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子曦在楚睿給自己上藥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吻是他一腦熱就撲了上去的結果，但是偷到楚睿的親吻他還是有些開心的，但是這陣狂喜很快被他壓抑下來，他告訴自己別太過了。

他告訴楚睿，既然知道自己喜歡他，還這樣子做，就應該會預測到這樣的結果。

你總是那麽溫柔。

害我……變本加厲。

這話事實上是在提醒自己，莫子曦明白，他總是仗著楚睿的溫柔這般強勢，所以在聽見楚睿要自己忘掉一切如往常沒發生過的時候，他才會覺得楚睿很過分。

我已經決定要放下了，你就出現在我眼前，對我那麽好。

然後，要我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知道自己會遂他的意。

莫子曦跑出了客棧一路狂奔回到望君山給自己的師叔覆命，踏出了大殿，腳上忽然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下子躺倒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好冷。

就算烈日照在他臉上，莫子曦只感覺到冷。

涼意颼颼竄入他體內，他只覺得自己身體內的內力在互相撕扯，攪得天翻地覆，全身像是被撕扯一般，全身開始抽搐，喉間一抹腥甜，嘴角開始滲血。

“他怎麽了？”

“快通知劉師伯！”

“子曦師兄！”

……

無數的叫喊聲傳來，莫子曦腦海裏一陣刺痛，絲毫聽不見他們的叫喊，無數的畫面重疊又分離，他隱隱覺得有什麽隱藏在自己身體之中。

娘親，救我。

娘親，你為什麽這樣對我？

娘親……

腦海裏的畫面瞬間調轉，莫子曦清楚地看見眼前的女人流著淚朝自己舉起了匕首，她的手在顫抖，她的喉間發出了一聲聲悶哼，她捂住自己的嘴，擡手——

鮮血飛濺。

莫子曦聽見自己的慘叫，女人楞了一下，將手上的匕首緩緩地推進他的後背，眼神裏盡是冷漠。

“怪物……去死……去死……”她張口。

畫面定格，莫子曦驚醒過來，全身上下的疼不禁讓他抽了一口涼氣，寒意雖然是退了不少，但他抑制不了自己不住顫抖的身子，忍不住將被子拉緊，擡眸就看見一旁的師父不發一言，安靜地看著他。

“子曦。”師父嘆了一口氣：“子曦……”

“師……父。”莫子曦發現自己虛弱得發不出一絲聲音：“我怎麽回事啊……”

怎麽回事？怎麽忽然就昏倒？

師父深沈的眼眸朝他望過來，一字一句擊打著他的心口：“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還太小了，你以前是天隱教那邊的人。”

天隱教？

莫子曦很是驚訝：“我有些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被楚睿撿到帶回浮生涯醫治了，然後他們做好了約定，待他變得更強大，花開之時，他就可以回去那裏。

他……怎麽會是天隱那邊的人？

“如果沒有錯。”莫子曦看見師父露出了沈痛的表情：“你自小身上就懷揣著天隱禁術，與你根骨相連，之前為什麽完全沒有發現呢？我也是不明白。”

說完，他拉住莫子曦，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跟為師去一趟浮生涯……”

浮生涯？

莫子曦腦海裏重覆了一遍自己和楚睿以往在浮生涯的所有經歷，回憶著他對自己說要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一幕。

“……不要。”莫子曦甩開了他的手：“不行，我……不能去那個地方……”

像是看不起他的意志，體內的內力攢動得更加厲害，莫子曦捂住自己的心口，一陣陣刺痛在他的腦海裏流竄，全身又開始不住顫抖起來。

“子曦！”師父連忙低下頭來看他：“跟我去浮生涯！”

“逍……逍遙上下……這麽多大夫都治不好我麽？”莫子曦露出了微笑，搖頭：“那麽……楚睿他也一定……治不好我。”

不可以，他不可以回去。

他這個樣子回去浮生涯，楚睿一定又會開始同情他了，這樣下去他又放不開手，到底哪裏才是個頭！

他說了就要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那是……代表他們兩個最好不要再有任何得瓜葛。

“你這孩子怎麽開始說胡話了！”師父被莫子曦的動作嚇傻，再度想要將他拉起來，可莫子曦不知道哪裏有這麽大的力氣再度掙脫開來。

被他的倔強折服，師父嘆了一口氣：“行，你不去是吧……好，我們不去。”

不去就是了。

但不代表他不能將人請過來。

像是早就料到了有人正在尋找他的幫助，老頭一早就侯在了逍遙望君山的山腳下，瞧見劉長樂從裏邊出來，打了聲招呼。

“正好要找你。”劉長樂看見老頭，朝他露出了苦笑。

許久未見，老頭只覺得劉長樂雖然才三十出頭的樣子，看起來卻略顯老態，身體也瘦了很多，已經不是以往那個意氣風發、和自己暢談研究劍法的樣子了。之前江湖的消息也是傳的挺慢，事情都過了好幾個月他才知道他的小徒弟死了。

如今看起來更加憔悴了。

“不是正好。”老頭皺著眉頭：“我算出來你近日有些苦楚，特來幫你的。”

劉長樂眉心皺了一皺，老頭舉起手裏的酒壺就朝他遞了過去，搖了搖，眼前的人會意露出了釋懷的笑，帶著人轉身上了山。

剛穿過殿門，走廊裏站著的人正好轉身與老頭打了個照面，摸著自己的胡子，不滿的眼神朝他一瞪：“是你？你怎麽來了？”

老頭給了他意味深長地一笑：“怎麽，我不能來？”

“師弟。”說話的人正是劉長樂的師兄徐長安，他看著老頭一臉的嬉笑就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怎麽讓這人進來？”

眼看下一秒二人隨時打起來，劉長樂趕緊開口：“他是來治病的。”

治病？老頭點了點頭：“是如此。”

既然是來治病的，徐長安覺得自己再多問反而顯得小肚雞腸，他就是看不慣這個清風堂的以往總是喜歡帶壞自己家的師弟，如今細細打量這人，就算是一把年紀了還是看起來這麽不正經。

為了避免這二人真的打起來，劉長樂找了一個借口趕緊帶著老頭離開了師兄不滿的視線，將酒壺放在劉長樂的院子裏，就跟著他一起到莫子曦的房裏去。

老頭看見莫子曦也是一楞。

“這是……當年那個小莫？”他開口。

劉長樂點了點頭：“我懷疑他身上是中了天隱禁術，而且是從小就潛伏在他身子裏了，不知為何近日才病發。”

“我對禁術是頗有研究。”老頭低頭湊過去打量了莫子曦的睡顏，嘴裏念念有詞：“只是沒想到居然是一樁孽緣呢。”

他雖然會算命，但也只能懂一個大概，為了查證，他還特地去了絕命嶺一趟，將莫子曦真正的生辰八字帶了回來。

是福是禍，命是如此，往後皆看他的造化。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沒什麽。”老頭開口：“禁術我治不了，你替他輸一些真氣，還能暫時控制住他身上這些禁術擾亂他體內的內力。”

劉長樂聞言就照做了，將莫子曦扶起來，一掌放在他背後給他輸些真氣。

莫子曦的臉色終於漸漸回了溫，身子也不再發顫，劉長樂松了一口氣，將他放好後就帶著老頭坐在院子裏。

一陣酒香撲鼻而來，他卻毫無興趣。

“別傷心了，那是他的命。”喝了一口酒，老頭看見劉長樂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將酒遞給他，兩人就安靜地坐著。

臨走之時，老頭告訴劉長樂，往後如若碰見什麽困難，可以再來找他，劉長樂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看著他，許久後才開口道：“謝謝。”

“客氣。你我十多年的至交，用不著如此客氣。”

“那還是謝謝。”劉長樂瞧不出臉上是什麽表情，垂眸。

老頭走後，他一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發楞，忽然一個箭步擡腳往後山而去。夕陽西下，嬉鬧的人群從大殿課堂裏走了出來，整個望君山的弟子都沒有發現路過他們身邊的劉長樂臉上驚恐的表情。

他默念著什麽，一人快步往茂密的林子前進，眼前一排又一排的墓碑總算映入了眼簾，劉長樂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了一處看起來不過幾年的新墳，停了下來。

“子桓……”他開口，看不清表情。

夕陽的餘輝映照在這座新墳上，墓志銘上刻的紅字依舊如新。

斜眼瞧見新墳後方翻亂的土堆，劉長樂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裏，心裏的驚恐不住往上攀爬，直到迷蒙了他的眼。

溫熱的淚水滑過他的臉頰，落在了石碑上。

莫子曦夜半驚醒的時候，後腦勺還在發疼，耳邊嗡嗡作響，黑暗的四周給了他一種看不見的錯覺，好不容易恢覆了在黑暗之中的視覺，他急忙翻身下床，拿起外袍往身上一套，就想要出門。

迷迷糊糊走到師父的寢間外，莫子曦看見裏頭還點著火光，擡手敲了敲門，本來是想要通知一聲自己沒事了，裏頭的聲音傳出來。

“子曦？是你嗎？”劉長樂的聲音聽起來極度疲倦。

莫子曦應了一聲。

“正好，為師有事同你說。”劉長樂頓了一頓：“你進來吧。”

推開門，裏頭僅一盞燭火給了莫子曦指明方向，看見劉長樂就坐在面前的蒲團上，他悄聲無息地關好了門，靜靜地坐到了他眼前。

還沒等他開口，劉長樂從一旁拿出了什麽東西放到了桌上，目光淩然。

“師父？”

“殺了他，子曦。”劉長樂絲毫沒發現自己顫抖的聲音：“把魔君……殺掉。”

莫子曦順著燭火往桌上看去，桌上那把劍映著燭火的光亮生輝，莫子曦還記得這把劍與自己腰間的這把水秀曾經共游江湖。

這是山明劍。

自從子桓身死以後，莫子曦極少看見師父拿出山明劍，只是偶爾看見他閑暇時分，常常替這把劍擦擦劍身。

劉長樂堅定地開口：“用這把劍，把魔君除掉……子曦，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為什麽來不及了？師父是覺得他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還是覺得百指魔君最近又開始頻繁作案燒殺掠奪，還是認為他事實上已經能夠打敗魔君了……

只是害怕，所以逼他面對呢。

火光順著窗外吹來的寒風搖曳，莫子曦擡頭看著劉長樂，道了一聲：“是。”

經此一去，究竟是是去送死，還是去取命，莫子曦心裏也是沒有底，他覺得自從秦子桓身死以後他就是為了殺戮而存在的人。

他不止一次聽見逍遙劍派那些師伯師叔一次次提起自己，都是不屑的語氣。

“他就是個專門殺人的……”

“那些臟活都是他全包了，也好，我樂得清閑……”

“誰讓他害死自己的師弟。”

提著山明劍，莫子曦再一次走到了絕命嶺，只是這一次僅僅是他一人，卻帶著兩把劍，對上昔日的對手。

明媚的陽光照在大地上。

像是早就恭候他的大駕光臨，魔君依舊等在了幾年前他們分出勝負的那片樹林裏，手裏不住撫琴，清雅的琴音回蕩在林子之中，聲聲悅耳。

大風卷起一陣陣風沙，莫子曦在他面前站定，舉起了山明劍。

“莫子曦，我等你很久了。”魔君的手一停，琴聲驟然而止，四周恢覆了一片寧靜，莫子曦的耳邊只有風聲拂過的聲音。

“莫子曦。”魔君依舊全身遮著衣袍看不見臉孔：“我今日來，不是要跟你分出勝負的。”他開口，發出了一陣笑聲：“我是來告訴你事實。”

“你殺了子桓，我是來替他討一個公道的，這就是真相！”莫子曦咬牙開口。

“飄渺劍法。”魔君指著莫子曦手上的山明劍：“不覺得和我的武功差不多嗎？”

同樣殺人於無形，同樣讓人看不清。

魔君瞥見莫子曦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微笑：“突然覺得……這樣一點兒也不好玩。”

聽他這麽一說，莫子曦只覺得全身的恐懼都被他挑了起來，那是一種打從心底蔓延的恐懼。

“廢話少說……”莫子曦擡手一排劍意劈了過去，魔君只是稍微往旁的一閃就避過了，興許是看見了蘊含在劍意裏頭的黑氣，魔君發出了一陣笑聲：“莫子曦，你居然身中攝魂之術啊？難怪是個怪物呢？”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劍意飛出來，魔君也不惱，低頭開始撫琴道：“你知道麽？當初和你對決的時候，我只是看見了你的弱點而已。”

“我看見你倆朝我飛來，秦子桓離我比較近一些，而你太強速度太快，我想，硬碰硬肯定是沒有勝算，但是後來我發現這個秦子桓並不如傳聞中那麽強大。”

“他是你的弱點。”

“你覺得……這次我是不是應該……也攻擊你的弱點？”

莫子曦面色寒冷，什麽也不說，擡手就是一排劍意一齊飛出，他集內力與手心，手舉山明劍，咬牙朝著魔君的方向沖了過去。

一陣陣刺耳的琴音傳來，魔君發出了一陣詭異的笑聲：“浮生涯……”

一陣劍光劃過，胸口之中因穿刺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像是看不見刺入自己心口的山明劍，嘴角不經意地勾起來。

琴弦被劍意扯斷，魔君腳下被劍意帶來的沖擊感擊退了好幾步，他看見了莫子曦眼底的殺意，笑了一聲，忽然就向後倒去。

戰鬥已然分出勝負，莫子曦抓著山明劍劍柄，一腳踩在了魔君的身上，就這麽將劍身抽了出來，血液往上濺出了一道弧度。

“莫……子曦。”躺在地上的人開口，眼神淩厲。

風聲漸漸大了，莫子曦低頭，手裏的山明劍又是落下，溫熱的血液這一次濺到了他的臉頰上，充血的眼神看起來格外瘆人。

“哈哈哈哈——————”像是察覺不到疼痛，魔君發出了笑聲：“莫子曦！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吧？真的是可憐蟲！”

“你身邊的人最後都會因你而死！”

“你會跟我一樣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你的人生跟我一樣，都是被你所保衛的那個望君山……一手策劃的！”

“你以為……攝魂之術是為了什麽而存在的……呃……”

莫子曦冷冷地看著他，再次抽出了山明劍，望著上面鮮血淋漓的樣子，意識慢慢回籠，看見散開的衣袍裏露出了魔君的臉龐，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

魔君看見他眼底的詫異，露出了笑顏，緩緩閉上了眼：“抱歉了，子曦。”

莫子曦手中的山明劍應聲而落。

“……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構思，可能有點狗血，但是希望小夥伴們不要拋棄我繼續看下去，師父還是很好的人，他是迫不得已，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要阻止一些事情，但總是沒有成功。最後，如果你們想看什麽番外都可以提議，如果我采納了，結局以後會放在番外篇裏。ps：師父不是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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