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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鳳仙vs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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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鳳仙vs鈴蘭

鳳仙和鈴蘭在戶亞留市的西邊,和櫻茵學園完全是兩個世界。

春奈的學校周圍是幹凈的街道、整齊的商鋪、時髦的咖啡館,再走幾條街就是高樓林立的市中心。而公交車越往西開,窗外的景色就越不一樣——墻上的塗鴉越來越多,路面開始坑坑窪窪,車子經過時揚起一片塵土,路邊偶爾走過幾個叼著煙的年輕人,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來,又移開。

春奈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發呆。

愛子坐在她旁邊,從上車就開始興奮,一會兒趴窗戶上看外面,一會兒翻書包檢查帶的東西,嘴裏念叨個不停:“你說會不會很嚇人啊?我第一次看這麽多人打架。萬一打到我怎麽辦?不過有你哥在應該沒事吧……”

“你安靜五分鐘。”春奈沒回頭。

“哦。”愛子安靜了大概十秒,“你的帽子要現在戴嗎?”

春奈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她把過肩的長發用皮筋紮成低馬尾,接過愛子遞來的米色漁夫帽扣在頭上。愛子也換上了鴨舌帽和白色外套,兩個女孩在搖晃的公交車上手忙腳亂地換裝備,像兩個要去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

“你看我像不像不良少女?”愛子把鴨舌帽壓得很低,雙手插進口袋,擺出一個自以為很酷的表情。

“像不良少女的跟班。”

“餵!”

公交車到站的時候,站臺上一個人都沒有。車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尾氣噴在腳邊,等散開的時候車已經開遠了。

春奈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鐵銹味。和她每天上學路上聞到的面包店香氣完全不一樣。

“鳳仙在前面那條巷子,”春奈往前走了幾步,辨認了一下方向,“你聽到的是約在停車場對吧?”

“對,他們說離學校不遠。”

“那我知道了,走十幾分鐘就到。”

春奈對這片不算陌生。真喜雄當了鳳仙的老大之後,經常很晚才回家,有時候幹脆不回來。她來找過他幾次,雖然沒進過學校裏面,但路是認得的。

兩個人沿著路邊走,偶爾有染著頭發、叼著煙的年輕人經過,打量她們一眼,又移開目光。愛子縮了縮脖子,走快兩步跟緊春奈。

“別怕,”春奈說,“他們不會隨便惹事的。”

“你怎麽知道?”

“我哥說的。”

愛子將信將疑地“嗯”了一聲,但腳步沒放慢。

廢棄的停車場到了。

春奈站在路邊,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人。全是人。

烏壓壓幾百號人擠在一片空地上,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拳頭揮下去的聲音、罵聲、悶哼聲、鞋子蹭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空氣裏彌漫著汗味和淡淡的鐵銹味,混在塵土裏,讓人喉嚨發幹。

春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然後停住了。

她在找真喜雄。

鳳仙有個規矩——只有強者才能留頭發。這個規矩她以前覺得莫名其妙,但此刻她無比慶幸。在一群光頭中間,真喜雄那頭金色的頭發像一面旗幟,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身邊圍著幾個留頭發的——鳴海大我她認識,淩原漆她也見過,剩下幾個面生,大概是鳳仙的其他幹部。

鈴蘭的人穿著黑色校服,鳳仙的人穿著白色,黑白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棋盤。

春奈盯著真喜雄看了一會兒,看他一拳一個,動作幹脆利落,好像不是在打架,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拳頭砸在對方身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那個人倒下去,他又轉向下一個,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有點無聊。

“奈醬!奈醬你看!”

愛子的聲音突然拔高,春奈被她拽得晃了一下。

“你看那個穿白襯衫的!好帥!”

春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人群裏有個脫了黑色校服上衣的少年,只穿著一件白襯衫,在周圍一片黑色裏特別紮眼。他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他打架的動作很快,拳頭砸下去的時候一點都不猶豫,身邊的人倒了一個又一個,白色的襯衫上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他卻像沒感覺一樣,打完一個立刻轉向下一個。

“我對他一見鐘情了!”愛子抓著春奈的胳膊,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春奈沒理她。

她的目光越過白襯衫少年,落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紅色格子衫,黑色校服外套,頭發全部束在腦後紮了個小啾啾——沒有了頭發的遮擋,那張臉比上周在拉面館看到的還要清楚。眉骨的弧度,嘴角的淤青,專註時微微瞇起的眼睛,還有揮拳時肩膀繃緊的線條。

他打架的樣子和吃面時完全不一樣。吃面的時候他會嘟著嘴吹氣,會因為燙到舌頭而皺眉,像個普通的高中生。但現在,他一拳撂倒一個鳳仙的人,動作幹凈得沒有一絲多餘,眼神銳利得像刀。

可就在他收拳的瞬間,春奈看見他往這邊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好像只是不經意地掠過。但春奈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他看見她了嗎?

她發現自己看得有點久。

“哦——”愛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種“被我抓到了”的得意,“原來奈醬也看上某個人了哦。”

“我才沒有你那麽犯花癡。”

春奈把目光收回來,假裝在看別的地方。但愛子已經湊過來了,盯著她的耳朵看。

“你耳朵紅了。”

“太陽曬的。”

“騙人,今天哪有太陽。”

“閉嘴,中原。”

愛子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麽,但表情明顯寫著“我什麽都知道”。

春奈不理她,繼續看人群。但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飄,每次飄過去又趕緊收回來,像做賊一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第三次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人群中的芹澤多摩雄又往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看的時間長了一點。

他認出她了。

那頂米色的漁夫帽,那個紮起來的低馬尾,還有站在她旁邊那個嘰嘰喳喳的女孩——是那天在拉面館的……美藤春奈。

她怎麽會在這裏?

芹澤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分神了,一個鳳仙的人趁機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趕緊收回註意力,一腳把那人踹開,但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

她在看他嗎?

不對,她應該是來看她哥的。美藤真喜雄是鳳仙的老大,今天這麽大的事,她怎麽可能不來。

但……她剛才是不是在看他?

芹澤甩了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戰局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春奈說不清是從哪個瞬間開始的——可能是鈴蘭那邊有人先退了,可能是鳳仙這邊越打越順——總之,站著的人越來越少,而白色明顯比黑色多。

“快結束了。”春奈拉了拉愛子的袖子,“我們走吧,等下人少了容易被發現。被我哥看到我就完蛋了。”

“再看一會兒嘛。”愛子不肯動,眼睛還盯著那個白襯衫少年,“他好像受傷了,你看他走路有點拐……”

“走了。”

“等一下——”

愛子的話沒說完,人群裏突然爆出一陣驚呼。

那聲驚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尖銳地劃破了整個停車場的嘈雜。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春奈下意識地往真喜雄的方向看過去。

他正背對著她,和一個穿著鈴蘭校服的人對峙。那個人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手插在口袋裏。

距離有點遠,春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她看見那個人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麽東西。

陽光在那東西上閃了一下。

是一把刀。

春奈的腦子空白了一秒。

然後她看見真喜雄轉過身。他的動作很慢,很放松,像是沒把那把刀當回事。他往鳴海的方向走了幾步。

那個人突然沖了上去。

“大哥!”

春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去的。她只記得自己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有人罵了一句“找死啊”,她沒聽清——有人撞了她的肩膀,疼得她眼淚差點出來——她只盯著那抹金色,那個在陽光下耀眼的金色。

她一定要過去。

等她擠到前面的時候,真喜雄已經倒下去了。

鳴海大我接住了他,一只手扶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腹部。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深紅色的,在白色的校服上洇開一大片,像一朵急速綻放的花。

刀柄還露在外面。

春奈蹲下來,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血,看著真喜雄蒼白的臉。他的手按在傷口旁邊,手指微微顫抖,嘴唇已經沒了血色,和金色的頭發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沒事的。”真喜雄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嘴角甚至還動了一下,像是想笑,“鳴海已經叫救護車了。”

“怎麽可能沒事……”春奈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流了這麽多血……”

她想伸手去按傷口,又不敢動。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最後只是握住了真喜雄的手。

他的手很涼。

真喜雄的手指動了一下,回握住她,力度很輕,輕得像是在安慰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你怎麽來了?”他問。

“別說話。”

“你翹課了。”

“你別說話了!”

春奈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大。周圍的人都看向她,她沒註意。她只註意真喜雄的嘴唇越來越白,和他金色的頭發成了一個對比。他的眼皮在往下沈,像是很困的樣子。

“哥,你別閉眼睛!”春奈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你看著我!別睡!”

真喜雄努力撐開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吵死了……”

但他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淩原漆不知道什麽時候撐了一把傘過來,遮住他們頭頂的陽光。陰影落下來的時候,春奈覺得世界忽然安靜了很多。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周圍有人在說話——

“刀還在裏面,不能拔!”這是鳴海在對著電話喊。

“那個混蛋!老子要殺了他!”這是的場鬥志的聲音,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

“讓開讓開!都他媽讓開!”有人在推開圍觀的人群。

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春奈只知道握著真喜雄的手,不能松開,絕對不能松開。

“春奈。”

真喜雄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春奈要湊近了才能聽清。

“別告訴媽媽。”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這個!”

“她知道了會擔心。”

春奈想罵他,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在這片混亂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聽到了嗎?”她說,聲音啞得厲害,“車來了。”

真喜雄“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春奈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膚裏。

“我沒睡,”真喜雄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就是……歇一下……”

鳴海大我蹲在旁邊,一只手按在真喜雄的傷口上,另一只手握成拳頭,指節泛白。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春奈看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真喜雄大哥,”鳴海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他媽給我撐住。”

救護車到的時候,現場已經散了大半。

鈴蘭的人早在有人動刀的時候就跑了大半,沒人想跟這種事扯上關系。停車場裏只剩下鳳仙的人和一些被打得爬不起來的鈴蘭學生。

醫生跳下來,做了簡單的處理,把真喜雄擡上擔架。春奈跟著爬上救護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稀稀落落地站在各處,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包紮傷口。愛子站在原來她們待的地方,朝她揮了揮手,表情很擔心,眼眶也紅紅的。

春奈沒來得及回應,車門就關上了。

鳴海大我也上了車,坐在對面,臉色鐵青。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盯著真喜雄蒼白的臉,拳頭攥得死緊。

春奈沒有回應。她只是看著真喜雄的臉。

他的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沒有松開過。

救護車呼嘯著開出去的時候,春奈透過車窗看見路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白襯衫,身上沾了血——是剛才愛子指給她看的那個少年。

另一個——

紅色格子衫,黑色校服,頭發束在腦後。

芹澤。

他站在那裏,看著救護車的方向。

春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身邊的白襯衫少年拉了他一把,像是在說“走了”。

芹澤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救護車越來越遠。

車拐了個彎,什麽都看不見了。

春奈把臉轉向真喜雄,把眼淚逼回去。

她不知道芹澤為什麽沒走。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她只知道真喜雄的手很涼,救護車的頂燈很刺眼,空氣裏還有血的味道。

別的什麽都不想管了。

但那個畫面——他站在路邊,看著救護車開走的樣子——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

戶亞留市西邊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雲層裏。

鳳仙的人陸續散去,有人去了醫院,有人回了家,有人還留在停車場收拾殘局。

的場鬥志臨走前看見路邊還站著兩個鈴蘭的學生,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他攥著拳頭走過去,被熊切力哉攔住了。

“算了,的場。”熊切的聲音很疲憊。

他認出了那個紅格子衫。是那天在拉面館和春奈一起吃面的小子。

他不知道這小子和春奈是什麽關系,但春奈會請他吃面,總歸不是陌生人。現在真喜雄剛受傷,春奈已經在車上了,沒必要再添亂。

“別管他們。”熊切說。

的場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跟著鳴海走了。

停車場空了。

只剩下芹澤和辰川時生還站在原處。

“多摩雄,”辰川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芹澤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今天來這裏,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聽說鳳仙和鈴蘭要開戰,覺得不能錯過。這種場面,不來看看怎麽行。他喜歡打架,喜歡那種拳頭對拳頭的較量,喜歡站在人群裏往前沖的感覺。

但他沒想到會看到那一幕。

刀。

他從不用那東西,鈴蘭的大多數人也不用。那是輸不起的懦夫才用的東西。

辰川時生又拉了他一下。這回芹澤動了。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時生。”

“嗯?”

“那個女孩……”芹澤頓了一下,“是美藤真喜雄的妹妹。”

辰川時生楞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芹澤沒再說什麽。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塵土。

過了一會兒,他邁開步子。

“走吧。”

辰川時生跟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芹澤的臉色很平靜,但辰川時生認識他這麽久,知道這種平靜底下壓著什麽。

他沒問。

有些事,問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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