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我……”

楚睿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房間給你收拾好了。”

莫子曦擡頭看著楚睿沒什麽表情的臉，下意識就想到了剛剛自己的想法，原來楚睿是真的沒有收拾才讓他在他的房裏將就一個晚上的。

“不了。”他聽見自己開口：“要不……我先回望君山一趟吧，你忙。”

說完就要轉身，楚睿的聲音冷冷地傳來：“這麽喜歡露宿街頭？我讓你在這裏住一個晚上都不肯嗎？”

心裏頭忽然就發酸，莫子曦走了兩步就停在那裏，楚睿或許是下意識開口，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言語間有些激烈了，心下一急：“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莫子曦沒有轉過去看他，只是自顧自地開口：“明明是你拒絕我，是你說要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不是憐憫是什麽？”

早知道就不來了。

逃到江湖的哪一處都不該再來。

莫子曦握拳，開口：“我無數次告訴我自己不要再來看你了……因為你總是這樣，我就會一直放不開你……”

在他下定決心要放開的時候，準確無誤地再次抓住他的心。

他想問他，能不能就此放過我，不喜歡我，就不要讓我喜歡你啊。

“莫子曦。”楚睿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似的，淡淡地叫他。

莫子曦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幾步，並不打算再管他了，自顧自向前走，身後的楚睿的聲音又傳來，喊了一聲：“莫、子、曦！”

腳步一頓，莫子曦內心一股怒意郁結在心口，正想要吼回去，楚睿的聲音淡淡地傳過來：“你讓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眼前的人楞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

好好想一想？是什麽意思？

微風輕輕地拂過楚睿好看的臉龐，他斜眼看向一旁開得正艷的山花，不敢擡頭去和莫子曦對視，臉上悄然染上了紅霞。

處在震驚之中的莫子曦又被楚睿這副樣子震在當下挪不開步子，他看得癡了半響，好不容易回過了神，才發現原本的怒意早就被他一句話拍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見楚睿一臉別扭的表情，莫子曦隱隱覺得有些難為情，捂住自己的心口想要按捺自己狂跳的心臟：“那你……”

他頓了一頓：“那…那你……好好想……我過幾天再回來看你。”說完幾乎是逃之夭夭地跑下了浮生涯，釋出輕功一腳蹬了出去。

莫子曦跑出了一段距離，一直到看不見浮生涯的影子，他才拍了拍自己狂跳的心口，抱住自己的頭，蹲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吶喊。

“啊啊啊啊——————”

好慫！

他為什麽要逃跑？

榮華街上，盛都裏來來往往的人群紛紛瞥了他一眼，有的人朝他嘖了一聲，其餘的人像是在看神經病一般的眼神打量著他的一系列動作，轉身離去。

莫子曦連忙定了定神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朝著望君山而去。

白緞已經卸下，望君山幾乎是恢覆了以往寧靜莊嚴的氣息，莫子曦悄然無息地走入祠堂，上面劉長樂的排位已經做好了，與秦子桓的比鄰相依，眼前一鼎香爐上的清香已經點著，整個祠堂彌漫著清雅的檀香味，青煙裊裊。

莫子曦覺得自己總算是平靜了一些。

“師父……”

諾大的祠堂裏，回答他的只有了無聲息。

莫子曦嘆了一口氣，走上前跪下，仔仔細細給他上了一炷香，在他眼前磕了三個響頭，心中默念著什麽，起身想要離去。

門口兩個身影見到他皆是一楞。

“師伯。”莫子曦拱手先禮，朝著另一個人也禮了一禮：“……前輩。”

老頭上下打量著他，眼裏顯露出一絲疲憊。

“師侄，你先下去吧，我們是來看看你師父的。”徐長安臉色也不太好，他是在他們那一輩全部弟子之中和劉長樂關系算是比較好的，劉長樂的離世對他來說打擊頗大，他幾乎難以相信他就這麽倒下了，就連他的最後一面也沒有看到，上頭就要他們早早下葬，說是怕這病傳染給了其餘弟子。

莫子曦應了一聲，自行出了祠堂，將門關好。

就算看見他們臉上的愁容，莫子曦卻想，到底哪個是真的。

逍遙劍派之中，到底有哪個人，真真正正地為師父的離去而感到悲傷呢？

搖了搖頭，莫子曦不願意再去細想這些，再去想只會再度陷入抑郁的情緒之中無法自拔，如今他打算在楚睿接受自己以後暫時搬到浮生涯去住，就算楚睿沒有接受自己，他也不打算繼續在望君山呆下去。

如今師父也不在了，那些師叔們只會有事沒事讓他去殺戮。

他累了，暫時不想碰這些。

想到這裏，莫子曦有些害怕，畢竟他身上這些稱作為‘禁術’的東西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作，這個東西會讓他失去自我一般只懂殺戮的快感，讓他無比恐懼。

莫子曦仔細將師父的寢間整理幹凈，從師父的房裏退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了正在師父的院子裏曬太陽的老頭。

老頭聽見聲響轉過身來，面色漠然。

“前輩。”莫子曦上前朝他拱手一禮。

老頭點了點頭，一番措辭堵在了嘴邊，最後幹脆單刀直入：“你怎麽樣了？”

莫子曦有點驚訝，一見面就是如此的問話，也不明白他的話語究竟是指向什麽怎麽樣了，疑惑地擡頭。

老頭見他不明白，忙道：“身子怎麽樣了？上次你身上的禁術抑制不了，你師父托我來給你看看的。”

沒想到經此一別，再見已成最後一面。

“謝謝前輩關心，已經沒有再發作了。”莫子曦再度低下頭，上一次醒了以後師父有提起是請了前任清風堂主來看自己，一想到此人竟是楚睿的師父，莫子曦心裏不禁開始慌起來。

老頭興許是瞧見他的樣子，嘆了一口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楚睿的關系。”

這句話像是一句爆炸性的發言一般，莫子曦心中咯噔了一聲，震驚地擡起頭來看著他，眼神之中皆是驚恐。

“孽緣。”老頭開口：“盡早斬斷為好。”

什麽意思呢？

十多年前楚睿和一群孩子下山之時他就知道他今日會碰見他生命之中不可缺少的那個人，那個人處在他姻緣這一條線的邊緣。

既然是姻緣，為何卻是處在邊緣？他一開始很是不解，一直到楚睿火急火燎地背著一個滿身是傷的孩子跑回清風堂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處在邊緣，看似搖搖欲墜，卻怎麽也墜不下，那就是孽緣。

“我只是心悅他……我阻止不了我自己。”莫子曦聞言如此回答，看起來極度窘迫，想是想要把自己藏起來一般。

老頭心頭一陣無名火起：“飄渺劍的傳人……竟然出了個你這般不知廉恥的人。”

他從小疼到大的楚睿……

居然攤上了這個……身上帶著禁術、還是個男人的莫子曦！

可恨的是，楚睿一生居然只有他這一次姻緣。

僅有的一次。

老頭也不太敢去算莫子曦身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只是隱隱覺得不是什麽好事，期望著楚睿不要被牽扯進去，希望莫子曦能夠直接斬斷這段情緣。

可是為何他心底知道……他斬不斷！

莫子曦臉色很不好。

“是，我這般不知廉恥……”他笑了笑：“未免汙了前輩的眼，晚輩先告辭了。”

不知為什麽聽了老頭的話，莫子曦轉身就回屋收拾了行囊，一路走下了望君山，莫子曦回頭看著隱在青山之中的建築，心中一陣悲涼。

他終於拋棄望君山回了浮生涯，只是他知道自己心裏如此折磨。

師父死了，子桓也死了。

留下他孤單一人。

就連心底最柔軟那處，他將他放在心尖上的楚睿，他也知道無數的隔閡橫在他倆之間，要跨越過去需要多麽堅韌的勇氣。

“怎麽一回事……最後我居然也只剩下你了。”莫子曦笑道。

如果你也拋棄我，那麽等待我的可能就是暗淡無光的人生了。

既然是這樣，那麽可憐可憐我也無妨吧。

然而莫子曦所不知道的是，他離開的短短幾天裏，浮生涯因為聶紅菱的事情忙得上躥下跳，他回去以後才知道原來聶紅菱有一個愛慕她的瘋子。

那個瘋子就是萬毒宗的現任宗主，由於得不到聶紅菱的愛，於是趁她不註意給她下了能夠取她性命的□□，想要讓她屈服。

他知道這不是愛，強取豪奪……總是讓人失望。

莫子曦怔怔地站在聶紅菱傾盡堂的寢間裏，聽她虛弱地開口：“莫子曦，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嗎？”

他點了點頭。

“你去萬毒宗，幫我把解藥拿回來。”聶紅菱擠出了一絲冷笑：“如果你能拿回來，我就讓你在清風堂……一直住下去……”

莫子曦一驚，反倒聽出了她話中有話，臉上不自覺露出了笑意，他朝著聶紅菱拱手：“謝謝你……聶堂主。”

聶紅菱哼了一聲，慘白的臉卻絲毫蓋不住她的驕傲：“叫師姐……”

退出寢室將門關好，一直侯在外頭的楚睿看見莫子曦走了出來，忍不住上前詢問聶紅菱的情況，莫子曦一句話概括：“她讓我幫她去拿解藥。”

楚睿了然地點頭。

二人之間忽然就安靜下來，尷尬蔓延。

最後還是莫子曦主動挑開話題：“上次的事……”

“我還沒想好。”楚睿眼神躲閃打斷了他的話，擡頭卻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不住開口，嗔怪的語氣：“還不一定呢，別給我得意。”

莫子曦會心一笑。

終於看見他發自內心笑出來，楚睿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下意識伸手上去輕撫他的臉頰，也沒註意到自己的話多麽寵溺：“此去，你要小心。”

“那……回來以後你是不是就給我答案了？”莫子曦道。

“也許吧。”楚睿兩指在他臉頰上一捏，皺眉：“都讓你別跟我得意了。”

莫子曦微笑，推開他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轉身就要下山，忽然回頭：“那你慢慢想，我就不打擾你了。”

踩著輕快的腳步離去，莫子曦低頭看著滿山已經慢慢雕謝的小白花，心中滿滿的幸福感不言而喻。

誰也不知道……此去，竟是萬劫不覆。

小劇場：

【圍觀者1：（扶額）兩個白癡。】

【圍觀者2：誰和我一起圍毆老頭，來來舉手。】

【老頭：餵！我後期妥妥助攻好嗎？話說作者你怎麽就是不給我名字！！】

【作者：……我覺得，最近這兩章最後的楚睿都攻氣滿滿啊。】

【老頭：你不要給我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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