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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需要愛 而我恰好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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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需要愛 而我恰好有很多。

高考出分前, 盛屹白哪也沒再去,出門的次數少了,見到靳越寒的時間也少了。

雖然住在對門, 但那麽多年, 盛屹白好像才意識到,原來他們不是總是能見到面。

如果沒有刻意聯系或者時機正好,就會一直見不到。

有次運氣好, 下樓扔垃圾時, 盛屹白正好碰見從外面回來的靳越寒。

想知道他去哪了,他剛舉起手,意識到什麽, 又僵硬的停在空中。緊接著靳越寒像是很怕見到他一樣, 頭也不擡急忙逃走。

這樣尷尬又別扭的關系,讓他們都無所適從。

蔣成酌經常會在群裏問要不要一起去燒烤、打球、唱歌、打游戲等,每回他們都默契的一起回絕。

被找上門時,又會粉飾太平般當沒事人一樣相處, 不讓蔣成酌看出來。

六月的天氣炎熱,屋裏沒開風扇。

盛屹白盯著聊天框發呆,汗流到脖頸都渾然不知。

和靳越寒的聊天記錄仍舊停留在生日那天, 結尾是靳越寒發的一個可愛小狗表情, 跟他說送的小狗和這個表情很像。

但這條信息,盛屹白一直沒回。

而有蔣成酌在的那個群裏, 看上去,他們是有在正常交流的。

盛屹白的手指觸在屏幕上, 微微顫了下,自嘲的想,什麽時候, 他們之間的關系,要這樣假裝了。

說到底,還是怪自己,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做法,怎麽偏偏就那麽去疏遠靳越寒,讓他一個人這樣傷心。

“你在這幹嘛,熱死了都不知道開風扇!”

盛屹希以為他熱傻了,過去把風扇打開,沒成想下一秒盛屹白就起身,進房間不過幾秒,竟飛快換了身衣服出來。

“你要去哪?媽媽等下就回來了,飯你不吃嗎?”

盛屹白急著換鞋,應了句不吃了。

他要去找靳越寒,要為這幾天的一切做個解釋,或者是道歉。總之,不能再這樣稀裏糊塗一直下去,不能什麽都不做。

不能,失去靳越寒。

當時,他準備了很多要跟靳越寒說的話,他們之間一定會有別的辦法的,卻在開門的瞬間,見到了回家的程茵和來串門的大伯一家。

除了大伯和大伯母,兩個堂姐也來了。進屋後,程茵把買好的菜放進廚房,讓盛屹白去泡茶,忙著招呼他們。

而盛屹希和兩個堂姐年紀相仿,女孩子們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屋子裏熱鬧起來。

飯桌上,大伯問起盛屹白高考的事,說到時候出成績,不管考得怎麽樣,一大家子人都得給他弄個升學宴熱鬧熱鬧。

大伯母在一旁笑:“小屹這個成績,那肯定是可以上北京的學校啊。”

程茵笑容謙遜,讓他們不用這樣大操大辦,浪費錢,一家人簡單吃個飯就好了。

大伯母才猛地記起,對盛屹白說:“本來這次你叔叔也要一起來的,但瀟瀟突然生病了,他得照顧,估計要等你爸爸回來了,他會再來一趟。”

盛屹白懂事的應了聲好,便不再說話,在熱鬧的飯桌上顯得安靜許多。

在他們家,時常會這樣親人們聚在一起吃個飯,熱鬧熱鬧。

爺爺奶奶過世的早,膝下只有三個兒子。大伯母身體不好,和大伯只有兩個女兒。而叔叔前年離的婚,只有一個剛上幼兒園的女兒。

這樣一來,一大家子,小輩裏只有盛屹白一個男孩。

大家都很疼愛他,加上傳統觀念,從小就告訴他很多男孩子應該承擔的責任,讓他成長得優秀、順利。

吃過飯後,盛屹白被大伯拉著下棋。

隔壁桌前,程茵正和大伯母聊著天。

大伯母不知道說了什麽,程茵連忙擺手,話裏話外都是盛屹白年紀還小,不用那麽著急戀愛。

“那大學呢?可別學他小叔,那麽晚才結婚,現在又離了。”

“再說吧,現在才剛成年,以後有的是時間,”程茵臉上是溫柔的笑,話卻認真,“別的我和他爸爸都不求,到了年紀能結婚就行。”

大伯母笑:“小屹這孩子這麽優秀,長得又好看,肯定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去哪?就不玩了?”

大伯對著突然起身的盛屹白疑惑道。

盛屹白從嘴角擠出一個看上去正常的笑來,說自己輸了好幾局,有點累想回房間休息一下。

大伯連忙擺手,讓他快去睡,“年輕人晚上別總是熬夜,白天才會有精力。”

程茵這才註意到盛屹白的穿著,想起開門看到的那一幕。

問他:“對了,你剛剛要出門,是要去做什麽?”

盛屹白的嘴角突然怎麽用力也提不起來,看著媽媽的臉,他無力地垂下手。

“沒什麽,不去了。”

他們之間,還能有什麽別的、更好的辦法嗎……

曾經,靳越寒問他,會不會覺得同性之間在一起不正常。他當時的回答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在一起,為什麽會不正常。

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在一起,跟性別有什麽關系。

只是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能不能被這個傳統的家庭所接受。如果他不結婚,是不是就愧對父母,是不是就對不起所有人了。

這些天來,他就這麽想著這些,一遍遍在無解裏掙紮。

他當然也可以暫時不去顧及太多,就和靳越寒在一起,但以後呢,無法預知的未來總是讓他多了幾分恐懼。

太過於害怕,將來未知的變數會將他們分開。

他當然不想要和靳越寒分開。

因為過分珍惜,所以慎之又慎。

於是他的猶豫不決,成了傷害另一方的罪魁禍首。

-

晚上,大伯一家走後,盛屹希推開盛屹白過分安靜的房門。

不推不知道,一推才發現盛屹白這個神經病,這麽熱的天不僅不開風扇,還蓋著被子。

她走進去掀開,“不熱嗎?”

盛屹白原本亮著屏的手機一關,面色如常,反而顯得蒼白:“不熱。”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

“那你怎麽了?”盛屹希皺眉,“怎麽看都覺得你現在這樣有點……消沈?”

盛屹白沒回答,從床上起來,讓盛屹希沒什麽事就出去,他要睡覺了。

“那麽早睡啊,都不到九點……”盛屹希擡起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機,直接問他:“盛屹白,你是不是跟小寒吵架了?”

盛屹白沒說話,她就繼續說:“在島上就不對勁了,問你們也不說,其實很明顯的,我一看就看出來了。這幾天我碰到小寒,讓他來家裏玩他都不來了。唉,說真的,那麽多年沒見你們鬧過什麽矛盾,重話都沒說過幾句,現在這樣,我都替你們難受……”

對於姐姐已經看出來這件事,盛屹白沒有多驚訝,倒對她這幾天碰見靳越寒的事很好奇。

“他這幾天……怎麽樣?”盛屹白低聲問。

盛屹希心道他們果然是吵架了,於是搖頭:“當然是不好啊,飯也不好好吃,都瘦啦!”

她故意把最後一句的語氣說得很嚴重,顯得靳越寒真的這樣似的。

見盛屹白面露憂慮,她拉了張椅子坐在一邊,拍著胸口保證:“你告訴姐姐,說不定姐姐我可以幫你們,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盛屹白起初沒打算說,但從小到大有什麽事都是姐姐幫忙解決,加上他現在也算是走投無路的狀態,於是就說了。

聽完,盛屹希捂住嘴,有些驚訝,卻又不太驚訝。

對於靳越寒喜歡盛屹白這件事是挺驚訝的,畢竟她竟然一點都沒看出來。但對同性戀不驚訝,也許是在外面偶爾會碰到一些。

這幾天,他們之間奇怪的距離她都看在眼裏,包括盛屹白令人不解的疏遠。

“我不明白。”

盛屹白擡頭,盛屹希疑惑:“你是不喜歡小寒嗎,為什麽要那樣對他?”

大抵是盛屹白沈默的時間過長,她便認為這是一種變相的承認,在心裏敲定靳越寒是單戀時,盛屹白突然開了口。

“喜歡。”

這兩個字說得不輕不重,盛屹白微側開臉,介於青澀和成熟之間,談及喜歡,竟有些像是害羞。

盛屹希猛地往後一靠,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劃拉聲。

居然是雙箭頭。

她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太好奇了,一直問:“什麽時候喜歡的?怎麽就喜歡了?我怎麽一直沒發現,你給我說說唄。”

盛屹白當然沒有全部告訴她。

這個問題他自己思考了許久,什麽時候喜歡靳越寒的,怎麽就喜歡他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靳越寒總說不能沒有他、離不開他,而他又何嘗不是這樣。一直以來,只喜歡跟靳越寒玩,只想保護他,只對他好,覺得跟他在一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管開心、難過、幸福與否,所有的情緒都圍繞著靳越寒轉。

或許,他對他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同,只是混在這一同走過的歲月間,埋得太深。而他又太過遲鈍,以至於這麽多年才弄清楚,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麽。

喜歡靳越寒這件事,比他意識到時更早。

這樣一來,盛屹希更不懂了。

“既然你也喜歡他,為什麽現在反而……”

話到一半,她自己先明白過 來,是他不可以啊。

盛屹白從小就比同齡人更成熟穩重,會考慮更多,不用別人操心。

她能看出盛屹白的糾結猶豫,開導他:“你這個人就是想太多了,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自私一點。不對,這不是自私,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麽會是自私呢,應該說是成全,成全自己的心,成全對方想要愛你的心。”

不是自私,是成全嗎。

盛屹白的眼前被光投下一小片陰影,忽而又亮起,問她:“姐,你會反對嗎?”

“我……我也不知道。”

盛屹希發現自己也挺糾結的,她是姐姐,是家人,對於父母的態度尚不明確,她不知道該站誰那邊。

最後她搖搖頭:“我不反對也不完全支持,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吧。”

當作不知道,也會對他們的事守口如瓶。

盛屹白嗯了一聲,對她說謝謝。

盛屹希慢慢笑了笑,“總之你自己想清楚吧,決定了的事就要堅持下去。這件事要是發生在我身上,我只會比你更手忙腳亂,所以你的猶豫和慎重是對的,但……”

“什麽?”

“現在足夠了。”

“那我……”盛屹白內心已經有了想法。

盛屹希說出他的想法:“去看看小寒吧,不要讓他一個人。”

-

等到靳越寒回家,已經是晚上了。

白天靳越寒一直不在家,盛屹白在樓下,從白天等到天黑,見過小區每一條從外面遛彎回來的狗,和每個路過的熟人打招呼,掏出手機一次又一次。

最後,終於在路燈的光變弱之前,見到了提著一袋子東西的靳越寒。

透明袋子裏,孤零零放著一袋速凍水餃。

盛屹白的心突然一酸,隔著幾米的距離,借著路燈看清靳越寒現在的樣子。

沒有好好吃飯,真的瘦了。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想問靳越寒今天去哪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這幾天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等很多問題,卻在邁出第二步的瞬間,猛地收住腳。

他忘了,靳越寒會因為害怕,而躲著他。

兩個人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先說第一句話。

在盛屹白想,就這麽見一面也挺好,如果靳越寒躲他,那他明天再來找他時——

靳越寒先朝他走近了。

他的步子很慢,穿著整齊幹凈的淺色衣服,胸口的印花是個小機器人,聲音怯怯的:“我想和你說幾句話,可以嗎?”

站在寂靜無人的花壇邊,夏天的蟬鳴太近,吵不過靳越寒內心的緊張慌亂。

他捏緊袋子的邊緣,沒有去看盛屹白的臉,只是低著頭,為自己接下來說的話一遍遍打著腹稿。

盛屹白看著他黑黑的發頂,聲音不自覺緊張,“你……要說什麽?”

靳越寒咬緊松開的唇,接下來說的每句話都讓盛屹白意想不到。

“盛屹白,對不起。”

他的聲音幾近懇切,把姿態放低,主動道歉,為這所有的一切。

“是我的錯,我以後……會送你更好的禮物,不會送你不喜歡的。如果你不要,我就不送,你說什麽我就做什麽,總之不會再做讓你不高興的事了。”

這樣一說,表面看上去就變成了他們現在這樣,是因為生日送的禮物不滿意而不高興,體面的解決了問題。

靳越寒那麽多天的恐懼、無助、自責、難過,在此刻變成一句乞求:“我希望我們還能是朋友,像以前一樣,好嗎?”

粉飾太平也好,裝糊塗也罷,這件事就這麽翻篇吧。

他真的不想再這樣痛苦了。

手上緊握的袋子因為身子顫抖,而發出細微的塑料聲響,說完這些話,靳越寒最害怕的是會聽見盛屹白的拒絕。

他沒有給盛屹白反應的時間,也害怕聽見不想聽見的回答,說完後很快轉身離開。

就在他幻想著,明天醒來,要臉皮厚一點,當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出現在盛屹白面前時,他的手被人從後面用力抓住。

“別走!”

盛屹白的聲音很是急切。

回頭的那一刻,靳越寒好像從他眼裏看見了心疼,還有那麽一點的其他的情緒。

而緊緊牽住的兩只手,就像是在彌補那天沒有牽上的手。

當時,盛屹白真的很想不管不顧,直接說不想和靳越寒當朋友了,他們其實還可以有別的選擇。

他不能再讓靳越寒這樣傷心了,不應該他來道歉,不應該變成現在這樣的。

“靳越寒,我們可以不——”

“小屹!小寒!你們在這裏做什麽,怎麽不回家啊?”

幾乎同時,程茵的聲音響起,蓋過了他。

她朝他們走近,提著很多菜,視線落在兩人牽著的手上,神色如常,卻沒有笑。

在程茵的註視下,盛屹白只能一點點松開了靳越寒的手。

“要回的,在這裏站一會兒。”

他回過頭,在看到靳越寒眼神裏有多失落的那一刻,他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曾帶給過他多少委屈難過。

程茵無奈道:“這那麽熱,又多蚊子,站這裏幹嘛。”

盛屹白正想著該怎麽回答,靳越寒攥緊手,露出一個自然的笑:“程姨,我買的餃子要融了,就先走了。”

“誒,小寒,上我們家吃……”

話沒說完,靳越寒已經消失在了轉角處。

“這孩子怎麽走這麽快,”程茵回過頭,發現盛屹白一動不動望著前面,她催促道:“先回家吧,不知道家裏的湯煲好沒有。”

程茵走在前面,說著:“對了,過幾天你爸爸要回來,我們一家人去爬山避避暑怎麽樣?聽辦公室其他老師說,有個叫什麽湖的山還不錯。”

盛屹白幫她提東西,淡淡應了句好。

站在樓下,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往前了。

擡起頭,會發現燈火通明的樓層裏,只有靳越寒家是暗的。這個點,家裏還沒有人。

沒有人等他回家啊。

不管是十年前的第一次見面,亦或是現在輾轉多年後,已經邁入成年的階段,靳越寒始終一個人。

想起那些曾經說過要陪伴他的話,以及這十年的感情。

盛屹白後悔猶豫了。

-

書架最頂層,放著小學畢業時的合照。

盛屹白穿著和靳越寒一樣的白色小襯衫,個子比靳越寒高一點,不如靳越寒笑得那樣開心。

明明已經過了很多年,盛屹白依舊清楚記得那天畢業的流程。

拍完大合照後,大家坐在班裏,班主任開了最後一個班會,並在結束前發給他們每人一個漂流瓶,讓他們把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寫上去。

原話是:“漂流瓶會帶著你的心願飄向大海,期待被有緣人撿到。”

當時盛屹白什麽都沒寫,因為他沒什麽需要的,想要的也都擁有著。

反倒是靳越寒,磨磨蹭蹭到最後,竟是最後一個交上去的。

盛屹白慢慢把相框拆開,從背後取出一張被壓得皺巴巴的粉色紙條。

這是靳越寒的。

他當時想,心願飄到了大海,能不能被人撿到還是一回事,說不定會就這麽淹沒在了海裏。於是就把靳越寒的這張紙偷偷留著。

也許是覺得自己能夠幫他實現吧。

他打開那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工整清秀的字:愛。

別的同學寫的都是玩具、零食、文具盒、新書包、去哪裏玩之類的,很具體的東西,只有靳越寒寫了一個“愛”字。

還記得那時,他問靳越寒為什麽要寫個“愛”。

靳越寒說:“因為我沒有啊。”

他說沒有人愛他,他很需要愛。

盛屹白突然很難過,為自己這麽多天的猶豫和膽怯。他應該勇敢的。

靳越寒只是需要愛,這很難給嗎。

愛是什麽,什麽是愛。

以前盛屹白不懂,他有著太多家人給予的愛,而身處愛中的人又最遲鈍。

於是他用了十年的時間陪在靳越寒身邊,才明白愛是陪伴,是心疼,是責任,是堅定,是不能沒有靳越寒。

愛這個字又太沈重了,無法簡單的描繪。

於是盛屹白發現,愛原來就藏在他們並肩走過的每一條路上,在緩慢一致的步調間,在無數次柔軟的對視裏,在太多太多時刻。

這十年裏,愛原來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盛屹白把那張紙放進口袋,等他決定好時,夕陽餘暉正好落在窗臺上。

他打開門,正巧撞上從外面回來的盛屹希。

“你要出去?”

盛屹白點頭。

像是知道他要去哪,盛屹希笑了笑,在他出門前告訴他,靳越寒不在家。

“在哪?”

“溪湖小公園。”

在這段晚回家的日子裏,靳越寒一直都待在小公園。

這裏熱鬧,全然不同於家裏的冷清,會有人露營、釣魚、騎行,晚上偶爾還有表演可以看。

但今天晚上沒有,在太陽落山後,靳越寒都沒看到有人背著吉他來唱歌。

他不想回家,不想一個人待著。

畢業後,大家的假期生活都很豐富,蔣成酌和家人去了羅馬度假,林盡歡去了南方旅游,盛屹白也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他,一個人。

靳霜和陳遠樵短時間不會回來,讓他在高考出分前哪也別去,好好在家待著。他們對他的高考成績不在意,只是怕他會給他們添麻煩。

公園裏,有很多父母帶著孩子一起來露營,利用假期時間陪伴孩子。

草坪上,滿是熱鬧和歡愉,隔著一汪湖水,卻像隔了一道銀河。

以前,靳越寒會想這沒什麽,雖然他沒有了父母的陪伴,但他還可以找盛屹白,還有盛屹白陪著他。

可現在不是了。

再也沒有人對他好了,盛屹白也是。

如果有人問他,盛屹白對他來說是什麽,他會回答,是無盡暗夜裏唯一的光。

不是因為光有多亮,而是因為除了他,四面八方全是黑暗。

失去盛屹白,世界也就沒有光了。

盛屹白站在幾米外的位置,就這麽靜靜看著靳越寒,再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他所渴望的東西。

很早以前他就明白,靳越寒的家庭和自己的不一樣。

他從來不會有什麽優越感,也不會覺得靳越寒可憐。

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有著怎樣的家人,這是沒有辦法選擇的事情。

所以他會盡全力讓自己的家人也對靳越寒好,會學著爸爸愛媽媽那樣,去對靳越寒好,給他所沒有又想要的所有。

包括……

“靳越寒。”

盛屹白走到他面前,很輕的叫了他的名字。

靳越寒像踩在彈簧上,迅速從長椅上彈起,眼裏倒映著點點亮光,生動起來。

見到盛屹白,剛開始他有些無措,手垂著不是,握著也不是,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讓自己足夠淡定。

像昨天幻想了無數遍那樣,他若無其事般站在盛屹白面前,朝他輕輕一笑。

“你也來這了啊。”

尾音上揚,但細聽會有顫音。

盛屹白從他故作平靜的臉上窺到太多緊張,怕是他再近一步,靳越寒會往後退。

於是他停在原地,也朝他笑著。

“是啊,我也來這。”

只是這麽一笑,盛屹白心中嘩然,原來就這樣發自內心對靳越寒笑一笑,是一件這麽幸福滿足的事情。

他沒有辦法只停在原地,克制不住朝前靠近。

在距離靳越寒還有兩步的位置停住,告訴他:“來找你。”

靳越寒怔然,呼吸亂了幾分。

夜幕像一塊漫柔的深藍色絲絨,輕輕覆在草坪上空,湖水漾開圈圈漣漪。

風也識趣,只是輕柔的拂過,帶著青草與潮濕泥土的清新氣息,撩動他額前的發絲,也撥動他心中那根隱秘的弦。

盛屹白把一張粉色紙條放到他手上。

疊得方方正正,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很舊了。

靳越寒起初不解,打開裏面時,突然就明白了。

這是他很多年前寫的啊。

一個“愛”字,是他那時最渴望得到的。

他擡眼看去,盛屹白的眼眸深邃,裏面映著的不是整片星空,而只有一個完整的他。

“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問你為什麽要寫這個字,你說,你需要愛。”

仿佛世界安靜下來,盛屹白的聲音低沈溫潤:“我拿走了這個心願,現在來實現。”

在這道聲音裏,靳越寒連日來的痛苦難過,竟奇跡般被撫平了。

他楞楞站在原地,眼睛不知不覺酸澀起來。

盛屹白先是跟他道歉。

“我應該先跟你道歉,”他註視著靳越寒微微顫動的睫毛,“為我這幾天的疏遠和逃避,也為傷害到你而道歉,小寒,對不起,該道歉的人是我,不應該是你。”

“不用道歉,我沒事……”靳越寒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風裏。

盛屹白心裏一緊,猜到靳越寒會這樣說。

他輕輕嘆了聲氣,目光描摹著靳越寒清秀的眉眼。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這樣無關禮物的事,但還是告訴他:“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其實不管你送什麽,我都會喜歡的。”

靳越寒想起昨天晚上說的話,他指尖蜷縮了一下,耳邊是盛屹白做出的回答。

“所以,我沒有辦法答應昨晚你說的話。”

盛屹白的聲音低沈,卻像一顆石子砸進靳越寒的心湖,“我不想,也不能和你只做朋友。”

“……什麽意思?”靳越寒猛地擡頭,心裏很慌。

就在此時,遲來的吉他聲從遠處傳來,絲絲縷縷圈住他們。

盛屹白告白的話融進這溫柔夜色和曲調聲中,好不真實。

“我喜歡你。”

他不再猶豫,將所有感情攤開在月光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高三,也許是初三,也許更早。”

“這十年來,你總說離不開我,向我反覆確認很多遍,但你不知道,我才是那個更離不開你的人。”

靳越寒震驚到說不出話,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盛屹白的聲音裏帶著孤註一擲的坦誠,對他說:“小寒,我們在一起吧,不要只做好朋友。你需要愛,那我就給你很多很多的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年少的愛情,青澀懵懂,又最真心純粹。

我把全部的真心捧到你面前,視線狹小到只能容下一個你,從此我的世界,只剩下你,和我們全部的愛。

他沒有說出自己這麽多天的猶豫是因為什麽,只是在牽住靳越寒發顫的手時,問他有沒有勇氣能牽一輩子不松開。

或許他們將來,會要承受很多想象不到的東西。

只是他不想去想,也不想靳越寒去想。

他想,他和他,就算一條路走到黑,也不會有回頭的那天。

這個地方,半年前靳越寒曾在這裏,拉過小提琴給盛屹白聽。

只是不同於當時的曲目,現在吉他彈的是周傑倫的《簡單愛》,剛好彈到: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靳越寒握著那張粉色紙條,在心裏為自己這麽長時間的等待、煎熬畫上句號。

他感受著盛屹白指尖的溫度,很輕地應了聲:“好。”

不要只做好朋友,讓他們在一起吧。

這聲“好”恰好出現在歌曲停歇的間隙。

盛屹白聽見了。

他裝不懂,故意問:“好什麽?”

靳越寒的臉頰不知道是過於羞澀,還是因為太熱,冒著模糊的紅暈,低頭輕喃一句:“好像做夢……”

聲音太小沒聽清。

在盛屹白歪下頭看他時,視線相撞,靳越寒心花蕩漾,脫口而出:

“好喜歡你。”

這四個字,份量太重。

空氣安靜了幾秒,忽然的,羞澀和歡喜無處可藏。

兩人都看著對方,輕輕笑了出來。

盛屹白的目光始終落在靳越寒身上,清楚地看見靳越寒眼底那片尚未平息的、因他而起的波瀾。

原本簡單交握的手悄然調整了角度,溫熱的掌心更完整地貼合,靳越寒的指尖甚至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如果這裏只有他們,盛屹白一定會抱著靳越寒,親一親他。

他把這個念頭實踐到了以後,在每次靳越寒看向他時,濕漉纏綿的眼神裏。

今夜,不是做夢。

他也真的,好喜歡靳越寒。

後來,靳越寒總是問他,為什麽一直留著那張紙條,拿著紙條跟他告白,像聖誕老人一樣說要實現他的心願,萬一他忘記了怎麽辦。

盛屹白笑了笑,沒告訴他。

當時沒想太多,就只是想,你需要愛,而我恰好有很多。

於是我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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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回現在的時間線也就是重逢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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