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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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喜歡你
芹澤多摩雄在書店門口站了快十分鐘。
不是不敢進去。是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請春奈來家裏吃飯。這個念頭轉了好幾天了，每次見面都想說，每次都沒說出口。
會被被拒絕嗎，他更怕怕她不拒絕。不拒絕就意味著她真的會來，意味著她要走進他那間屋子，看見榻榻米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但洗得發白的被子，看見廚房裏用了好幾年的鍋，看見窗臺上那盆快死了被他救活的綠蘿。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上周剛買的二手翻蓋機，屏幕上有兩道細小的劃痕。打工攢了三個月的錢，拿到手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春奈的號碼存進去。備註打了一個“春”字，想了想刪掉，改成“春奈”。又想了想，在前面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多摩雄？”
他擡起頭。春奈站在他面前，手裏提著一個紙袋，歪著頭看他。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膀上，陽光照在上面，有一層薄薄的光暈。
“你站在這兒幹嘛？”她問。
“等你。”他說。
“等了多久？”
“剛到。”
春奈看了一眼他額頭的汗，沒說話。
兩個人走進書店。春奈去少女漫畫那一排找新刊，芹澤跟在後面。她踮起腳尖去夠最上面那一排的時候，連衣裙的下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膝蓋後面一小片皮膚。芹澤把目光移開，盯著旁邊那本《少年JUMP》的封面，封面上的路飛笑得咧開了嘴。
“多摩雄，你幫我拿一下上面那本。”
他伸手夠下來，遞給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謝謝。”春奈接過書，低頭翻了兩頁，忽然說：“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說？”
芹澤楞了一下。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摸口袋，”春奈沒擡頭，語氣很隨意，“像只坐立不安的貓。”
芹澤把手從口袋上拿開。
春奈翻了一頁書，等了幾秒，擡起頭來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貓科動物在暗處發著光。
“請我吃飯。”她說。
“什麽？”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請我吃飯，邊吃邊說。”
她合上書，走向收銀臺，付了錢，把書裝進紙袋裏，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走吧。”
芹澤跟在她後面走出書店，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他還沒說出口，她就知道了？還是她只是在猜？她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她怎麽知道的？
“春奈。”
“嗯？”
“你怎麽知道我有話要說？”
春奈沒回頭，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裙擺輕輕晃著。
“因為你平時不會站在書店門口發呆，”她說，“你會直接進去，拿一本漫畫，坐在角落裏看，看到好笑的地方還會自己笑出聲。”
芹澤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自己笑出聲”，但想了想，好像確實有。
“而且你今天沒看漫畫。”春奈說，“你一直在看我。”
芹澤的耳朵紅了。
“所以，”春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嘴角翹起來，“是什麽事？”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裏，但眼睛很亮。她比他矮一點點，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翹翹的。
“去我家吧。”他說。
春奈眨了一下眼睛。
“我做飯給你吃。”他補充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做飯還行。”
春奈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捂著嘴的笑，是真的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形。
“好啊。”她說。
菜市場在芹澤家附近，走路大概十分鐘。
春奈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和她常去的超市不一樣，這裏沒有整齊的貨架和明亮的燈光。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蔬菜堆成小山，魚攤上鋪著碎冰，肉攤的燈是暖紅色的。空氣裏混著泥土的腥味、青草被折斷後的澀味、還有剛出爐的豆腐的豆香。地面濕漉漉的，她的帆布鞋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芹澤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來。他在一個肉攤前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指點了點案板上的肥牛。
“這塊，切薄一點。做壽喜燒。”
“好嘞小哥。”攤主是個圍著沾血圍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春奈一眼，“今天帶女朋友來啊？”
芹澤沒說話。
春奈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假裝在看隔壁攤位的魚。
“嗯。”芹澤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春奈的嘴角動了一下。
攤主笑了，切肉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芹澤接過肉，說了聲“謝謝”，轉身的時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去了蔬菜攤，蹲下來挑青菜。春奈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放下，又換了一把。
“要挑根部白一點的，”他把手裏那把遞給她看，“這種嫩。”
春奈接過來看了看，根部是白的，葉子是深綠色的，上面還帶著水珠。
“你經常買菜？”她問。
“一個人住，總得吃飯。”他把選好的青菜放進袋子裏，站起來，又挑了一把蔥，“外面吃太貴了。”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春奈註意到他跟每個攤主都能聊上兩句——“今天的蝦新不新鮮？”“這個能放幾天？”“便宜點唄，我每次都在你這兒買。”——不是那種客套的寒暄，是真的熟悉。
付錢的時候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錢包，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了。裏面紙幣不多，但疊得很整齊。他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遞給攤主，然後把找回的零錢仔仔細細地塞回夾層裏。
春奈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做這些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口看他打架的樣子。那時候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有點駝，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但打起來的時候，一拳撂倒一個，動作幹脆得像呼吸。他臉上有一種很專註的表情，那種“這件事我在做，我就做好它”的專註。
現在他站在菜攤前挑青菜，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不是兇狠，不是溫柔，是專註。
“多摩雄。”她叫了他一聲。
“嗯？”他擡起頭。
“沒什麽。”她說，“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芹澤看了她一眼，耳朵又紅了。他轉過身，提著袋子繼續往前走。春奈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不算寬，但很挺拔。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打架的時候像一把刀，買菜的時候像一個普通的、認真生活的人。這兩種樣子疊在一起，讓她移不開眼。
“多摩雄。”
“又怎麽了？”
“你長得真的很好看。”
芹澤的步子頓了一下。他沒回頭，但春奈看見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你在菜市場說這個？”他的聲音有點悶。
“怎麽了？菜市場不能說嗎？”
“……能。”
春奈笑了。
公交車晃了大概四站。下午兩點多，車上人不多，兩個人找了個並排的座位坐下。春奈靠窗，芹澤坐她旁邊，購物袋擱在腳邊。
春奈看著窗外，行道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她臉上掠過。她感覺芹澤在看她，但她沒轉頭。車窗上倒映出來的影子——他的眼睛確實在看她。
“多摩雄。”
“嗯？”
“你什麽時候買的手機？”
她從車窗倒影裏看見他摸了一下褲兜。
“上周。”他說，“打工攢的錢。二手的。”
春奈轉過頭。他已經把手機掏出來了，銀灰色的翻蓋機，邊角有磨損，但屏幕擦得很亮。他打開翻蓋遞給她看。
通訊錄裏只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時生”，一個是“春奈”。她的名字前面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春奈看著那個愛心符號，嘴角翹起來。
“你加這個幹嘛？”她問。
“不幹嘛。”他把手機合上，塞回兜裏，動作有點快，像是在藏什麽東西。
“你是不是加了之後不好意思，想刪又舍不得？”
“沒有。”
“你耳朵紅了。”
“太陽曬的。”
“公交車裏哪有太陽？”
芹澤不說話了。春奈看著他的側臉，忍住笑。
公交車晃了一下，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春奈沒有躲開，芹澤也沒有。他們就那樣靠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的臉上跳來跳去。
下車以後走了大概十分鐘。這一片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木質町屋，兩層的，有些一樓開著店鋪。和果子店、五金店、理發店，招牌都褪了色，卷簾門拉著。整條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就是這兒。”芹澤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來，彎腰從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鑰匙。
春奈看著他蹲下去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一直都把鑰匙放在這裏？”
“嗯。”
“不怕被人偷嗎？”
“沒什麽可偷的。”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小偷來了都要哭著走。”
春奈跟著他走進去。
院子比她想的大。沒有鋪磚，泥土露在外面，長滿了雜草。高的到膝蓋，矮的貼著地面，角落裏有一棵歪歪斜斜的小樹，葉子被曬得有點蔫。陽光照在上面，那些深深淺淺的綠色疊在一起，反而有一種野生的、不加修飾的好看。
“有點亂。”芹澤說。
“沒有。”春奈說，“很好看。”
她說的是實話。
屋子裏很空。榻榻米上擺著一張矮桌，兩邊各放了一個坐墊。對面有一臺舊電視，方方正正的，屏幕不大。廚房在靠窗的位置，竈臺擦得發亮，調料瓶一字排開，瓶身上沒有油漬。
整個房間一眼就能看完。但幹凈。不同於那種刻意打掃過的幹凈，而是主人本來就生活得很有條理的幹凈。
春奈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裏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垂下來的藤蔓繞了好幾圈。
“你種的？”她問。
“房東留下的，”芹澤說，“快死了，我澆了幾天水又活了。”
春奈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的葉子。葉面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起來軟軟的。
芹澤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放在她腳邊。淡藍色的，嶄新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春奈低頭看著那雙拖鞋。
“上周。”
“順便買的？”
“嗯。”芹澤轉身走向廚房，聲音從那邊飄過來，“喝什麽？白開水還是可樂？”
“白開水。”
春奈換上拖鞋，在矮桌旁邊坐下來。榻榻米被太陽曬得溫熱，有一股淡淡的幹草香。她把手掌按在上面，感受著草席的紋路。
芹澤端著一個玻璃杯走過來，杯子裏是涼白開，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然後站在矮桌旁邊，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多摩雄。”
“嗯？”
“你不是說要做飯嗎？”
“哦，對。”他轉身走向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看電視嗎？遙控器在抽屜裏。”
“我幫你。”
“不用——”
“多摩雄。”
他閉嘴了。
春奈站起來，走到廚房，站在他旁邊。
“我做什麽？”她問。
芹澤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從袋子裏拿出一袋青菜，放進盆裏，打開水龍頭。
“洗菜。白菜葉子要一片一片掰開洗，根部會有泥。”
春奈把袖子卷上去，蹲下來，開始洗菜。水很涼，沖在手指上很舒服。芹澤在旁邊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節奏很穩——噠、噠、噠。
廚房裏只有水聲和刀切菜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芹澤的側臉上。他低著頭，頭發垂在額前，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他的五官很精致，眉毛不算粗，鼻梁很挺，嘴唇的輪廓很好看。如果不認識他，單看這張臉，可能會以為他是個安靜的美少年——那種會在圖書館靠窗位置看書的、文文靜靜的男生。
但他不是。他是鈴蘭的芹澤多摩雄，打起架來比誰都瘋。
春奈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反差萌”這個詞就是為他造的。
“怎麽了？”芹澤感覺到她的目光，擡起頭。
“沒怎麽。”春奈低下頭，繼續洗菜。
但她覺得自己的耳朵也有點熱了。
壽喜燒的湯汁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外飄。天婦羅在油鍋裏變成金黃色，發出清脆的滋滋聲。芹澤站在竈臺前，用長筷子翻動著鍋裏的蝦，動作很利落。
春奈坐在矮桌旁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花襯衫，舊圍裙，袖子卷到手肘。他炸蝦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側臉的線條在油煙裏有點模糊。
“可以吃了。”他把盤子端過來，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矮桌和一桌子菜。陽光已經從窗戶移到了榻榻米上，在他們之間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線。
芹澤用筷子夾了一片牛肉，在鍋裏涮了兩下，放進春奈的碗裏。
“嘗嘗。”
春奈夾起牛肉，沾了一點打散的雞蛋液，送進嘴裏。
牛肉很嫩，醬汁的甜鹹和蛋液的滑潤在舌尖上化開。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起來。
“好吃嗎？”芹澤問。他的筷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春奈豎起大拇指。
芹澤的嘴角翹了一下，自己也夾了一片放進嘴裏。
“還行。”他說，但又夾了一片放進春奈的碗裏。
春奈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了。
“多摩雄。”
“嗯？”
“你給自己打幾分？”
“什麽幾分？”
“這頓飯。”
芹澤看了看桌上的菜，想了想。
“七分。”
“為什麽扣三分？”
“天婦羅炸的時候油溫沒控制好，”他指了指蝦尾，“這裏有點焦了。味淋也多放了一點，偏甜。”
春奈看了看那只蝦。確實有一點點焦，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對自己挺嚴格的。”
“打架輸了就是輸了，菜做壞了就是做壞了。”他說，“得認。”
“你打架輸過？”
“輸過。”他說，語氣很平，“下次贏回來就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沒有咬牙切齒更不是耿耿於懷，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認真。輸了就輸了，下次贏回來。就這麽簡單。
春奈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好吧，也是心動。但不只是心動。是一種很深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你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然後突然有一天，它就在你面前了。
“多摩雄。”她說。
“嗯？”
“我有話跟你說。”
芹澤放下筷子，看著她。
春奈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是會緊張的人。她在全校面前演講都不緊張。但現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對面的芹澤都能聽見。
“我喜歡你。”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芹澤的筷子從手裏滑落，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榻榻米上。他沒有去撿。
“從第一天就開始了。”春奈說，“在拉面館之前就開始了。那天在巷口看你打架，你一個人打三個，打完了一臉無所謂地走了。我站在那裏，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懷念，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打完架，嘴角破了，也沒處理傷口，直接走了。我想，這個人怎麽這樣，打架那麽厲害，卻不會照顧自己。”
她又停了一下。
“再後來，在拉面館，你幫我修鏈條，你蹲下去的時候我在想，他的手好長，骨節好分明。你站起來說‘好了’，你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
她說不下去了。
語言好像有點蒼白，什麽詞語都無法形容。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幾秒。但她記了幾個月。
芹澤坐在對面，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亮，那種從裏面透出來的、亮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光。
“春奈。”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說的那個眼神——”
他停了一下。
“我在巷口站了五分鐘才走過去。手心裏全是汗。我怕你不理我。”
春奈楞了一下。
“你在巷口站了五分鐘？”
“嗯。”
“你站在巷口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要幫忙嗎’——三個字，怎麽說才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
春奈看著他。他坐在對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耳朵很紅。
她忽然笑了。
“那你說得很好，”她說，“我沒有覺得你奇怪。”
芹澤低下頭，盯著桌上那盤天婦羅。他的嘴角在動，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別的什麽。
“春奈。”
“嗯。”
“我也喜歡你。”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什麽秘密。
“從漫畫店就開始了。那天你站在少女漫畫那一排，穿一件粉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在看一本我忘了叫什麽名字的漫畫。你看書的時候會抿嘴唇，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彎一下嘴角。我站在門口看了你很久，你都沒有發現。”
他擡起頭，看著春奈。
“後來我去跟店員打聽你的名字。他說‘美藤春奈，鳳仙美藤真喜雄的妹妹’。我當時想，完了。”
“為什麽完了？”
“因為鈴蘭和鳳仙——你知道的。而且你哥是美藤真喜雄。我算什麽。”
他說“我算什麽”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春奈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但那光不是張揚的、驕傲的。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光。
“但你還是走過來了。”她說。
“嗯。”
“在巷口站了五分鐘，還是走過來了。”
“嗯。”
“在書店等了我十幾天，還是等到了。”
“嗯。”
“現在你坐在我對面，給我做飯，跟我說這些。”
“嗯。”
春奈伸出手，越過矮桌，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指節上有疤，虎口有繭子，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覆在上面，像一個很小很小的蓋子，蓋不住全部，但她沒有松手。
“多摩雄。”
“嗯。”
“以後受傷了要處理傷口。”
“好。”
“以後買手機了要給我發短信。”
“好。”
“以後做飯了要我洗菜的話，提前告訴我。”
“好。”
“以後——”
“春奈。”芹澤打斷她。
“嗯？”
“你再說下去，天婦羅真的要涼了。”
春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天婦羅確實已經不太脆了，壽喜燒的湯汁也收了不少。
她松開他的手，拿起筷子。
“那先吃飯，”她說，“吃完再說。”
芹澤笑了一下。不同於那種打架贏了之後的笑，是那種——眼睛彎起來的、嘴角翹起來的、放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好。”他說。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院子裏的雜草彎下腰，又直起來。那棵歪歪斜斜的小樹晃了兩下，葉子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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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澤多摩雄在書店門口站了快十分鐘。
不是不敢進去。是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請春奈來家裏吃飯。這個念頭轉了好幾天了，每次見面都想說，每次都沒說出口。
會被被拒絕嗎，他更怕怕她不拒絕。不拒絕就意味著她真的會來，意味著她要走進他那間屋子，看見榻榻米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但洗得發白的被子，看見廚房裏用了好幾年的鍋，看見窗臺上那盆快死了被他救活的綠蘿。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上周剛買的二手翻蓋機，屏幕上有兩道細小的劃痕。打工攢了三個月的錢，拿到手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春奈的號碼存進去。備註打了一個“春”字，想了想刪掉，改成“春奈”。又想了想，在前面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多摩雄？”
他擡起頭。春奈站在他面前，手裏提著一個紙袋，歪著頭看他。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膀上，陽光照在上面，有一層薄薄的光暈。
“你站在這兒幹嘛？”她問。
“等你。”他說。
“等了多久？”
“剛到。”
春奈看了一眼他額頭的汗，沒說話。
兩個人走進書店。春奈去少女漫畫那一排找新刊，芹澤跟在後面。她踮起腳尖去夠最上面那一排的時候，連衣裙的下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膝蓋後面一小片皮膚。芹澤把目光移開，盯著旁邊那本《少年JUMP》的封面，封面上的路飛笑得咧開了嘴。
“多摩雄，你幫我拿一下上面那本。”
他伸手夠下來，遞給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謝謝。”春奈接過書，低頭翻了兩頁，忽然說：“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說？”
芹澤楞了一下。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摸口袋，”春奈沒擡頭，語氣很隨意，“像只坐立不安的貓。”
芹澤把手從口袋上拿開。
春奈翻了一頁書，等了幾秒，擡起頭來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貓科動物在暗處發著光。
“請我吃飯。”她說。
“什麽？”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請我吃飯，邊吃邊說。”
她合上書，走向收銀臺，付了錢，把書裝進紙袋裏，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走吧。”
芹澤跟在她後面走出書店，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他還沒說出口，她就知道了？還是她只是在猜？她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她怎麽知道的？
“春奈。”
“嗯？”
“你怎麽知道我有話要說？”
春奈沒回頭，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裙擺輕輕晃著。
“因為你平時不會站在書店門口發呆，”她說，“你會直接進去，拿一本漫畫，坐在角落裏看，看到好笑的地方還會自己笑出聲。”
芹澤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自己笑出聲”，但想了想，好像確實有。
“而且你今天沒看漫畫。”春奈說，“你一直在看我。”
芹澤的耳朵紅了。
“所以，”春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嘴角翹起來，“是什麽事？”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裏，但眼睛很亮。她比他矮一點點，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翹翹的。
“去我家吧。”他說。
春奈眨了一下眼睛。
“我做飯給你吃。”他補充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做飯還行。”
春奈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捂著嘴的笑，是真的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形。
“好啊。”她說。
菜市場在芹澤家附近，走路大概十分鐘。
春奈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和她常去的超市不一樣，這裏沒有整齊的貨架和明亮的燈光。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蔬菜堆成小山，魚攤上鋪著碎冰，肉攤的燈是暖紅色的。空氣裏混著泥土的腥味、青草被折斷後的澀味、還有剛出爐的豆腐的豆香。地面濕漉漉的，她的帆布鞋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芹澤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像是在等她跟上來。他在一個肉攤前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指點了點案板上的肥牛。
“這塊，切薄一點。做壽喜燒。”
“好嘞小哥。”攤主是個圍著沾血圍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春奈一眼，“今天帶女朋友來啊？”
芹澤沒說話。
春奈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假裝在看隔壁攤位的魚。
“嗯。”芹澤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春奈的嘴角動了一下。
攤主笑了，切肉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芹澤接過肉，說了聲“謝謝”，轉身的時候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去了蔬菜攤，蹲下來挑青菜。春奈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放下，又換了一把。
“要挑根部白一點的，”他把手裏那把遞給她看，“這種嫩。”
春奈接過來看了看，根部是白的，葉子是深綠色的，上面還帶著水珠。
“你經常買菜？”她問。
“一個人住，總得吃飯。”他把選好的青菜放進袋子裏，站起來，又挑了一把蔥，“外面吃太貴了。”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春奈註意到他跟每個攤主都能聊上兩句——“今天的蝦新不新鮮？”“這個能放幾天？”“便宜點唄，我每次都在你這兒買。”——不是那種客套的寒暄，是真的熟悉。
付錢的時候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錢包，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了。裏面紙幣不多，但疊得很整齊。他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遞給攤主，然後把找回的零錢仔仔細細地塞回夾層裏。
春奈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做這些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口看他打架的樣子。那時候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有點駝，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但打起來的時候，一拳撂倒一個，動作幹脆得像呼吸。他臉上有一種很專註的表情，那種“這件事我在做，我就做好它”的專註。
現在他站在菜攤前挑青菜，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不是兇狠，不是溫柔，是專註。
“多摩雄。”她叫了他一聲。
“嗯？”他擡起頭。
“沒什麽。”她說，“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芹澤看了她一眼，耳朵又紅了。他轉過身，提著袋子繼續往前走。春奈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不算寬，但很挺拔。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打架的時候像一把刀，買菜的時候像一個普通的、認真生活的人。這兩種樣子疊在一起，讓她移不開眼。
“多摩雄。”
“又怎麽了？”
“你長得真的很好看。”
芹澤的步子頓了一下。他沒回頭，但春奈看見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你在菜市場說這個？”他的聲音有點悶。
“怎麽了？菜市場不能說嗎？”
“……能。”
春奈笑了。
公交車晃了大概四站。下午兩點多，車上人不多，兩個人找了個並排的座位坐下。春奈靠窗，芹澤坐她旁邊，購物袋擱在腳邊。
春奈看著窗外，行道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她臉上掠過。她感覺芹澤在看她，但她沒轉頭。車窗上倒映出來的影子——他的眼睛確實在看她。
“多摩雄。”
“嗯？”
“你什麽時候買的手機？”
她從車窗倒影裏看見他摸了一下褲兜。
“上周。”他說，“打工攢的錢。二手的。”
春奈轉過頭。他已經把手機掏出來了，銀灰色的翻蓋機，邊角有磨損，但屏幕擦得很亮。他打開翻蓋遞給她看。
通訊錄裏只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時生”，一個是“春奈”。她的名字前面加了一個愛心符號。
春奈看著那個愛心符號，嘴角翹起來。
“你加這個幹嘛？”她問。
“不幹嘛。”他把手機合上，塞回兜裏，動作有點快，像是在藏什麽東西。
“你是不是加了之後不好意思，想刪又舍不得？”
“沒有。”
“你耳朵紅了。”
“太陽曬的。”
“公交車裏哪有太陽？”
芹澤不說話了。春奈看著他的側臉，忍住笑。
公交車晃了一下，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春奈沒有躲開，芹澤也沒有。他們就那樣靠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兩個人的臉上跳來跳去。
下車以後走了大概十分鐘。這一片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木質町屋，兩層的，有些一樓開著店鋪。和果子店、五金店、理發店，招牌都褪了色，卷簾門拉著。整條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就是這兒。”芹澤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來，彎腰從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鑰匙。
春奈看著他蹲下去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一直都把鑰匙放在這裏？”
“嗯。”
“不怕被人偷嗎？”
“沒什麽可偷的。”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小偷來了都要哭著走。”
春奈跟著他走進去。
院子比她想的大。沒有鋪磚，泥土露在外面，長滿了雜草。高的到膝蓋，矮的貼著地面，角落裏有一棵歪歪斜斜的小樹，葉子被曬得有點蔫。陽光照在上面，那些深深淺淺的綠色疊在一起，反而有一種野生的、不加修飾的好看。
“有點亂。”芹澤說。
“沒有。”春奈說，“很好看。”
她說的是實話。
屋子裏很空。榻榻米上擺著一張矮桌，兩邊各放了一個坐墊。對面有一臺舊電視，方方正正的，屏幕不大。廚房在靠窗的位置，竈臺擦得發亮，調料瓶一字排開，瓶身上沒有油漬。
整個房間一眼就能看完。但幹凈。不同於那種刻意打掃過的幹凈，而是主人本來就生活得很有條理的幹凈。
春奈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裏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垂下來的藤蔓繞了好幾圈。
“你種的？”她問。
“房東留下的，”芹澤說，“快死了，我澆了幾天水又活了。”
春奈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的葉子。葉面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起來軟軟的。
芹澤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放在她腳邊。淡藍色的，嶄新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春奈低頭看著那雙拖鞋。
“上周。”
“順便買的？”
“嗯。”芹澤轉身走向廚房，聲音從那邊飄過來，“喝什麽？白開水還是可樂？”
“白開水。”
春奈換上拖鞋，在矮桌旁邊坐下來。榻榻米被太陽曬得溫熱，有一股淡淡的幹草香。她把手掌按在上面，感受著草席的紋路。
芹澤端著一個玻璃杯走過來，杯子裏是涼白開，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然後站在矮桌旁邊，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多摩雄。”
“嗯？”
“你不是說要做飯嗎？”
“哦，對。”他轉身走向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看電視嗎？遙控器在抽屜裏。”
“我幫你。”
“不用——”
“多摩雄。”
他閉嘴了。
春奈站起來，走到廚房，站在他旁邊。
“我做什麽？”她問。
芹澤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從袋子裏拿出一袋青菜，放進盆裏，打開水龍頭。
“洗菜。白菜葉子要一片一片掰開洗，根部會有泥。”
春奈把袖子卷上去，蹲下來，開始洗菜。水很涼，沖在手指上很舒服。芹澤在旁邊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節奏很穩——噠、噠、噠。
廚房裏只有水聲和刀切菜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芹澤的側臉上。他低著頭，頭發垂在額前，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他的五官很精致，眉毛不算粗，鼻梁很挺，嘴唇的輪廓很好看。如果不認識他，單看這張臉，可能會以為他是個安靜的美少年——那種會在圖書館靠窗位置看書的、文文靜靜的男生。
但他不是。他是鈴蘭的芹澤多摩雄，打起架來比誰都瘋。
春奈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反差萌”這個詞就是為他造的。
“怎麽了？”芹澤感覺到她的目光，擡起頭。
“沒怎麽。”春奈低下頭，繼續洗菜。
但她覺得自己的耳朵也有點熱了。
壽喜燒的湯汁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外飄。天婦羅在油鍋裏變成金黃色，發出清脆的滋滋聲。芹澤站在竈臺前，用長筷子翻動著鍋裏的蝦，動作很利落。
春奈坐在矮桌旁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花襯衫，舊圍裙，袖子卷到手肘。他炸蝦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側臉的線條在油煙裏有點模糊。
“可以吃了。”他把盤子端過來，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矮桌和一桌子菜。陽光已經從窗戶移到了榻榻米上，在他們之間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線。
芹澤用筷子夾了一片牛肉，在鍋裏涮了兩下，放進春奈的碗裏。
“嘗嘗。”
春奈夾起牛肉，沾了一點打散的雞蛋液，送進嘴裏。
牛肉很嫩，醬汁的甜鹹和蛋液的滑潤在舌尖上化開。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起來。
“好吃嗎？”芹澤問。他的筷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春奈豎起大拇指。
芹澤的嘴角翹了一下，自己也夾了一片放進嘴裏。
“還行。”他說，但又夾了一片放進春奈的碗裏。
春奈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了。
“多摩雄。”
“嗯？”
“你給自己打幾分？”
“什麽幾分？”
“這頓飯。”
芹澤看了看桌上的菜，想了想。
“七分。”
“為什麽扣三分？”
“天婦羅炸的時候油溫沒控制好，”他指了指蝦尾，“這裏有點焦了。味淋也多放了一點，偏甜。”
春奈看了看那只蝦。確實有一點點焦，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對自己挺嚴格的。”
“打架輸了就是輸了，菜做壞了就是做壞了。”他說，“得認。”
“你打架輸過？”
“輸過。”他說，語氣很平，“下次贏回來就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沒有咬牙切齒更不是耿耿於懷，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認真。輸了就輸了，下次贏回來。就這麽簡單。
春奈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好吧，也是心動。但不只是心動。是一種很深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你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然後突然有一天，它就在你面前了。
“多摩雄。”她說。
“嗯？”
“我有話跟你說。”
芹澤放下筷子，看著她。
春奈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是會緊張的人。她在全校面前演講都不緊張。但現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對面的芹澤都能聽見。
“我喜歡你。”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芹澤的筷子從手裏滑落，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榻榻米上。他沒有去撿。
“從第一天就開始了。”春奈說，“在拉面館之前就開始了。那天在巷口看你打架，你一個人打三個，打完了一臉無所謂地走了。我站在那裏，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懷念，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打完架，嘴角破了，也沒處理傷口，直接走了。我想，這個人怎麽這樣，打架那麽厲害，卻不會照顧自己。”
她又停了一下。
“再後來，在拉面館，你幫我修鏈條，你蹲下去的時候我在想，他的手好長，骨節好分明。你站起來說‘好了’，你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
她說不下去了。
語言好像有點蒼白，什麽詞語都無法形容。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幾秒。但她記了幾個月。
芹澤坐在對面，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亮，那種從裏面透出來的、亮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光。
“春奈。”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說的那個眼神——”
他停了一下。
“我在巷口站了五分鐘才走過去。手心裏全是汗。我怕你不理我。”
春奈楞了一下。
“你在巷口站了五分鐘？”
“嗯。”
“你站在巷口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要幫忙嗎’——三個字，怎麽說才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
春奈看著他。他坐在對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耳朵很紅。
她忽然笑了。
“那你說得很好，”她說，“我沒有覺得你奇怪。”
芹澤低下頭，盯著桌上那盤天婦羅。他的嘴角在動，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別的什麽。
“春奈。”
“嗯。”
“我也喜歡你。”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什麽秘密。
“從漫畫店就開始了。那天你站在少女漫畫那一排，穿一件粉色的衛衣，頭發紮起來，在看一本我忘了叫什麽名字的漫畫。你看書的時候會抿嘴唇，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彎一下嘴角。我站在門口看了你很久，你都沒有發現。”
他擡起頭，看著春奈。
“後來我去跟店員打聽你的名字。他說‘美藤春奈，鳳仙美藤真喜雄的妹妹’。我當時想，完了。”
“為什麽完了？”
“因為鈴蘭和鳳仙——你知道的。而且你哥是美藤真喜雄。我算什麽。”
他說“我算什麽”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春奈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但那光不是張揚的、驕傲的。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光。
“但你還是走過來了。”她說。
“嗯。”
“在巷口站了五分鐘，還是走過來了。”
“嗯。”
“在書店等了我十幾天，還是等到了。”
“嗯。”
“現在你坐在我對面，給我做飯，跟我說這些。”
“嗯。”
春奈伸出手，越過矮桌，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指節上有疤，虎口有繭子，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覆在上面，像一個很小很小的蓋子，蓋不住全部，但她沒有松手。
“多摩雄。”
“嗯。”
“以後受傷了要處理傷口。”
“好。”
“以後買手機了要給我發短信。”
“好。”
“以後做飯了要我洗菜的話，提前告訴我。”
“好。”
“以後——”
“春奈。”芹澤打斷她。
“嗯？”
“你再說下去，天婦羅真的要涼了。”
春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天婦羅確實已經不太脆了，壽喜燒的湯汁也收了不少。
她松開他的手，拿起筷子。
“那先吃飯，”她說，“吃完再說。”
芹澤笑了一下。不同於那種打架贏了之後的笑，是那種——眼睛彎起來的、嘴角翹起來的、放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好。”他說。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院子裏的雜草彎下腰，又直起來。那棵歪歪斜斜的小樹晃了兩下，葉子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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