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子曦死了。

望君山傳來這個消息的時候，楚睿麻木地磨著手裏早就已經成粉的藥霜，目光呆滯地擡起頭看了老頭一眼。

“什麽？”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你說什麽……”他張開口。

清風堂外正落著雪。

手中的石碗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楚睿仿佛沒聽見它們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音，他向前走了一步扯住面前師父的衣袖。

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他死了，自盡死的。”老頭淡淡地道。

當著逍遙劍派望君山上所有人的面使出了飄渺劍法的萬劍之式，在傷了一群弟子後，舉劍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所有人都覺得莫子曦罪有應得。

楚睿原本就蒼白的面孔揣著沒落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憔悴了，他仿佛楞了一下，松開了扯住面前人的手，轉身。

外頭的雪一下子下得更大了。

“子曦說過……會等我答應他。”楚睿漠然看著眼前的雪景，神識已然飄遠，飄回了好幾天前的畫面，呆楞著開口：“怎麽可能是這樣……”

不是讓我等你嗎？

莫子曦？

一陣怒意升起囤積在心口，楚睿咬牙走上前打開門，冷風呼嘯而來，他盯著外頭白茫茫的雪：“子曦……”

“夠了，就此斬斷吧。”老頭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出門：“你身子才剛痊愈，如此折騰還能好了？你對得起莫子曦為了救你做的事情嗎？”

楚睿扯不開老頭的手，聽見他的話緩緩擡起頭迎上他的眸子。

老頭堅定的神色刺痛了他的雙眼。

“師父……你是不是騙我……”他道，眼眶裏冒出水氣。

眼前的人不動。

“師父你是不是騙我？”楚睿又問了一遍，眼角落下了一行淚。

子曦還好好的是不是？

明年涯上的花開了，他就會回來了是不是？

“我等你了，我每年都在等你，可是你沒回來找我。”楚睿道：“我常常坐在清風堂你住的那間房……都給你整理好了，你也沒醒來。”

陰暗的房裏只有破裂的窗戶能滲透些微光入內，楚睿閉眼枕在子曦的腿上，臉上閃過一絲沒落，盡入他的眼簾。

心口又一口氣堵著，子曦皺眉：“你能不能別傷心了，我看了好難受。”

楚睿睜眼，終是露出微笑。

“對了，你說我沒醒來是什麽意思？”子曦低頭將微微發寒的一只手放到他臉上輕撫。

楚睿被他一問皺了皺眉頭，也許是感受到他的手傳來的涼意，側過臉蹭了蹭他的手背，在他手心親了一口。

“好啦，快跟我說說。”子曦飛快地抽回手，語氣雖然在嗔怪他，臉上卻笑得璀璨。

……思緒回到了五年前。

楚睿下一年盼著山花開了，莫子曦卻還是沒有來。

花開花落，楚睿終於明白了浮生涯是再也沒有莫子曦了。

漫山遍野的白色山花也無法將他喚回來。

楚睿踩著沈重的步伐走回清風堂的時候，聶紅菱站在殿前像是在等他，聽見楚睿的腳步聲，擡眼瞪著他，手裏舉著一支火把。

“師姐……”楚睿看著她手上的火把，心中一陣不好的預感襲來。

聶紅菱瞇眼看著他，手裏的火把一下子被扔到了草地上。

火把觸地，立即劈裏啪啦地開始燃燒著身邊的野草，楚睿看著那些火即將蔓延至草堆裏開得正歡的白色花卉，心下一急就要過去，聶紅菱手裏一個飛刀快速地扔了過去，狠狠地刺中了楚睿的腿上。

楚睿腳下一疼，倒在了地上，虛弱的身子拼命想要撐起身。

可他……終究爬不起來。

“不要…燒…”他開口，眼睜睜地看著清風堂外邊的那片草地在火光之中漸漸染上了一層黑色，一陣燒焦的氣味傳來。

聶紅菱嘆了一口氣，斬釘截鐵：“收起你那副樣子，莫子曦已經死了，死了就不會回來了。”

她忍住了怒意如此說道，而後閉上眼，只聽見楚睿發出了一陣吶喊。

“不要————”

火勢漸漸變大了。

白色的山花終究承受不住火光的肆虐，化成了灰燼。

風輕輕四吹過，楚睿看見了化成灰燼的山花在空中飛舞，仿佛感受到自己的心也在這一刻化成了跟他們一個樣子。

成了灰燼。

楚睿茫然地擡眸，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全部決堤。

聶紅菱高傲地看著楚睿的動作，眼底卻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嘴角微微揚起，邁開腳步過去將楚睿擁進懷裏。

“哭吧，忍成什麽樣子。”她說，拍了拍他的背。

她早就看不慣楚睿總是習慣什麽事情都積在心中的樣子了，外表總是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內心卻早已遍體鱗傷。

她想，如果不刺激他一下，總有一天他會崩潰的。

崩潰的時候，更加拉不回來。

“師姐……是我的錯……子曦會死都是因為我……”聶紅菱的擁抱就像救命稻草一樣，楚睿只知道死死地拉住她的手臂，豆大的淚水不斷打濕了她的衣袖。

是他的錯。

如果他打得過那個魔君，他就不會被下咒了。

莫子曦就不會為了救他而死了。

明明是自己的錯，為什麽……不是他死呢。

悲傷排山倒海朝他襲來，楚睿只知道哭喊能讓自己好受一些。

仿佛……只要哭出來就沒事一樣。

“笨死了，所以說之前為什麽總是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聶紅菱眼神嫌棄地看著楚睿淚流滿面的樣子，想起了楚睿小的時候也總是這樣。

總是要等她開口對他破口大罵，才肯將內心的悲傷告訴自己。

聶紅菱每每總覺得這孩子倔，跟自己一個樣子。

記憶飄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年少的楚睿站在浮生涯的山腳看著遠去的兩人，臉上透著擔憂，身邊的師兄弟們皆回了清風堂，他還沒反應過來。

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師弟，師叔喊你呢。”

楚睿低頭沒有看她，應了一聲。

“怎麽，舍不得呀？”她開口，語氣調侃：“舍不得怎麽不說呢？你師父跟他師父不是關系挺好的麽？”

也許以後還能去看看他呀。

楚睿搖頭。

“不是……舍不得。”楚睿眨了眨眼忍住眼眶泛紅：“小莫還小，既然以後都得呆在望君山……還是……別麻煩師父了。”

……就算他有點擔心小莫是不是適應得了望君山的生活。

……就算他是有點記掛那個躲在被子裏的孩子……

……那個總把他名字叫錯的孩子……

既然呆在那裏是最好的選擇，那麽還是不要有牽掛為好。

他怎麽想的根本就不是很重要。

身後師兄弟的叫喚聲傳來，楚睿低頭就要跟上，聶紅菱伸手一把將他攔下，對身後一群人的吵鬧聲恍若未聞。

楚睿不明白她的動作，斟酌著如何開口，聶紅菱帶有深意的眼睛細細打量他半響，忽道：“你不乖啊。”

楚睿聽見她的話，幾乎楞了一下，擡頭。

“你師父叫你那麽久都沒聽見嗎？”板起面孔，聶紅菱眉間一皺，朝他就是一吼：“師弟呀，你如此是忘了祖師爺爺總是教導我們要尊敬自己的師父了嗎？”

面前的小少年像是被她嚇了一跳，淚水終於在眼眶裏打轉。

聶紅菱看著他的表情，輕輕邁出了一步正好將他擋在自己的身後，楚睿仿佛聽不見她身後的叫喚聲了。

“罰你在這裏站半柱香的時間。”她開口摸了摸他的頭，嘴上露出笑意。

身後的人群一聽，撒開腳丫子盡數散了。

楚睿終於爆發出一陣哭聲。

“傻孩子。”聶紅菱忍不住道。

傻孩子，你忘了嗎，無論是山花還是野草，春風吹了，還是會再生的。

可是你的心呢？

……你的心還會再生嗎？

將楚睿送回清風堂，聶紅菱一人坐在傾盡堂的大殿裏，一直坐到邊上的熱茶漸漸涼了，她拿起嘗了一口，皺眉。

“師妹。”張玢今日聽說清風堂院子燒了，特地想要跑來問個清楚，但是看見聶紅菱的樣子就知道這件事肯定是她做的了。

畢竟整個浮生涯都知道聶紅菱最疼這個師弟，出了這事還坐在這裏而不是一副要找人對著幹的樣子，身為觀察了傾盡堂主多年的張玢這麽一想也就猜到了七八。

而且傾盡堂今日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氛。

“沒事就不會見著你。”聶紅菱擡頭，懟了他一句。

張玢無所謂地自顧自坐下，手碰了碰早已冰涼的茶，將之撇到一邊，從一旁拿起扇子扇了扇，笑道：“師妹在煩惱什麽我都知曉了。”

聶紅菱哼了一聲：“知曉又如何……你能幫我解決麽？”

一旁的人朝她看去，手上的扇子啪嗒一聲收起，故作神秘地道：“這人死不能覆生，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救？”

“那你還廢話。”聶紅菱瞥了他一眼，擡手指著殿門：“慢走不送。”

對她的反應笑出了聲，張玢頓了一頓連忙止住笑意：“師妹，你聽清楚，我說的是人死不能覆生。”

人死自然不能覆生。

所以呢？

聶紅菱擡起頭看著他，一副等他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也不打算繼續拐彎抹角，張玢露出了微笑：“如果……半死不活呢？”

小劇場：

【張玢：感覺我每次回來都是救場的。】

【作者：所以我寫你的時候心情不自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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