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對？

怎麽可能是這樣的？

莫子曦抓住自己的頭，內心像是被什麽氣堵住了一樣難受：“怎麽回事啊？”

魔君怎麽會是……師父？

那個和藹可親的師父？

“師父……為什麽是你？”

為什麽偏偏是你？誰來告訴他為什麽？

莫子曦覺得自己思緒裏，往日那些一磚一瓦逐漸構建起來的世界正在瀕臨崩塌，他心中無比堅信的事物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師父坐在子桓的棺木旁安靜地撫摸他的臉頰……

師父哀傷地取出山明劍仔仔細細地擦著它的劍身……

如此，是假的嗎？

師父怎麽會是殺死子桓的那個兇手？

“……子曦……你聽我說。”劉長樂伸出手一把抓住莫子曦染血的長袍：“千萬不要……變成和我一樣的瘋子……千萬……不要……我沒有……遵循他們的意思……他們……一定會對付……你的……”

“你趕快逃走……越遠……越好……”

“怎麽回事？師父？你告訴我啊！————”莫子曦已經聽不見劉長樂對自己說了什麽，耳邊嗡嗡的聲響不斷傳來，他只看見劉長樂對他一笑。

師父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

給他山明劍……是想讓他殺掉自己。

此時回想幾年前與魔君的那場戰鬥，莫子曦還記得他說，我有預感，你會變成和我一樣只懂殺戮的瘋子。

是提醒嗎？

腦海裏亂成了一團，莫子曦低頭看著自己滿手鮮血，心中的悲傷終於決堤。他像一個不昔世事的孩子趴在師父的身上，手足無措地大哭起來。

……

浮生涯之上，依舊是風景如畫。

莫子曦隔了很久再次站到了清風堂的面前，可是他的眼神已經不如往日那般清徹澄靜，楚睿看到他的時候有點意外，莫子曦看清了他眼底的愕然：“楚……兄。”

他是抱著什麽心情來的？

師父的葬禮已經結束了，望君山依舊掛著白色的長條布，所有人都對劉長樂的死因毫不關心，師伯甚至告訴他，他師父是病死的。

病死的？他露出了冷笑。

你的人生跟我一樣，都是被你所保衛的那個望君山……一手策劃的！

師父就算在臨死前，都不想讓他知道真相。

要不是意外看見衣袍裏師父的臉龐，莫子曦知道自己應該是會相信師伯的鬼話聯翩，相信師父是病死的，而不是被自己一刀兩刀給捅死的。

隱約覺得背後的真相讓他難以承受，他無意之間發現，自己除了望君山，也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了，唯一可以去的，就是他不想去的浮生涯。

不想去，他還是來了。

腦海裏突然想起了師父臨死前的話，莫子曦低頭看了地上青翠的草地，嘴裏好不容易吐出一串字句：“跟我打一場嗎？”

如果他以後真的變成了和師父一樣的瘋子怎麽辦？

至少……他希望，最後能由楚睿來殺掉他。

順道，砍斷他這一生的執念。

結果很明顯，浮生涯的武功對上犀利的飄渺劍法，實力還是太過懸殊，就算是如此，楚睿還是動作敏捷地接了他好幾招，莫子曦看他被自己的劍意震飛，忍不住沖過去攬住他的腰阻止他再度往後飛去。

像偷腥的貓兒一般將他護在懷裏，雖然只有一下。

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莫子曦擠出了笑。

浮生涯使的雖是暗算人的暗器，卻以濟世扶貧知名名震天下；他逍遙劍派望君山，使著號稱俠義的飄渺劍法，幹的卻是殺人的勾當。

如此，莫子曦才終於明白，為什麽總覺得自己臟。

“你說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那麽我倆還是好友吧。”他聽見自己開口。

你連我都打不過，如何將我殺死呢？如果師父說的話是真的，那麽他們會不會來對付你呢？我是不是應該做一些以防萬一的措施……

種種思緒在腦海裏交織，莫子曦道：“那麽，教你一套劍法你肯學嗎？算是為了你的……好友。”

“你教吧。”

莫子曦擡起頭，正好撞進了楚睿清澈的眼簾。

逃吧，逃得越遠越好。

莫子曦很想告訴師父，他沒辦法逃。

水秀劍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淩厲的弧度，莫子曦抽出劍耍了飄渺劍法的第一式，將它遞給了楚睿：“你用它。”

楚睿毫不猶豫地接過，細細打量手裏的劍：“水秀劍啊。”

莫子曦看著他握著這把劍，呼吸一滯，忽然就伸手將水秀劍給奪了回來，也沒看見楚睿失落的眼神，將手裏的那柄劍重新別在了腰間:“算了……你別用水秀劍……”

他怎麽……會想到把沾染了無數人性命的這把劍給他用呢。

“其實……”楚睿眼神還不住盯著他腰間那把劍：“我師父有一把劍，只是塵封已久沒有拿出來用……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用那一把。”

說完，也不等莫子曦回應，轉身就走回了清風堂。

莫子曦等到楚睿拿出劍站到自己身邊之時，看清了那把劍上刻的兩個字，心中有什麽東西像是一滴水滴一般，在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之上，濺起了一點水花。

熙和。

頭上傳來一絲刺痛，莫子曦抿嘴忍住了，聲音淡淡地：“看起來是把……好劍。”

楚睿好看的眼角釋出了一點點的笑意。

飄渺劍法，共十三式，莫子曦每次都是隨著劍意齊發，劍法無形而淩厲，傷人只在一瞬，直取人的心口。只是楚睿並沒有逍遙劍派的基礎，自然是使不出淩冽要取人命的劍法，耍得劍法倒是幹凈利落。

莫子曦甚至覺得，仿佛這才是俠義的飄渺劍，原本就應該有的樣子。反觀莫子曦和劉長樂，一個是親傳弟子、一個是劍法的創始人，卻最終都無法領會到飄渺劍法最純凈的樣子。

在他們的身上永遠只看得見殺戮。

殺戮……然後他，真的親手殺了從小疼自己的師父。

“子曦……”楚睿看見他分神，無意識開口叫住了他。

莫子曦擡頭，都不看自己臉上的笑容有多難看：“楚兄……時間不早了，我明日再來吧……你好好練一練。”

說完，轉身欲走。

楚睿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眉頭一皺，心下忽然一陣怒意暴起，大步走過去一手鉗制住他的胳膊：“莫子曦，你到底是怎麽了？”

莫子曦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去扒開他抓住自己的手。

見此，楚睿抓得更緊了，莫子曦只覺得自己胳膊上傳來一陣疼痛，擡眼看見楚睿帶有怒意的表情，心裏一驚，再也忍不住，眼角一滴淚滑落。

就算莫子曦平日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忍著內心所有的情緒，但是看見楚睿、看見浮生涯這個他向往的地方，他心中的悲傷就越發明顯。

好痛苦，他快要撐不下去了，早知如此，他早一點離開，就不會讓他看見自己這個樣子了。

他以為自己悲傷到極致早就哭不出來了。

“……莫子曦？”楚睿清楚地看見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淚，心裏有些震驚，他一直以為這個開朗的少年內心是無比的堅韌，就算是曾經在他拒絕他的當下，莫子曦也沒有哭出來過。

無論一個人他的心曾經是多麽堅韌，歲月給他抹上的刀疤還是將之一點一點地摧毀了。

莫子曦只是流了一滴淚，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將楚睿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推開，一步又一步往浮生涯外走去。

楚睿冷不防又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楚睿聽見自己開口：“要不要住下來？”

你又來了。

莫子曦低頭，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一字一頓都像敲在楚睿的心口：“你上一次也是這樣，如果只是看我可憐，那麽請你停止對我的憐憫。”

心裏像是被人揪住一般發顫，楚睿內心有一股沖動。

沖動……

而當下他內心的情感再也攔不住，上前一把抓住莫子曦的胳膊，將人拽過來，手捧起他的臉蛋，低頭吻上他的唇。

楚睿沒有想過什麽後果，他下意識就這麽做了。

結局可能有點糟。

莫子曦瞪大了自己呆滯的眼神，任由楚睿小心翼翼地吸允自己的唇，一直到楚睿的牙齒不小心在他的下唇瓣磕了一下，他才猛然驚醒，手中發力一掌將他推開。

就算兩人不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唇瓣，莫子曦卻還是覺得楚睿在可憐自己。

楚睿腦裏有些發懵，手腳卻比他快，推開的剎那擡手直接戳在他的穴道上，莫子曦只覺得全身癱軟，又一次摔在他的懷裏。

“莫子曦，你病了，是病患。”他聽見楚睿不容置疑的聲音。

怎麽了？

莫子曦也許沒有想過楚睿某一天也會對自己如此強硬，眨了眨眼睛，他拼命擡頭去看楚睿好看的眼角，卻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絕對是錯覺。

莫子曦咬牙，也許是太久沒好好睡一覺了，如此攤在他懷裏只覺得心裏無比澄靜，他也沒心思像過多的事情，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極度安穩。

再度清醒之時，莫子曦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四周飄蕩著一股好聞的氣味，這才瞄到了遠處的桌子上，裊裊青煙從裏頭升起的香爐，這熟悉的氣味，是為安神香。

陽光早就爬上了山頭。

他睡了多久？從昨日的夕陽西下，一直睡到今日的日上三竿？

莫子曦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再次擡眸打量四周，此處並不是以往楚睿每每替他收拾好的客房，他有些不確定地擦了擦眼，瞟到了書架上擺滿的醫書，楞了一下。

這是楚睿的房間。

他進過好幾次，每次楚睿都是低頭看著醫書，毫無想要搭理他的興致。

莫子曦被這個事實震驚得半響都沒有回過神來，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喘了一會兒氣，呆呆地坐在床上許久，伸手往自己臉上掐。

疼的他倒抽一口氣。

但這又能證明什麽？莫子曦心裏的欣喜一點點地退卻，告訴自己，很可能楚睿沒有收拾那個客房，就讓他在自己的房裏將就一個晚上而已。

根本證明不了什麽。

況且他說過自己是病患，那麽就只是大夫為病患考慮而已。

就只是這樣，莫子曦你千萬不要多想了。

起身推開門，莫子曦舉手將刺眼的陽光擋住，耳邊就傳來劍身劃在空氣之中的聲響，走到院子裏就瞧見劍光凜凜，楚睿手握熙和劍，使著飄渺劍法。

瞧見他醒了，楚睿趕緊停手，朝他一笑：“怎麽樣？身子好多了沒？”

莫子曦點了點頭，忽又道：“謝謝。”

兩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那聲謝謝好似就在提醒著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楚睿還想說什麽，莫子曦抽出了水秀劍：“看起來不錯，你頗有潛質……”

“今天……”

“今天暫時……沒有時間學其餘的劍法。”楚睿淡淡地開口：“有間醫館的藥粉……指定就要我浮生涯的，我得去磨藥粉了……”

是嗎？

莫子曦給了他一個笑容：“那我隔天再來……”

“這裏下去，附近的客棧都滿員了。”楚睿開口，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忘了嗎？很快……又是小燈節了。”

小燈節。

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小燈節？

小劇場：

【聶紅菱：明明倉庫裏一堆藥粉，也不明白為什麽師弟偏偏就是要磨藥粉，讓莫子曦趕快教完滾蛋不就好了嗎？難道磨一堆草藥的藥粉還可以磨上癮的？】

【阿妮：（穿越時空的呼喚）明明你第一章還受不了讓人家趕快去結婚……第二章還說要戳死這對狗男男。】

【聶紅菱：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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