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定盤

關燈
定盤

三個月後。

帝京,初冬。

簡輯走出國貿三期那間被臨時征用為訴訟指揮中心的會議室時,外面飄起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細小的雪粒緩緩飄落,在玻璃上化成轉瞬即逝的水痕。

手機裏是艾米麗·陳剛剛發來的消息:

“英國高等法院判決:‘洲際資源’在印尼礦區1998-2003年間系統性偽造安全記錄、隱瞞礦難數據的行為,構成重大欺詐與過失侵權。首批民事賠償金額1.47億英鎊,創下該國資源類企業環境訴訟賠償新紀錄。刑事調查程序已啟動。”

“澳洲聯邦法院同步作出臨時裁定:凍結‘洲際資源’在澳境內價值約6.8億澳元的核心資產,直至礦權獲取過程中的賄賂嫌疑調查結束。澳方競爭與消費者委員會正式立案。”

“香港、新加坡兩地法院同時簽發了針對‘洲際資源’亞太區部分關聯賬戶的資產凍結令。”

“恭喜,簡先生。第一局,我們贏了。”

簡輯沒有回覆。

他關掉手機屏幕,繼續看著窗外。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顧言默走到他身側,隔著半臂的距離站定。

“西嶺礦區發來的最新監測報告。”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低沈平穩,“第三方環保機構首季度評估:核心生態修覆區植被覆蓋率同比提升4.7%,地下水重金屬含量下降至歷史最低值。伯格博士說,這是他在全球範圍內見過執行最嚴格的礦區環保承諾。”

簡輯點了點頭。

“趙元啟那邊呢?”

“他通過了第三方監督員資格考核,現在是礦區第一批二十名原住民監督員的協調人之一。上周的啟動會議上,他作為代表發言,說了五分鐘,臺下坐了三百多人,結束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鼓掌。”顧言默頓了頓,“所有人都在哭。”

簡輯沒有說話。

雪下得更大了。

“周濟民今天發來加密信息。”顧言默說,“‘收藏家’董事會昨天完成了三年來最大規模的人事調整。兩名主張‘傳統處置模式’的元老退休,接替他們的是與周濟民有過多年合作的中生代。新管理層的第一項決議,是正式註銷‘清道夫’在亞太區的所有固定職能序列。”

他頓了頓。

“‘清道夫’本人,自三個月前在阿姆斯特丹轉機後,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情報網絡的視野裏。周濟民說,他應該是拿了一筆足夠體面退休的遣散費,從此徹底消失了。”

簡輯沈默了幾秒。

“周伯安呢?”

“蘇州。他開了一間很小的茶葉鋪子,只賣自己烘的青茶,不接待生客。上個月有個老茶客循著舊招牌找過去,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說‘認錯人了’。”

顧言默看著他。

“要我去看看他嗎?”

“……不用。”簡輯說,“這是他選的結局。”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蒼茫的白。

“陸辰希的新戲開機了。”顧言默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古裝,大男主,班底不錯。開機儀式他沒讓我去,只發了一條消息,說‘各自安好’。”

簡輯沒有接話。

他們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無聲飄落的雪。

“系統……”簡輯忽然開口,停頓了一下,“很久沒有發布新任務了。”

顧言默沒有問“系統”是什麽。

他只是問:“它還在嗎?”

“在。”簡輯說,“但它不再問我‘要不要選’。它只是在後臺運行,像一個……永遠在線的副腦。需要的時候調取數據,不需要的時候保持靜默。”

他頓了頓。

“也許這就是它真正的功能。不是為了讓我扮演誰,而是為了讓我成為我自己。”

顧言默沒有說話。

沈默持續了很久。

“接下來呢?”顧言默問。

簡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漸厚的積雪,看著那些細小雪粒在風中盤旋、墜落、消融,循環往覆。

“‘洲際資源’還沒有認輸。”他說,“他們在準備上訴,在尋找新的資本盟友,在試圖通過政治游說給各國法院施壓。這場官司可能會打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頓了頓。

“西嶺項目三期明年底投產。生態基金需要持續註入,監督機制需要不斷疊代,礦區那幾千個等著新就業崗位的家庭,需要有人兌現承諾。”

“星輝的海外債務結構調整完成了,但新的增長曲線還沒跑通。澳洲鋰礦的並購只是試探,後面還有更長的路。”

顧言默聽著,沒有打斷。

簡輯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這些事,都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

顧言默與他對視。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底,幽深而平靜。

“我知道。”他說。

他沒有說“我來幫你”,沒有說“我會一直在”,沒有說任何承諾性的語言。

他只是說:我知道。

就像這三個月來的每一個清晨,他將溫熱的營養餐放在簡輯手邊。

就像七十二小時倒計時的每一個深夜,他坐在簡輯身側,不言不語,只是存在。

就像此刻。

雪落無聲。

簡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走吧。”他說,“下午還有和澳洲合作方的視頻會議。”

他轉身,走向會議室。

顧言默落後半步,與他並肩。

他們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一前一後,緊緊相隨。

窗外的雪還在下。

帝京的初冬,漫長,寒冷。

但此刻室內,沒有人覺得冷。

三個月後,次年三月。

西嶺礦區。

簡輯站在新落成的“礦工紀念墻”前。

墻上刻著三百七十二個名字——建礦四十年來,所有因工遇難或罹患職業病去世的礦工。

趙元啟站在他身側,手捧一束不知從哪裏采來的野花。

他在“周德明”這個名字前停下。

那是他父親。

他彎腰,將花束靠在墻根。

直起身時,他沒有哭。

只是對著那面石墻,極輕地說了一句:

“爸,有人記著了。”

簡輯站在幾步之外。

他沒有上前,沒有安慰,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山。

趙元啟轉過身。

“簡先生,礦區新一批監督員的培訓下周開始。”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穩,“這次報名的,有很多是工友的孩子。大的三十出頭,小的剛滿十八。”

他頓了頓。

“他們說,不想再讓父輩的事,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簡輯看著他。

“好。”他說,“讓他們來。”

趙元啟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謝謝。

他們一起轉身,向礦區深處走去。

春日的陽光破開雲層,灑在這片曾經被陰影籠罩的土地上。

新的草芽從去年燒荒的焦土裏鉆出來,嫩綠,細弱,卻倔強地向著光。

當晚,帝京。

顧言默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裏拿著一杯涼透的茶。

通訊器屏幕亮著,是簡輯發來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

“到了。”

他沒有回覆。

只是將那杯涼茶倒掉,換上新的熱水。

窗外萬家燈火。

某一盞,是為等他回來而亮。

他站在窗前,許久。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還是簡輯。

“明天回來。”

顧言默看著那四個字。

他沒有問幾點,沒有說我去接你,沒有打任何多餘的字。

他只是打了三個字:

“知道了。”

發送。

然後將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杯還燙手的茶。

夜很靜。

但他知道,漫長的戰役,已經打完了最難的那幾場。

剩下的,是慢慢走下去。

並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