邊的行道樹開始有葉子變黃，偶爾飄下來一兩片，落在芹澤的肩膀上。春奈伸手幫他拿掉那片葉子，他沒動，眼睛還是盯著醫院的門。
“他會沒事的。”春奈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看起來不像生病的樣子。”春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如果真的有什麽事，醫生會告訴他的。”
芹澤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怕他生病，”他說，“我是怕他什麽不跟我說。”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角那道快消了的淤青。他的五官真的很精致。但如果不說的話，很多人第一眼可能會被他的眼神騙過去——那雙眼睛平時懶洋洋的，像沒睡醒，可一旦認真起來，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他是鈴蘭的萬獸之王，打起架來比誰都瘋，會在廚房裏系著圍裙做壽喜燒，會在菜市場跟攤主砍價，會在她面前偷偷把煙掐滅，會擔心朋友生病但不知道該怎麽辦。
“多摩雄。”
“嗯？”
“他會跟你說的。”春奈說，“因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芹澤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棕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嗯。”他說。
他們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春奈坐在花壇的邊緣上，芹澤站在她旁邊，靠著那輛摩托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春奈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醫院的那扇玻璃門上。
門開了。
辰川時生走出來的姿勢，讓春奈楞了一下。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昂首挺胸，像是在走臺步。臉上的笑容誇張得不像真的，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一排白牙。他大搖大擺地朝他們走過來，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像剛中了彩票。
“怎麽樣？”芹澤問。
辰川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芹澤肩膀往下沈了一下。
“沒事！”他說，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醫生說我很健康！是你太大驚小怪了！”
他笑得很用力，眼睛彎成兩道縫。但春奈註意到——他笑的時候，眼底那層青色還在。
“真的沒事？”芹澤盯著他看。
“真的沒事。”辰川時生松開他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剩下的時間我就不打擾你們約會了。今天太感謝春奈桑了，改天請你們吃飯。”
他轉身走向摩托車，彎腰去夠車把。他的動作很流暢，沒有一絲停頓。但春奈看見他彎腰的那一刻，手指在車把上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東西還在不在。
“等一下。”芹澤伸手攔住他，“摩托車借我。”
辰川時生直起腰，一臉無奈地看著他：“你不是不會騎嗎？”
“學一學就會了。”
“學一學？”辰川時生的眼睛瞪大了一點，“你現學？”
“嗯。”芹澤已經跨上了摩托車，雙手握住車把，表情認真得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考試。
辰川時生轉過頭看著春奈，眼神裏寫滿了“你管管他”。
春奈也覺得不太靠譜。她沒見過芹澤騎摩托車，但以她對他的了解，這個人學東西的方式大概是“直接上，摔了再說”。
“多摩雄，”她走上前一步，“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就好了。等你學會了再騎——”
她的話還沒說完，芹澤已經擰開了油門。
摩托車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往前竄了出去。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看見摩托車直直地沖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面包車。
“砰”的一聲。
不算太響，但很沈悶。摩托車的前輪撞在面包車的側門上，整個車身歪了一下，芹澤的身體往前傾，額頭撞上了面包車的門框。
春奈跑過去的時候，芹澤已經從車上下來了。他站在那裏，一只手捂著額頭，嘴裏小聲嘟囔著什麽。
“你說什麽？”春奈走近了才聽清。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春奈把他的手從額頭上拿開。額角破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在眼角旁邊拐了個彎，沿著顴骨一直流到下巴。紅色的血和他白皙的皮膚形成刺目的對比，那張精致的臉此刻看起來像是被畫上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
她從包裏翻出手帕，按住他的傷口。
“疼嗎？”她問。
“不疼。”他說。但他的眉毛皺了一下。
“騙人。”
“……有一點。”
春奈把手帕翻了個面，擦掉他臉上的血。血已經流到下巴了，滴在他花襯衫的領口上，暈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找個空曠的地方練吧，”她說，“在這裏練，面包車的主人要找你賠錢了。”
芹澤低頭看了看那輛面包車。車門上凹進去一小塊，不算嚴重，但確實是個坑。
“……我沒錢賠。”他說。
春奈嘆了口氣。
“下次找個沒車的地方。”她說。
“嗯。”芹澤應了一聲，但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又跨上了摩托車，雙手握住車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多摩雄？”
“我再試一次。”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春奈聽出了裏面的東西——他跟自己較上勁了。
辰川時生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我就看著你作”的表情。
芹澤擰開油門。
這一次，摩托車沒有往旁邊歪。它穩穩地往前開，開了一條直線，在路盡頭拐了個彎，又開回來。
芹澤把車停在春奈面前，摘下頭盔——春奈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戴上的頭盔，大概是撞車之後戴的。
“上車。”他說。
他的額角還貼著白色的創可貼，已經被血浸出一個小小的紅點。他的頭發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幾縷翹在頭頂，看起來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剛打贏了一場架。
春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個人，額頭破了，血還沒止住，頭發亂得像雞窩，站在一輛借來的摩托車上，一臉“我很厲害吧”的表情。
“你確定你學會了？”她問。
“確定。”
“你剛才還撞了面包車。”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就好了。”
“第三次呢？”
“不會有第三次。”
春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辰川時生。辰川時生對她搖了搖頭，嘴型像是在說“別上車”。
她猶豫了三秒。
然後她接過芹澤遞來的頭盔，戴好，側身坐上了後座。
“抱緊。”芹澤說。
春奈伸手抓住了他腰兩側的襯衫布料。
“我說抱緊。”他又說了一遍。
春奈把手臂環上去，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細，但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緊繃的肌肉——每一寸都帶著力量的結實。他的心跳透過布料傳過來，很快，不知道是因為剛才撞了車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走了。”他說。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春奈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她本能地收緊了手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飛。芹澤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
她透過摩托車後視鏡看見辰川時生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的方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春奈覺得那個沒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裏發緊。
她把臉貼在芹澤的後背上。
“多摩雄。”
“嗯？”
“開慢一點。”
“好。”
摩托車慢了下來，慢到像一輛自行車。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跳來跳去。春奈閉上眼睛，感覺到風、陽光、還有芹澤的體溫。
她想起他剛才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沒說出口，但她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他在想，他現在沒有的東西，以後都會有的。他在想，他不會讓她等太久。
春奈把臉埋進他的襯衫裏。
襯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一點點血的味道。
秋天的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她的臉貼著他的後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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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完的時候，春奈和芹澤都升上了國中三年級。
最後一年了。春奈的書桌上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東大”兩個字。她每天擡頭就能看見，看見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為什麽要考那裏——不僅是因為那是國內最好的學校，更重要的是她想讓自己以後有能力，讓兩個人都不用為錢發愁。
這話她沒跟芹澤說過。說了他大概會皺眉，會說“你不用管我”之類的話。但她心裏是這麽想的。
整個暑假，芹澤都在打工。白天便利店，晚上偶爾還要去一家居酒屋幫忙。他的手機是暑假剛開始的時候買的——二手翻蓋機，銀灰色，邊角磨損，屏幕上有兩道細小的劃痕。他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春奈的號碼存進去，備註打了一個愛心符號。第二件事是給春奈發了一條短信：“這是我的號碼。”
春奈回了一條：“知道了。”
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幹嘛？”
“在學習。”
“哦。那你繼續學。”
過了大概三十秒，手機又震了。
“學累的話可以給我發短信。”
春奈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整個暑假，他們見面的次數不算多。芹澤打工排班很滿，春奈要備考。但每次見面，春奈都會提著一袋菜去他家。兩個人擠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裏，一個洗菜一個切菜，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響，窗臺上的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吃完飯春奈坐在矮桌旁邊看書，芹澤洗完碗會湊過來看一眼她的課本，然後皺著眉頭說“看不懂”，然後就去旁邊翻漫畫了。
有時候辰川時生也會來。他來的時候春奈會把美藤龍也帶上——龍也暑假一個人在家，天天吃外賣，春奈覺得他臉都圓了。龍也第一次見芹澤的時候，盯著他臉上那道淡淡的淤青看了很久——那是前幾天打架留下的，已經快消了——然後問了一句：“哥哥，你打架厲害嗎？”
芹澤看了他一眼：“還行。”
“那你和我哥誰厲害？”
春奈在旁邊咳了一聲。龍也閉嘴了。
後來龍也來多了，跟芹澤混熟了，開始叫他“多摩雄哥哥”。芹澤對這個稱呼沒什麽反應，但春奈註意到他每次聽見的時候，嘴角會微微翹一下。
關於龍也知道他們談戀愛這件事，春奈從來沒讓龍也保密。她甚至跟龍也說過“你可以告訴大哥”，但龍也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春奈意外的話：“大哥知道了肯定會去找多摩雄哥哥的麻煩，還是先不說了。”
春奈看著龍也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弟弟比自己想象的要懂事。
“你不想讓大哥找他麻煩？”她問。
“多摩雄哥哥人挺好的。”龍也說，“上次他來還給我帶了冰淇淋。”
春奈笑了。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春奈收到了一條短信。
“時生最近總是頭痛。我想讓他去醫院檢查一下，他不肯。你明天有時間嗎？幫我勸勸他。”
春奈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多。她沒有回短信，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多摩雄，時生的頭痛很嚴重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她聽見芹澤呼吸的聲音，還有遠處便利店的背景音——他大概剛下班，還在路上。
“我也說不好，”他說，“就是最近幾天，他有時候突然就不說話了，臉色很差。問他，他說沒事，沒休息好。但我看他那個樣子……”
他沒說完。春奈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東西——有點慌張，更多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茫然。
“你跟他約了什麽時候？”
“明天上午。”
“好，我去。”
“春奈。”芹澤叫了她一聲。
“嗯？”
“我跟他說了，說你也會去。他才答應的。你不介意吧？”
春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才想起他看不見。
“不介意。時生也是我的朋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謝謝。”他說。
“不用謝。”春奈頓了一下，“對了，明天不是你們學校的開學典禮嗎？你不用去？”
“鈴蘭的開學典禮？”芹澤的語氣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那種東西誰去啊。”
“你不是學生嗎？”
“我是學生，但我不需要站在禮堂裏聽校長講話，也能證明我是鈴蘭的學生。”
春奈忍不住笑了。
“而且，”芹澤的聲音低了一點，“我又不像你，要在開學典禮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
“你怎麽知道的？”
“你上次說的。你說完還嘆了口氣，說‘又要寫稿子了’。”
春奈楞了一下。她想起來了——那天在廚房洗菜的時候她隨口提了一句，說完就忘了。他記住了。
“多摩雄。”
“嗯？”
“你記性挺好的。”
“沒有。”他說，“就是……你的事情比較容易記住。”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春奈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站在路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耳朵紅紅的，假裝在看路燈。
“明天見。”她說。
“嗯。明天見。”
掛掉電話之後，春奈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桌上的便簽紙寫著“東大”，臺燈的光照在上面，那兩個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個模糊的承諾。
她拿起筆，在便簽紙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要更努力才行。”
第二天上午，春奈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兩個人斜靠在一輛摩托車上。
芹澤穿著花襯衫，頭發比暑假前長了一點，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他嘴裏叼著一根煙，正瞇著眼睛看馬路對面。辰川時生站在他旁邊，白襯衫黑褲子，還是那副清爽優等生的樣子，但臉色確實不太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春奈走近的時候，芹澤看見了她，飛快地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身後的墻上按滅了。動作很快，像是被抓住做了壞事。春奈從來沒跟他說過“不許抽煙”這種話，但他每次在她面前都會把煙藏起來，好像這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春奈桑。”辰川時生朝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亮，和他不太好的臉色形成了對比，“麻煩你了。其實我一個人去檢查就行，多摩雄非要拉著你來。”
“沒關系。”春奈走到他們面前，“反正我也還沒開學。而且時生你是我們的朋友，關心朋友怎麽能叫麻煩呢。”
“就是。”芹澤在旁邊接了一句。
辰川時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春奈，笑了笑。
“那我自己進去就行了，”他說，“你們在外面等我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但春奈註意到他的目光飄了一下——不是在看芹澤，也不是在看她，是在看醫院那扇玻璃門。那扇門反著光，看不清裏面是什麽。
“我陪你進去——”芹澤往前邁了一步。
春奈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看向辰川時生，時生的臉上還是那個笑容，但她忽然覺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麽東西。不是對醫院的恐懼，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進去吧，”春奈說，“我們在這兒等你。”
辰川時生點了點頭，轉身往醫院裏走。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把他的背影吞了進去。
芹澤看著那扇門，眉頭皺得很緊。
“怎麽了？”春奈問。
“不知道。”他說，“就是覺得……不對勁。”
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夏天的高溫已經過去了，路邊的行道樹開始有葉子變黃，偶爾飄下來一兩片，落在芹澤的肩膀上。春奈伸手幫他拿掉那片葉子，他沒動，眼睛還是盯著醫院的門。
“他會沒事的。”春奈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看起來不像生病的樣子。”春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如果真的有什麽事，醫生會告訴他的。”
芹澤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怕他生病，”他說，“我是怕他什麽不跟我說。”
春奈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角那道快消了的淤青。他的五官真的很精致。但如果不說的話，很多人第一眼可能會被他的眼神騙過去——那雙眼睛平時懶洋洋的，像沒睡醒，可一旦認真起來，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他是鈴蘭的萬獸之王，打起架來比誰都瘋，會在廚房裏系著圍裙做壽喜燒，會在菜市場跟攤主砍價，會在她面前偷偷把煙掐滅，會擔心朋友生病但不知道該怎麽辦。
“多摩雄。”
“嗯？”
“他會跟你說的。”春奈說，“因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芹澤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棕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嗯。”他說。
他們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春奈坐在花壇的邊緣上，芹澤站在她旁邊，靠著那輛摩托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春奈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醫院的那扇玻璃門上。
門開了。
辰川時生走出來的姿勢，讓春奈楞了一下。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昂首挺胸，像是在走臺步。臉上的笑容誇張得不像真的，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一排白牙。他大搖大擺地朝他們走過來，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像剛中了彩票。
“怎麽樣？”芹澤問。
辰川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芹澤肩膀往下沈了一下。
“沒事！”他說，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醫生說我很健康！是你太大驚小怪了！”
他笑得很用力，眼睛彎成兩道縫。但春奈註意到——他笑的時候，眼底那層青色還在。
“真的沒事？”芹澤盯著他看。
“真的沒事。”辰川時生松開他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剩下的時間我就不打擾你們約會了。今天太感謝春奈桑了，改天請你們吃飯。”
他轉身走向摩托車，彎腰去夠車把。他的動作很流暢，沒有一絲停頓。但春奈看見他彎腰的那一刻，手指在車把上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東西還在不在。
“等一下。”芹澤伸手攔住他，“摩托車借我。”
辰川時生直起腰，一臉無奈地看著他：“你不是不會騎嗎？”
“學一學就會了。”
“學一學？”辰川時生的眼睛瞪大了一點，“你現學？”
“嗯。”芹澤已經跨上了摩托車，雙手握住車把，表情認真得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考試。
辰川時生轉過頭看著春奈，眼神裏寫滿了“你管管他”。
春奈也覺得不太靠譜。她沒見過芹澤騎摩托車，但以她對他的了解，這個人學東西的方式大概是“直接上，摔了再說”。
“多摩雄，”她走上前一步，“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就好了。等你學會了再騎——”
她的話還沒說完，芹澤已經擰開了油門。
摩托車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往前竄了出去。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看見摩托車直直地沖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面包車。
“砰”的一聲。
不算太響，但很沈悶。摩托車的前輪撞在面包車的側門上，整個車身歪了一下，芹澤的身體往前傾，額頭撞上了面包車的門框。
春奈跑過去的時候，芹澤已經從車上下來了。他站在那裏，一只手捂著額頭，嘴裏小聲嘟囔著什麽。
“你說什麽？”春奈走近了才聽清。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春奈把他的手從額頭上拿開。額角破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在眼角旁邊拐了個彎，沿著顴骨一直流到下巴。紅色的血和他白皙的皮膚形成刺目的對比，那張精致的臉此刻看起來像是被畫上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
她從包裏翻出手帕，按住他的傷口。
“疼嗎？”她問。
“不疼。”他說。但他的眉毛皺了一下。
“騙人。”
“……有一點。”
春奈把手帕翻了個面，擦掉他臉上的血。血已經流到下巴了，滴在他花襯衫的領口上，暈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找個空曠的地方練吧，”她說，“在這裏練，面包車的主人要找你賠錢了。”
芹澤低頭看了看那輛面包車。車門上凹進去一小塊，不算嚴重，但確實是個坑。
“……我沒錢賠。”他說。
春奈嘆了口氣。
“下次找個沒車的地方。”她說。
“嗯。”芹澤應了一聲，但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又跨上了摩托車，雙手握住車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多摩雄？”
“我再試一次。”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春奈聽出了裏面的東西——他跟自己較上勁了。
辰川時生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我就看著你作”的表情。
芹澤擰開油門。
這一次，摩托車沒有往旁邊歪。它穩穩地往前開，開了一條直線，在路盡頭拐了個彎，又開回來。
芹澤把車停在春奈面前，摘下頭盔——春奈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戴上的頭盔，大概是撞車之後戴的。
“上車。”他說。
他的額角還貼著白色的創可貼，已經被血浸出一個小小的紅點。他的頭發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幾縷翹在頭頂，看起來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剛打贏了一場架。
春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個人，額頭破了，血還沒止住，頭發亂得像雞窩，站在一輛借來的摩托車上，一臉“我很厲害吧”的表情。
“你確定你學會了？”她問。
“確定。”
“你剛才還撞了面包車。”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就好了。”
“第三次呢？”
“不會有第三次。”
春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辰川時生。辰川時生對她搖了搖頭，嘴型像是在說“別上車”。
她猶豫了三秒。
然後她接過芹澤遞來的頭盔，戴好，側身坐上了後座。
“抱緊。”芹澤說。
春奈伸手抓住了他腰兩側的襯衫布料。
“我說抱緊。”他又說了一遍。
春奈把手臂環上去，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細，但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緊繃的肌肉——每一寸都帶著力量的結實。他的心跳透過布料傳過來，很快，不知道是因為剛才撞了車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走了。”他說。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春奈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她本能地收緊了手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飛。芹澤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結實的帆。
她透過摩托車後視鏡看見辰川時生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的方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春奈覺得那個沒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裏發緊。
她把臉貼在芹澤的後背上。
“多摩雄。”
“嗯？”
“開慢一點。”
“好。”
摩托車慢了下來，慢到像一輛自行車。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跳來跳去。春奈閉上眼睛，感覺到風、陽光、還有芹澤的體溫。
她想起他剛才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沒說出口，但她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他在想，他現在沒有的東西，以後都會有的。他在想，他不會讓她等太久。
春奈把臉埋進他的襯衫裏。
襯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一點點血的味道。
秋天的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她的臉貼著他的後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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