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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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十五分鐘

在一起之後,短信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春奈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芹澤的短信通常在她起床前就已經發過來了,時間顯示是早上六點多——他打工前去便利店上貨的時候發的。

“早安。今天會下雨,記得帶傘。”

“便利店新到了草莓三明治,給你留了一個。”

“昨天打工的時候不小心把咖啡灑了,店長罵了我五分鐘。我覺得他主要是想罵人,不是想罵我。”

最後那條春奈看了兩遍。她想象芹澤站在收銀臺後面,被店長訓話的時候低著頭,耳朵紅紅的,但腦子裏可能在想要不要買那個新出的草莓三明治。

她回了一條:“你有沒有頂嘴?”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

“沒有。他罵完還給了我一個飯團,說‘年輕人要好好吃飯’。”

春奈笑了。

“那你好好吃了嗎?”

“吃了。不好吃。便利店的飯團不如你做的好吃。”

春奈楞了一下。她什麽時候給他做過飯團?

想了想,上次見面的時候她帶了自己做的便當,分了他一半。裏面有飯團、玉子燒和幾個小番茄。他吃完的時候說了一句“還行”,她以為只是客氣。

她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下次給你做兩個。”

“好。”

又過了幾秒,手機又震了。

“春奈。”

“嗯?”

“沒什麽。就是想叫你一聲。”

春奈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住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註意過這道裂縫。但現在她盯著它,覺得它的形狀像一條河。

在一起第二周的時候,春奈發現芹澤有一個習慣——他在短信裏說話比當面說話大方多了。

當面的時候,他說話總是很短。“嗯”“好”“還行”。偶爾多說幾句,耳朵就會紅。但在短信裏,他會說“今天鈴蘭的操場被曬得冒煙了,走在上面感覺腳底板要熟了”,會說“打工的時候有個小朋友叫我叔叔,我才十六歲”,會說“今天路過那家奶茶店,想起你喝草莓奶昔的樣子,你喝東西的時候會皺眉,為什麽”。

春奈沒告訴他,她喝東西皺眉是因為太甜了。她也沒告訴他,她把每一條短信都存著。

在一起第三周的時候,芹澤的打架次數變少了。

辰川時生第一個發現了不對。

“你最近怎麽回事?”他們坐在鈴蘭的臺階上,時生遞給他一罐冰咖啡,“上周那個二年級的來叫陣,你居然沒理他。”

“懶得理。”

“懶得理?”時生轉過頭看他,“芹澤多摩雄說懶得打架?”

“嗯。”

時生盯著他看了五秒。“你談戀愛了。”

芹澤沒說話,拉開咖啡喝了一口。

“真是?”時生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和誰?美藤桑?”

“你小聲點。”芹澤往旁邊看了一眼。

“還真是?”時生把聲音壓下來,但眼睛亮得跟什麽似的,“進展到哪一步了?牽手了?接吻了?”

“沒有。”

“沒有?”時生更驚訝了,“都在一起了還沒牽過手?”

芹澤沒回答。他把咖啡罐捏得咯吱響。

“你不會是不敢吧?”時生問。

“不是不敢。”芹澤說,盯著操場上的塵土,“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時生看著他,忍了三秒,沒忍住,笑了出來。

“芹澤多摩雄,”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咖啡差點灑出來,“打架的時候一個人沖進鳳仙三百人裏面都不怕,現在連牽個手都要找時機?”

“你閉嘴。”

時生笑夠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明天你們不是要見面嗎?我教你。”

“不用你教。”

“你走在路上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碰到她的手,然後順勢握住。”

“我說了不用你教。”

“或者過馬路的時候,你拉她一下,然後就不要松開了。”

“辰川時生。”

“再或者——”

芹澤把空罐子塞進他手裏,站起來走了。

時生在後面喊:“多摩雄!記得選個車少的路口!”

芹澤頭也沒回,但他耳朵紅了。

第二天,他們約在書店見面。

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芹澤的手垂在身側,能感覺到她走路時帶起來的風。

時生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下午。過馬路的時候拉她一下,然後不要松開。假裝不經意碰到她的手。

但今天走的這條路,一個紅綠燈都沒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他想起她幫他貼創可貼的時候,她的手指很涼,按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很輕。

他往前伸了一點,又縮回來。

再伸一點,又縮回來。

“多摩雄,”春奈忽然說,“你手抽筋了?”

“沒有。”

“那你在幹什麽?”

“沒幹什麽。”

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耳朵燒得厲害。

春奈沒再問。她只是往前走,步子跟平時一樣。但走了幾步之後,她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芹澤問。

春奈沒回答。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白裙子染成了淡粉色。

“手。”她說。

“什麽?”

“手。伸出來。”

芹澤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出去。

春奈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了。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握上去只能包住他一半的手掌。但她的手指很有力,不是那種試探的、輕輕的碰觸,是那種——決定了就不想再放開的力度。

芹澤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他的手很黑,上面還有打架留下的疤。兩只手放在一起,像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東西。

但他的心臟跳得很快。

快到他覺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走吧。”春奈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吃什麽”。

她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芹澤被她拉著,步子有點亂。他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梢在夕陽裏泛著棕色的光。

“春奈。”他說。

“嗯?”

“你剛才問我在幹什麽。”

“嗯。”

“我在想怎麽牽你的手。”

春奈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芹澤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想了多久?”她問。

“從書店出來就開始想了。”

“走了多久?”

“大概……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春奈的聲音帶著笑意,“芹澤多摩雄,你打架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

“打架和牽手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芹澤想了想。

“打架的時候我知道對方會出什麽拳,”他說,“但你下一步要做什麽,我猜不到。”

春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夕陽在她身後,她的臉在陰影裏,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我告訴你我下一步要做什麽,”她說,“我要去前面的奶茶店買一杯草莓奶昔。你要陪我一起去。”

“好。”

“然後你要喝一口,說‘好喝’。”

“好。”

“然後你要牽著我的手,不要松開。”

“好。”

春奈看著他。他站在夕陽裏,花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頭發有點亂,嘴角有疤,耳朵很紅。他長得很精致,眉眼像女孩子一樣,但打起架來比誰都瘋。他會為了省幾十塊錢跟菜市場老板討價還價,會跟她說“天婦羅炸焦了一點點”,會在書店門口站很久不敢進去。

他會為了想怎麽牽她的手,想十五分鐘。

“多摩雄。”她說。

“嗯?”

“你真的很可愛。”

芹澤的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了。

“不可愛。”他說。

“可愛。”

“不可愛。”

“可愛。”

他低下頭,盯著兩個人還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壓不下去。

“……走吧,”他說,“去買草莓奶昔。”

他牽著她的手,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大了一些,但手沒有松開。春奈跟在他旁邊,看著他紅透的耳尖,覺得這個人真的是——不知道怎麽形容。打架的時候像把刀,買菜的時候像家庭主夫,牽手的時候像個小學雞。

她握緊了一點他的手。

他也握緊了一點。

路過那家奶茶店的時候,玻璃門裏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走著,靠得很近,手牽在一起。

芹澤看了一眼那個影子,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假裝在看路。

但春奈看見了。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嘴角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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