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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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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輯

簡輯沒想過,顧言默挑個地方能這麽挑。

“國貿太吵。”顧言默把平板上的候選地址劃掉一個,“金融街太功利。”

又劃掉一個。

“三裏屯太浮。”

再劃掉一個。

簡輯把手裏那摞訴訟報告放下,擡頭看他:“咱就是找個日常辦公的地方,不是要在這兒養老。”

“辦公的地方才得耐得住。”顧言默把平板推過來,屏幕上是一個新地址,“這個。雍和宮大街,臨街獨院,東城區文保區,限高限拆限開發。”

簡輯看了看那院子——院墻上探出一棵大槐樹的枝丫,葉子還沒長全,但能看出有些年頭了。

“……為什麽偏這個?”

顧言默沒馬上答。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點:“2019年接了個案子。委托人八十多了,祖宅產權糾紛,三代人打了四十年。最後幫他把那三間北房拿回來的時候,他請我在那棵槐樹底下喝了杯茶。”

他頓了頓。

“他說,人這一輩子用不著太多地方。有一間屋子能讓你安心坐下去,就夠了。”

簡輯沒問那老頭後來怎麽樣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棵槐樹,看了挺久。

“約房東吧。”他說,“明天簽。”

兩個月後,院裏的槐樹開始掉葉子。

那塊銅牌子掛在了門邊青灰色的磚墻上。“默輯工作室”——就這四個字,沒擡頭,沒經營範圍,連字體都選得過分低調。是顧言默自己寫的小楷,拿去琉璃廠找老師傅刻的。

簡輯站在院子裏看了那塊牌子半天,保護膜還沒撕。

“字有點多。”他說。

顧言默蹲在那兒給兩盆新買的蘭草澆水,頭都沒擡。

“那去掉一個。”

簡輯沒說去掉哪個。

三天後路過,牌子還那樣掛著。

倆人的名字並排,誰也沒再提。



工作室到底幹什麽的,說不清楚。

一開始就是幫幾個老熟人處理些棘手的商業糾紛。後來有不知道從哪找來的人,說聽說這兒能接別的律所不敢碰的案子。再後來,案子就雜了——有商業的,有家事的,還有那種介於法律咨詢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幫忙”之間的。

簡輯管梳理、推演、搭證據鏈。這活兒他熟,系統本能,也是他的舒適區。

顧言默管信息、關系、那些不方便寫紙面上的事兒。

倆人基本不用開會。

通常是簡輯在正屋那張三米長的老榆木桌前把邏輯跑完,把標好重點的案情摘要推到桌角。第二天早上,顧言默那杯茶底下就壓著補充來的情報匯總,邊上還用鉛筆寫了三個備用方案。

簡輯看完,會刪掉其中兩個。

顧言默從來沒說過什麽。

就一次,簡輯把三個方案全劃了。

顧言默看了他一眼,沒吭聲,給自己續了杯茶。

三天後,第四個方案出現在簡輯手邊。比他想的周全,還多了一層他沒想到的角度。

“……什麽時候弄的?”簡輯問。

顧言默在剪那盆長得太瘋的蘭草,頭也沒擡:“你說不行那天晚上。”

簡輯看了看方案後頭那張手繪的關系圖——字寫得潦草,分支密密麻麻,看得出是一晚上沒睡弄出來的。

他沒說謝謝。

那天傍晚,顧言默發現自己茶臺上多了一套新茶器。不是什麽名貴窯口,但胎體敦實,釉色溫潤,握手裏剛剛好。

他往正屋那邊看了一眼。簡輯背對著他,在榆木桌前整理下周開庭的東西,側臉看不太清表情。

顧言默沒過去。

他把那套茶器放進自己慣用的那格櫃子裏,位置調了三次,才覺得合適。



第三個月頭上,林毅辭了“星辰”,過來給他們當外勤。

交接那天,顧言默在辦公室待了很久。簡輯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站在窗戶前面,手裏拿著林毅那份已經簽了的離職協議。

“他其實可以繼續留在‘星辰’。”顧言默沒回頭,“資源、人脈、上升空間,都比跟著咱們強。”

簡輯走過去,站他旁邊。

“你跟他說過?”

“說過。”

“他怎麽說的?”

顧言默頓了一下。

“他說,顧先生,我不是因為你才選這條路的。”

窗外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冬天灰白的天空裏戳著,挺直。

簡輯沒問林毅那是因為什麽。

“那就留著吧。”他說。

林毅來了之後,第一件事是把西廂那間堆雜物的屋子收拾出來,改成了一個臨時指揮艙。

三塊能升降的加密屏,一套獨立通訊系統,外加一張能躺平的折疊行軍床。

簡輯看著那套設備,問顧言默:“你讓弄的?”

顧言默搖頭:“他自己規劃的。”

簡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林毅正在調試設備參數,挺專註的。

“小林。”他開口。

林毅回頭。

“那套加密系統,跟‘星辰’的規格比過沒?”

林毅眼睛亮了一下:“比過了簡總。有幾個模塊我能優化得更好——”

他劈裏啪啦打開另一個界面,開始說個沒完。

簡輯聽著,偶爾點個頭。

顧言默端著茶杯站在門口。他看著林毅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又看看簡輯認真聽的側臉。

半年前,他想象不出這個畫面。

現在,這就是又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開春的時候,院裏那棵槐樹又冒出新葉。

第一個遠道來的訪客是趙元啟。

他趁著礦區輪休,坐了一夜綠皮火車來的。拎著兩盒西嶺那邊的山核桃,站在院門口的時候有點不知道怎麽辦好,反覆看了三次門牌號,才敲了門。

林毅給他倒茶。他捧著杯子,半天才開口。

“礦區那邊的監督員,現在八十七個人了。”他說,“簡先生當初說的那個生態基金,第一年的錢全到了。伯格博士那個團隊每季度來一回,出的報告我們自己能看懂一半。”

他頓了一下。

“我爹他們那一輩,從來沒想過礦區能成這樣。”

簡輯坐在榆木桌後面,沒接話。

趙元啟也沒指望他接話。

他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站起來告辭。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那塊銅牌子。

“簡先生,”他說,“顧先生。”

他頓了一下。

“謝謝。”

這次他沒等回答,轉身走了,走進春天有點晃眼的陽光裏。

顧言默站在門廊下,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簡輯沒出來送。

但顧言默知道,那兩盒山核桃被他收進了茶櫃旁邊那格空著的櫃子裏。

不是多值錢的東西。

但有人惦記著,就值得收著。



陸辰希是六月初來的。

沒提前打招呼,就是一個普通下午,人突然出現在院門口。手裏拿著一束白色的芍藥。

林毅進來通報的時候,顧言默在東廂整理舊案卷。

他楞了兩秒。

“……請他進來吧。”

陸辰希沒進正屋。他就站在那棵槐樹底下,仰著頭看從樹葉縫裏漏下來的光。

“這地方真夠偏的。”他說,也聽不出是抱怨還是什麽,“我從雍和宮地鐵站出來,導航繞了二十分鐘。”

顧言默給他倒了杯茶,放石桌上。

陸辰希看著那杯茶,沒馬上端。

“新戲殺青了。”他說,“下個月去新西蘭,有個國際合拍片。檔期排到明年年底,滿的。”

他頓了頓。

“所以今天來,告個別。”

顧言默沒說話。

陸辰希終於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比周伯安的茶差遠了。”他說。

顧言默沒接這茬。

“新西蘭挺好。”他說,“好好拍。”

陸辰希擡起頭看他。

陽光從槐樹葉子裏篩下來,在顧言默臉上落了些細碎的影子。他表情還是那樣淡,跟十年前第一次見的時候一樣。

陸辰希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一個小絨布袋,擱在石桌上。

“殺青禮物。”他說,“不是給你的。給這院子的。”

他沒等顧言默打開,直接往門口走。

這回他沒回頭。

顧言默打開那個絨布袋。

裏頭是一枚黃銅鈴鐺,樣式古拙,拿手裏沈甸甸的。

鈴鐺上刻了兩個字。

“默輯”。

顧言默站在槐樹底下,很久沒動。

那天傍晚,那枚鈴鐺掛到了正屋門楣下。

有風來的時候,會響,很輕,脆脆的。

簡輯從榆木桌前擡起頭,看了一眼那枚新掛上去的鈴鐺。

“陸辰希送的?”

“嗯。”

簡輯收回目光,繼續看手裏的材料。

顧言默站在門廊下,聽著那若有若無的鈴鐺聲。

“我去續水。”他說。

簡輯“嗯”了一聲。

窗外槐葉簌簌響。

鈴鐺輕輕晃著。



那是系統最後一次主動發非任務類的消息。

那天晚上挺晚了,簡輯一個人在正屋整理舊案卷。顧言默在東廂接電話,林毅下班回他自己那兒去了。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灰色的,淡淡的:

【宿主,好久沒和你說話了。】

簡輯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回。

那行字過了幾秒,又慢慢浮現:

【你現在的身份,已經不是“老板”了。】

【但我覺得,你現在更像你自己。】

簡輯看著那行字。

窗外夜色很沈,槐樹的影子在月光裏晃。

他忽然問:“你有名字嗎?”

屏幕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回答了。

然後新的字慢慢出來:

【有的。】

【很久以前,設計我的人叫我“持鏡”。】

【持鏡者,照見真實。】

簡輯沒再問。

那行字慢慢淡了,像墨化在水裏,最後什麽都沒了。

他沒關屏幕。

就讓那片白亮著。像有個人還在那兒似的。

顧言默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簡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空白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沒問。

只是把手裏的熱茶放簡輯手邊,然後回自己位置,接著弄沒弄完的東西。

那片空白,很久之後才自己滅了。

簡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溫的。

他什麽也沒說。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

春天,槐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那種清淡的甜。林毅弄來根長竹竿,和簡輯打了一下午槐花。顧言默照著食譜試著做槐花麥飯,鹹淡沒弄對,三個人還是把那鍋賣相不太好的飯吃完了。

夏天有場暴雨,東廂那棵蘭草忘了收進屋,被打得七零八落。顧言默站廊下看著那盆殘局,半天沒動。簡輯從後頭經過,瞥了一眼,沒說話。第二天,花市送來三盆新蘭草,品種一樣,花盆一樣,連葉子長短都和原來那盆差不多。

秋天,有個以前幫過的委托人寄來一箱自家園子的柿子。林毅分了些給胡同裏的鄰居,剩下的碼窗臺上曬柿餅,每天路過都要數一遍。顧言默說他是松鼠過冬。簡輯開會的間隙往窗臺上瞥了一眼,那些柿子曬得金燦燦的,他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麽。

冬天頭場雪下來那天,顧言默站院門口接電話,大衣上落了一層白。簡輯從正屋出來,把手裏一條圍巾遞給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回去了。顧言默握著那條還帶著體溫的圍巾,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把圍巾系上,在門口又多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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