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半死不活

子曦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也就是說我……昏迷的意思嗎？”

“是，你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

還是那處陰暗的房間，楚睿盤腿坐在子曦的面前，所以子曦總是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感覺他說這句話時心情一瞬間跌到谷底。

“別傷心啊，我現在不是蹦蹦跳跳的嘛。”子曦淡淡開口。

他淡淡的語氣確實撫慰人心。

楚睿笑了笑：“所以你不知道我看見你蹦蹦跳跳的時候，我心裏有多激動……我甚至想過就此放開你，讓你遠離這些紛爭的。”

僅僅是一個念頭，認真想起來，讓別人遇見子曦不是更危險嗎。

“你看見我蹦蹦跳跳的時候？”子曦歪著腦袋思考著自己的記憶，無數的畫面竄了出來：“千葉林的時候嗎？”

千葉林，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楚睿點了點頭，隨即發現子曦也不是很看得清楚自己在黑暗中的樣子，於是開口道：“是在千葉林。”

……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滿身染血的莫子曦。

……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已經成為莫染的子曦。

“等等……楚睿睿你剛剛說什麽不要以為我沒有聽見啊。”子曦撅嘴，朝他靠近了一些，鼻子差點就碰到對方的臉上：“你剛剛說你打算就此放開我？嗯？”

就此放開你。

楚睿微笑：“現在不會放開了。”

“知道就好。”子曦退了回去坐好，左手手臂抵在自己的腿上撐著側臉，絲毫沒有註意到楚睿的哄人招數又增多了，直接一臉壞笑地瞪著楚睿：“再說這句話就把你拐回家。”

他一開始就想把楚睿擄回家。

見到他的一瞬間就想。

“如果我現在說那句話……你能不能現在就把我拐回家？”楚睿看著他們身在的這個四周陰暗的房子，忍不住開始說笑：“我實在不想呆在這裏。”

眼前的人翻得白眼他都覺得十分可愛。

“你忍住，我醞釀著呢。”子曦懊惱自己身上始終發不出什麽內力，煩躁地換了一只手撐臉：“你千萬別說，要不然我生氣了。”

聽他說自己要生氣，楚睿笑得更燦爛了。

子曦哼了一聲，假裝自己生氣了：“你知不知道你很討人厭啊。”

怎麽就討人厭了？

楚睿又被他逗笑：“你說說我怎麽討你的厭了？”

“在我腦海裏怎麽趕也趕不走啊……”子曦看到他的笑容心裏樂開了懷，也顧不得裝作生氣了，一骨碌爬起來鉆進他的懷裏。

跟以前一樣溫暖。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一見鐘情……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稀罕你啊？”

我一定是被你下藥了吧。

每句話都像參了蜜糖似的，楚睿拍拍他的背，笑道：“就你嘴甜，甜言蜜語。”

懷裏的人忍不住嘀咕：“幹嘛？你不喜歡啊？”

楚睿一陣沈默。

子曦聽他沒有回答自己，連忙掙脫出來，卻看見楚睿的眼眸正閃著微光。

他看著眼前的人，一字一頓：“我不喜歡，我愛。”

我愛慘了。

……

“半死不活？”聶紅菱挑著眉：“莫子曦？”

“你以為我真什麽都不做？”張玢雙手抱胸：“要不是師弟那副樣子，他肯定也會跟著莫子曦跑去逍遙劍派的……我只是趁逍遙劍派的人都不太註意的時候把他的‘屍首’帶了回來，你別這副樣子看著我啊……”

他怕人是真的死了才不敢通知傾盡堂的嘛。

聶紅菱收起了怒視的眼神：“所以，人呢？”

“師叔剛剛去看了，說是人沒事，就是怎麽都醒不來。”張玢敲了敲手裏的折扇，靈光一閃：“你說他是不是魂魄飛了？我聽一道長說……”

“夠了！”聶紅菱捏著自己的太陽穴看都不看他，道：“把人帶回清風堂。”

帶回清風堂先安撫楚睿，一切都好說。

張玢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雖然他很不喜歡師弟惹來的這個大麻煩，但是楚睿的麻煩是浮生涯的事，就等於也是他的事。

他做事從來就喜歡挑沒把握的事。

所以……莫子曦的事，他是管定了。

楚睿前一天仿佛哭幹了自己所有的眼淚，他呆滯地坐在房裏看著初晨的陽光緩緩打進自己的房間，心裏依舊郁結難消，耳邊已然聽不見張玢在外頭叫著自己的名字。

“楚睿！師弟！”張玢敲了敲門，聽不見回應，直接一腳踢開門。

嗙的一聲傳來，楚睿下意識擡起頭迎上他的眸子，目光黯然地別開頭。

對面的人笑了笑：“你的莫子曦回來了。”

楚睿聽見他的話好半響才反應過來，他楞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轉過去看著他，眸子不斷放大。

張玢點了點頭。

迅速從床上跳起來，腿上傳來的疼痛卻迫使他整個人重心不穩倒了下去，張玢都來不及將他扶起，楚睿就趕緊重新站起來扶著墻自己往外走。

仿佛絲毫感覺不到腳上傳來刺骨的疼痛一般。

跌跌撞撞地朝著張玢身後跑去，幾個弟子看他出來趕緊將手上的擔架放下，楚睿趕忙湊過去，在看見莫子曦蒼白的面孔以後終於又忍不住開始掉淚。

他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

“子曦……”他喚道，手在他冰冷的臉頰上磨蹭。

你終究是回來看我了。

雙手怎麽捂都捂不熱他的臉頰，楚睿心裏有些慌，低頭輕輕將臉頰抵在他臉上，一旁的張玢啞然半響，正想過去將楚睿拉起來，本來低頭的楚睿一下子坐了起來。

“子曦！”他拍拍他的臉，哭出了聲：“你醒醒……”

剛剛低頭之時他分明感受到了他微弱的氣息。

就算是那麽微弱，他還是不可能會看錯的。

“子曦！”楚睿拍拍他的臉，才想起自己是個大夫，立即舉起他的手替他診脈。

回應他的依舊是微弱的跳動。

楚睿卻露出了驚喜的表情，患得患失的動作看得身邊的張玢忍不住扶額。

清風堂外的老者緩緩地走了進來，看到楚睿的動作同樣也是皺著眉，上前一把將楚睿撈起來，吩咐一旁的尋逸堂弟子將人擡進去，楚睿楞了一下，想起客房一定不如自己的房間舒適，連忙開口：“擡去我的房裏……”

張玢和幾個弟子皆是一楞。

“擡進去吧，別問了。”老頭不耐煩地說道。

幾個弟子動作迅速地進去了，老頭這才放開了楚睿，一把將他甩開，怒道：“看看你什麽樣子！”

楚睿這才感受到腿上的疼痛傳來，吃痛地坐到了地上。

“行了，師叔，您看莫子曦有得治嗎？”張玢連忙過來將楚睿和老頭隔開來，免得老頭又要沒完沒了的繼續嘮叨。

老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他道：“楚睿你說，如果莫子曦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最後死去，你打算如何？”

楚睿茫然地擡頭看著他。

“我陪他。”

咬牙，斬釘截鐵。

陷得很深啊，張玢忍不住扶額。

老頭被他的話氣得說不出話來，瞪了楚睿一眼就拂袖而去，張玢連忙跟了上去，兩人急急忙忙地往傾盡堂趕。

看著二人走遠，楚睿趕緊爬起來往自己的寢室走去。

門外幾個弟子楞楞地朝他行了一禮趕緊都散了，楚睿看也不看他們，扶著墻朝床上走，看到莫子曦安靜的睡顏心裏總算是踏實了一些。

“子曦。”楚睿抓住他冰涼的手放到自己臉上。

莫子曦依舊是沈睡的樣子。

“……子曦……我答應你了……你醒來吧……”楚睿開口。

“……你趕緊嚇一嚇我，快點跳起來。”

“……雖然院子裏的花燒了……但是外頭還有，你醒來就能看了。”

“……你送我的水燈我還留著不敢扔，你醒來我們再去荷花鎮過水燈節好不好？”

“……你以後要在清風堂住多久我都不會攔你的好不好？”

“……我以後絕對不會對你說那種話了好不好？”

“……你還沒教會我完整的飄渺劍法十三式，我們一起學好不好……”

安靜著，莫子曦依舊沒有回應他。

“你不出聲我就當你答應了。”楚睿慘然一笑。

就算你一直這麽睡下去……直到死……

我也會陪你的。

你睡多久我就陪你多久，如果我先死了，我會讓我的弟子們將我倆葬在一起，那麽也算是同穴而眠了。

不能成為夫妻又如何呢。

反正你為了我，曾經……願意與這個天下為敵。

那麽我為了你，同樣……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

可惜的是，我明白這些的時候，你卻再也不會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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