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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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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夷神

鹿臺陵古城,城墻上的作畫,恢詭譎怪的文字,所描述的海外奇談,離奇乍現的城樓,讓人不得不提高提高警惕,防患未然。

那一幅幅令人匪夷所思的刻畫,實則城墻背面還有,這也是為何羅詩嬰轉頭與淩霄相視覷見……淩霄與公玉卿正在研究城門邊上的畫,當羅詩嬰靠近時,他便感知到了,也沒理會。倒是公玉卿……望著墻上的刻畫太過專註,“一人在洞中拾火,與一株柳苗說話……”,他竟完全沒有察覺兩人的來臨,許是黃沙萬裏滾滾,狂風呼嘯的緣故……

羅詩嬰與江亦姝來時經過驛站,同淩霄他們走的是兩條路,因故,她們沒有去往那個“吃人駱駝”誕生的村莊,而是直接到達古城……

……

四人順著大路走了近一刻鐘,走至“城中”。有不少商鋪,中原的東西,盡出現在此地。古樓還是西北的建築風格,城內建築整齊,大街小巷商鋪林立,百貨雲屯,市肆極為繁華。

城有三重,外城與長安城等,室屋壯麗,飾以瑯玕金玉。

更使人毛骨悚然,是這裏的“人民”,他們普遍沒有眼睛,以黑布蒙住雙眼,身形高挑,皮膚較黑,吃衣著飯卻與常人無異,女子著襦或衫、裙、帔等三大件構成,襦的下擺系在裙腰中,下著線鞋和錦鞋。

白素為下裙,月下為上襦。襦裙裝主要是上著短襦或衫,下著長裙配披帛,加半臂的配套服裝樣式。

男子則圓領袍衫通身緊窄,他們身型偏寬大,但能看出圓領袍衫並非寬松垂下……

“他們……這是看不見?”江亦姝與羅詩嬰並肩,在她耳側問道。

羅詩嬰觀望後回答:“是,這座古城作為仙魔兩界的交界處,魔界的人自然不會讓他們窺.探到什麽。”

江亦姝周詳洞察良久,這些人是生來便沒有眼睛?……還是被挖掉了?……

古城中的人以黑布蒙眼,依舊行動自如,還能準確地與身旁的的說話,腳下也沒有不便之處,連個拐杖都不需要,有些……甚至能在簸箕中小米裏挑蟲!他們根本不是看不見!準確地來說……他們根本不是活人!

羅詩嬰知曉她心中所想,毫不吝嗇地溫聲誇讚道:“小姝實乃醍醐灌頂,思慮周密,雲開見日月!”

智高於天。

江亦姝被她誇得耳垂紅暈一片,嘴角咧開……公玉卿亦走在淩霄身側,一言不發……他師尊活了幾百年,難道還看不出他的小心思麽?淩霄不想理他。

羅詩嬰亦察覺到公玉卿失落的情緒,特意問他:“小卿可有發現?”

公玉卿沒想到還有這一幕,他惶恐嘀咕,“我早就發現了……可師尊說我……”

“他說什麽?”羅詩嬰繼續追問,淩霄不願再聽,又像先前那般,提快腳速,只給三人留下一個漠不關情的背影,更如不可一世。

“他說……我發現得太晚。”

——

“師尊,我方才察覺到,這裏的建築,一草一木,恍若虛有。”公玉卿身後撫上墻上的字畫。

“太晚了,回青鳴山後,每日多加半個時辰的典籍研讀。”

公玉卿向來是藤栩殿最勤奮好學的弟子,他這百年來,每日從不貪戀軟榻……唯有一次,是剛入淩霄門下,冬日天寒地洞,寅時過半,外頭瞎燈黑火,少年公玉卿前幾日受了風寒,屬實起不來。一直到卯時,早課已上到一半,恰巧當日是淩霄在學堂授課,沒料到自己徒弟沒來……

那節課結束後,淩霄逮住披著大氅晚來半個時辰的公玉卿,少年的公玉卿個子不高,頭頂只到淩霄的胸膛,他厲聲呵斥:

“何故遲到?”

公玉卿雙眼朦朧,眼底蘊著一圈紅紅的氤氳,他眼睜睜望著淩霄高挺的鼻梁,委屈道:

“師尊……我……難受,起不來……”

如現在的江亦姝一樣,公玉卿的學習進度比其他弟子快過不少,完全可以不來聽這一堂課,他額頭發燙,眼神迷離,寒風凜凜,拂過他鬢邊墨發,發絲貼在臉頰上,他也無心管轄……只覺腳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呼吸不暢,喘噓噓的……

話音甫落間,整個身子只受控制的往前傾倒……撞入一片溫熱懷抱…… 羞看落絮愁盈抱,強對殘花淚滿腮。

渾如冷蝶宿花房,擁抱檀心憶舊房。春月雖至明,終有霭霭光。不似秋冬色,逼人寒帶霜。纖粉澹虛壁,輕煙籠半床。分暉間林影,餘照上虹梁。

淩霄:“……”哼,撒嬌是沒有用的!

他心裏這般想,手上卻沒推開……因為腰間的孩子已然昏沈。他無奈,抿了抿唇,只得彎腰一手攬過公玉卿的瘦腰,另一只手迅速抄起他的腿彎,抱穩後,在諸多弟子的註視下,回了藤栩殿……

病久塵事隔,夜閑清興長。擁抱顛倒領,步屣東西廂。風柳結柔援,露梅飄暗香。雪含櫻綻蕊,珠蹙桃綴房。

公玉卿生得好看,可看上去總是病怏怏的……“看來還是練得不夠,身子骨才這般差勁!”淩霄將他腦袋擱在軟枕上,脫掉沾了雪塵的布履,將身子挪到榻上,輕柔蓋被,嘴上還在念叨。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公玉卿膚色白凈,如玉般不可染指……

新月如佳人,瀲瀲初弄月。

待他醒後,高熱退去,額頭上覆蓋帶著餘溫的濕巾,屋外天色已晚,先前身上披著的大氅亦同軟被一起,蓋在上半身,鬢角被汗水打濕……

“多蓋一些,免得著涼。”

四個時辰前,淩霄把正虛弱倒在榻上的小徒弟,又是被褥、又是大氅,捂得嚴嚴實實……

……

羅詩嬰一句話概括,“淩霄就是這般,‘六神無主’。”意為:神經兮兮的。

在前方聽得一清二楚的淩霄:“……”

芊雪如今動不動就誇自己徒弟,一點沒有戒驕戒躁的意圖,這樣下去,等江亦姝長大後,還不得翻了天?莫非公玉卿也想他這樣教育?……他在前方揚聲而言——

“試玉要燒三日滿,便材須待七年期!”

穿過無數“盲人店鋪”後,一座高樓平地起,是三層樓閣式建築,主體采用木結構,屋頂覆蓋琉璃瓦,整體造型端莊典雅。在樓內,有雕刻精美的梁柱和門窗,更體現西北的民俗風采。

登樓一覽,煙樹蒼然,歷歷在目,風雨朝暮,變態互殊。瞻望一視,這樓臺便是古城中心。

當四人共同踏足於此,身後的路就變了,不再是一條直直的大路通向城門,越往後退,只能見到與先前一模一樣的店鋪,動作一致的“盲人”,看來想要走出這古城,弄清事實的真相,這古樓是非進不可了……

江亦姝一行人踏步至古樓一層,八面屏風環繞一圈遮擋,約之閣閣,椓之橐橐。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鳥斯革,如翚斯飛,君子攸躋。

說這是古樓,不如說其是宮殿。雲頂檀木作梁,水晶玉璧為燈,粉金珍珠鑲飾屏風邊緣,範金為柱礎,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八面屏風後皆有玉案,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噲噲其正,噦噦其冥。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乃寢乃興,乃占我夢。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這古樓中,竟如此燈燭輝煌而又古色古香……江亦姝可謂是鞍不離馬,甲不離身。在姑蘇祁門縣時,幕後之人便絞盡腦汁地引她與羅詩嬰前來,當下,置身於這座暗藏玄機的古樓中,那人又是什麽意圖?……她百思不得其解。

“這古樓有三層,這其中定有什麽奧妙……分頭行動罷。”淩霄提議,他並沒說分成哪兩波,但公玉卿認為顯而易見,師尊會帶著自己,而綾羅宗師會帶著江師妹……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淩霄很自然地邀請:“綾羅宗師,走罷。”

江亦姝聽罷,連忙拉住羅詩嬰的衣袖,不讓她離開自己半步,又飛快否決,“不要!”

淩霄端視她,又瞅向羅詩嬰,“你看你教的徒弟,一點兒規矩都沒有,還敢忤逆師長……”

羅詩嬰一個跨步擋在江亦姝身前,反駁道:“難不成誰都該像你一樣,尖酸刻薄,絲毫不心疼自己徒弟?”

眼見兩人吵起來,公玉卿一如既往的懂事,小聲說:“我全聽師尊的安排。”

“……”

還是沒能如江亦姝的意,羅詩嬰要他跟著公玉卿一起,去往樓閣三層。

……

她只是踏出一小步,下一瞬,周圍事物就有了翻天地覆的變化!……江亦姝身體極速下墜,失重感鋪天蓋地襲來,她整個人都跌入一片混沌蒙昧之中,眼前是混混濛濛的烏色,她張開雙臂想要抓住身旁之物,卻宛若置身於平川曠野,一無所獲……耳畔一陣轟鳴,頭昏腦漲……不知是何人聲音低沈沙啞,且念——

“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然而大不可極,深不可測;修極於無窮,遠淪於無涯;息耗減益,通於不訾;上天則為雨露,下地則為潤澤;萬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

江亦姝在此空間內,是應有豐屋之戒,她就知道,在踏進古樓之際,便神似處堂燕雀……

“詩嬰!”她在一片混沌之中,脫口而出羅詩嬰的名字。

“大包群生,而無好憎;澤及蚑蟯,而不求報;富贍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費;行而不可得窮極也,微則不可得把握也;擊之無創,刺之不傷;斬之不斷,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利貫金石,強濟天下;動溶無形之域,而翺翔忽區之上,遭回川谷之間,而滔騰大荒之野;有餘不足與天地取與,授萬物而無所前後。”

“……”

“誰!”她在心底告訴自己,遇到任何狀況,也要保持冷靜!

“天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人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

這聲音屬實念得她頭疼……江亦姝索性曲膝盤腿而坐,等他念個夠。

……

過眼雲煙,邈如曠世。

江亦姝再次睜開眼時,四周場景煥然一新……朱紅輕紗,晶瑩剔透的珠光寶石珠簾逶迤傾瀉,簾後,有一人著報春散花陵,腰間纏繞海棠紅魚牙綢,蘿蘭肩褂,腰鏈是甸子藍,足足纏了腹部三圈還吊墜…… 鳶肩公子二十餘,齒編貝,唇激朱。

“喲,今日有稀客來訪……”是道嫵媚女聲,手可生花持銀扇,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折纖腰以微步。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她斜臥玉床,丹唇外郎,面上戴了一層金色珠鏈面紗,以鼻梁相挺,鏈條落在唇上,艷若桃李。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

“小妹妹,奴家槐花,我該怎麽稱呼你?”她撐起身子,依舊斜坐在玉床上,也不嫌冰冷……

江亦姝本想告知她真名,又轉念一想,道:“姜珠兒。”

“哦?哪個江?”

怕不是江亦姝的幻覺,當她說出那個假名時,槐花似乎笑出了聲,不過白駒過隙。

——“姜桂餘辛。”

“我聽這名字,不如叫姜桂花。我叫槐花,你叫桂花,如同姐妹花……”她將銀扇撐開,擋住笑意……

江亦姝可笑不出來,她先是與羅詩嬰分開,又置身一片混沌,之後再遇到了個莫名其妙的女子,還被別人取笑,不知對方是否有敵意,好在眼瞧著那女子只是在與她談笑風生……

“好難聽。”她冷漠回答。

槐花:“……”

“這是在哪?我不認識你。”江亦姝問她。

對方反問道:“我叫什麽名字?”

“槐花……”

“你這不是認識嘛,桂花。”

江亦姝:“…………”她想把槐花的腦袋打開花……

環視一周,她瞬間發覺,此處便是古樓的第三層!羅詩嬰在哪裏?與她同行的公玉卿又在哪裏?那不成,先前那座古樓只是幻想?

此處地鋪白玉,內嵌金珠,鑿地為槐花形狀,花瓣五片相連,花絲細長,花冠蝶形,乳白色。厭伴老儒烹瓠葉,強隨舉子踏槐花。江亦姝仍是盤腿坐在地上,卻感受不到冰冷,她緩緩站起身,隔著鞋履,亦能感受上白玉溫潤,是以藍田暖玉鑿成……不消說,槐花所臥的玉床也是溫熱的。

“別看了,這裏是魔界的夷神殿。西北的古城不過是魔界所造的幻想罷了,此處,才是真正的‘古樓’。是我讓你提前到達魔界,你該感謝我才是,桂花~”

“魔界?”江亦姝皺眉,“羅詩嬰在哪?”

槐花下了玉床,她赤著足,兩只腳踝上分別掛了十幾小顆槐花狀的鈴鐺,以黑繩穿成一條線,每每走一步,鈴鐺“叮呤”作響,她一步一響走向江亦姝,“你心中只有你師尊,她武功高強,自然沒事,魔界和她關系挺好的,只是跟淩霄有些許矛盾,估計她得晚點到。”

見江亦姝放下心,槐花追問:“你怎麽不關心淩霄?桂花~”

“他與我何幹。”江亦姝無視槐花給予自己的稱呼。

槐花走到他跟前時,她才看出來,對方比她高整整一個頭……比詩嬰還高。她有幾分好奇那張玉床,難不成還有助人茁壯成長的奇效?……“你那玉床,借我躺躺。”

玉床的主人屬實意料不到,“桂花”如此自來熟,她問:“那可是魔界的東西,你不害怕?……”詞句未斷,江亦姝已然在玉床上躺得板正,還把鞋子脫了……的確舒服。

“……知道我是誰麽?”槐花嘴角抽了抽,又回到玉床邊沿,歪著頭,探出身子俯視那人。

被視察的美人兒雙眼輕闔,鳳眼瘦鼻,紫芝眉宇,顏如渥丹,冰肌玉骨……絲毫不輸玉床主人半分……

江亦姝只道兩字,“槐花。”

槐花:“……”敢情她先前坑了自個兒?……

……

“故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志遺於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於彼而在於我,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身得,則萬物備矣。徹於心術之論,則嗜欲好憎外矣。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無所樂而無所苦。萬物玄同也,無非無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

是他。是混沌那人,此人到底是男是女?!江亦姝驚醒,瞥見站在白玉上的槐花,女人模樣,男人嗓音。

許是江亦姝目光太炙熱,讓人不察覺都難,槐花也不避開,兩者相視,

“桂花,你猜我是男是女?”

江亦姝沒理她,回過頭,繼續躺在玉床上小憩。

……

一刻鐘後,槐花開始撫琴,指尖起落間琴音流淌,或虛或實,變化無常。似幽澗滴泉清冽空靈,玲瓏剔透……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你……是何目的?再不說,等羅詩嬰找上門來,那就……好自為之。”江亦姝身子沒動,光是嘴巴在說。

槐花琴聲暫停,大笑道:“與你結成姐妹花!”

槐花,桂花。

“詩嬰很厲害。”

槐花實在是不想聽她結拜姐妹一直念叨羅詩嬰,忽而沈聲,以男聲相告知——

“我要你幫我取一樣東西,來以物換物。”

“憑什麽?”江亦姝彈指之間坐起身。

“你的命在我手上……桂花可聽聞似風山?”他一息之間以男聲喊她“桂花”,江亦姝當真不習慣……

她“嗯”了一聲,槐花繼續說,“似風山上,霜雪之地,生長一物‘酸模’,又名‘山羊蹄’,粗短,頂端有殘留的莖基,常數條根相聚簇生,長兩寸,表面棕紫色或棕色,有細縱皺紋。質脆,易折斷,狀似羊蹄葉而小黃。”

“劍道的最高心境,達到無心的境界,始得發揮自己的一切本領而制勝。所謂無心、不動心、無我、空。即舍棄自我的意識。如果有了自我意識,由此發生種種的雜念,無法集中精神發揮能耐及潛力。無我並不是自己空空,而是指心能隨所欲,任何瞬間概不停留於某一特定事物的心境而言。”

江亦姝不知他是如何引到《劍道》上的,下一刻她明白了……

“劍修到達‘無心’的境界何其困難,稍不註意會有生命危險,‘酸模’一物,可渡過此劫,保此人平安。”

槐花起身離開琴桌,背對江亦姝負手。

被要求以物換物的人長嘆一口氣,“你要我以那似風山上的東西來換何物?”

……

樓中十六扇窗戶,八面通風,無端繞屋槐花樹……風聲將槐花臉上的金鏈面罩吹得“呤呤”聲響,襯托清晰沈穩三字——

“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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