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莫子曦知道自己還不夠強。

就是因為不夠強大，才無法擋住魔君的一擊，並及時拉開秦子桓，所以他知道，如果得替自己的師弟報仇，那麽就得磨練自己，一直到足夠與魔君相比的程度。

把惡人榜上的兇徒都清理了一遍，莫子曦每每都是滿身傷，他忍住身上的傷痕收起水秀劍，斜眼就看見腳下一朵白色的山花開得正艷。

心頭某個地方忽然就變得柔軟。

低頭看著自己滿身鮮血，他想起了浮生涯上一身白衣的他，那抹白凈的人影，果斷將沾了血的衣袍扔掉。

他不能讓楚睿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莫子曦忽然就開始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好臟。

“又見面了，這次你又要收留我好些時間。”再次來到浮生涯，莫子曦心想還是在這裏呆一陣子吧，呆到秋至他就回去。

楚睿看起來只是很擔心他的傷口，莫子曦瞧見他仔細替自己查看皮外傷的樣子，忍不住指著地上開得爛漫的山花，開口：“你看，上次來的時候這山花還沒開呢，一開我就回來了，真是緣分啊。”

緣分麽？

莫子曦不禁嘲笑自己。

也許是瞧見了他身上的傷口不似上次一般那麽嚴重，楚睿看起來有些生氣，朝他就是一頓怒斥：“為什麽每次都來我這裏？如此小傷，你望君山沒有合格的藥師替你包紮麽？”

默然，莫子曦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想要呆在浮生涯……是因為浮生涯有他。

和楚睿對視了良久，莫子曦心裏閃過一絲慌亂，緩緩開口道：“比起那些藥師，我更喜歡你啊。”

是啊，原來自己一直都心悅他。

原來如此。

知道自己真實心意的莫子曦，並沒有抗拒，他甚至有點高興自己喜歡的是個優秀的人，只是他們很可能沒有結果。

秋至，莫子曦站在浮生涯的山壁上，俯瞰遠處的潮起潮落。

沒有結果也沒關系，能呆在他身邊就好。

耳邊一遍又一遍敲打著彼岸的海浪聲似是正在回答他的想法。

“好，下次涯上花開的時候我就回來找你了。”臨別之際，莫子曦嘴裏說出了這般的話，他想，要是每年的涯上花開能夠成為他們再見的理由，多好……

楚睿。

涯上花開，成了他們的約定。

自從說出了這句話，莫子曦下一年的花開真的來了，只是這一次由於沒有遇上什麽需要他除惡的惡人，他也沒有負傷。

一開始他想過，如果自己沒有負傷，楚睿是不是不會讓他呆在那裏了？

他想多了。

清風堂的空房早已收拾出來，楚睿看著他的眼神雖然有些別扭，但實在不是討厭他，僅僅是如此，莫子曦已經很開心了。

“……我更喜歡你……”他開口，看見楚睿慌亂的表情，還是決定不要太快坦白嚇到他，也不想讓他繼續難堪：“的清風堂。”

看見他發紅的耳垂，莫子曦忽然了解到，自己原來已經如此沈迷，只是不自知。

甚至在與聶紅菱對決之時，他都一直朝著楚睿的方向看，他想，萬一自己輸了怎麽辦？是不是就代表他不能陪在楚睿的身邊了？

聶紅菱出手狠辣。

莫子曦確實看清了她的武功底子不薄，但他的實戰經驗豐富，雖然聶紅菱占盡地利，但他不信打敗不了聶紅菱。

姑且，打成個平手吧。

聶紅菱可能不曾想過，當初那個平手，是莫子曦刻意的。

秋至，莫子曦又要離開了，他是想過一直呆在浮生涯，可是如若僅剩的日子裏不去更加刻苦磨練自己的話，他又該忘記自己應該做的事了。

選擇在寒冷的落雪時分追殺那些惡人，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磨練自己。

也許是秋分離別特別傷感，莫子曦終於忍不住對楚睿剖白自己的心意，雖然當下是松了一口氣，但是他知道這段感情結束了。

聽見楚睿直白的拒絕，莫子曦只覺得自己的心碎裂了。

再也撿不回來。

他聽見自己說：“這樣……之後的每年涯上花開，我再也不會來了。”

涯上花開，成了他們……曾經的約定。

不能永遠呆在他身邊，那麽就遠遠看著就好。

沒有壞事傳來，就是好事。

如此，足矣。

莫子曦舉著水秀劍，在隔年的涯上花開，再度開始了行走江湖，只是這一次，沒有山明劍，沒有秦子桓，獨他一人。

“子曦。”師父對他開口：“不要勉強自己。”

“我看起來像是這樣的嗎？”莫子曦有些懊惱，所以說別人都是這麽看自己的嗎。

師父摸了摸他的頭。

他說：“前些日子看你比較開朗了一些，如今像是又回去了……子曦，有什麽事情，不要總是自己悶著，不如試著告訴我？”

告訴你嗎。

莫子曦搖了搖頭：“我沒事。”

沒事，會沒事的。

……

一劍劃破了對方的喉嚨，莫子曦將水秀劍抽出來，看著鮮血飛濺落在了草地上，心中生出了一絲快感。莫子曦察覺到這一閃而逝的感覺，心中突然全部被恐懼覆蓋。

莫子曦，你是以殺人為樂嗎？

他不斷地問自己。

“我有預感……”那人的話還在自己的耳邊回蕩：“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和我一樣，只懂殺戮的……瘋子。”

不對。

不是的。

莫子曦抱住自己的頭，眼裏控制不住開始流出淚水，全身被恐懼籠罩而顫抖，他告訴自己，我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好臟，莫子曦，你只懂得如何掠奪別人的性命，你真的是好臟。

你不配和楚睿站在一起。

於是乎當莫子曦看見師叔給自己的那封信之時，楞了半響，下意識想要推辭。

“這是萬毒宗老宗主委托的，你瞧他身子多不利索了，身邊又是什麽親信也沒有，唯一的兒子剛剛接管，也是不太聽話，你就去幫他把叛徒除掉。”師叔說著，直接將信往他手上一塞：“千葉林，你應該知道這個地方吧？那幾個家夥最新的盤踞地點。”

他當然知道。

千葉林，再往南走，就是浮生涯。

浮生涯，在他浮生之中，很想卻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莫子曦抵達千葉林的時候，他腦海裏盡是想著速戰速決，他不想呆在這個離他向往的去處很近的地方，他怕自己受不了會再次跑去偷偷看他。

只是奢望，只要不給希望，就不會想。

提起水秀劍，莫子曦擡腳走進了千葉林，卻發現此處像極了好幾年前絕命嶺山脈之下的那片樹林，雖然是天色還早，卻早已透露出陰森森的氣息。

他不自覺地想到月色下那個看不清臉的人。

“你是誰？”頭上傳來聲音，莫子曦手握水秀劍，頭也不擡，眼神裏一陣戾氣閃過：“聽說萬毒有叛徒在此，特意來擒拿。”

頭上的聲音發出了笑聲。

“哪裏來的娃娃。”那道聲音忍不住調侃：“瞧你細皮嫩肉，不如從了爺，爺家裏缺個男寵……哈哈哈——”

話音剛落，莫子曦就看見幾十個人從自己上方落下，將他團團圍住。

“逍遙劍派？”其中一個人隨著剛剛的人說的話笑了幾下：“那個老頭居然……請逍遙劍派的人來除掉咱們了……”

其餘的人發出了笑聲。

莫子曦冷冷地看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是絲毫不顧忌自己的存在一般，內力凝於手心，舉起水秀劍，好幾道劍意飛出。

“得罪了。”他開口。

一排排的劍意往他們沖過去，那幾人對他的招數很是震驚：“你難道是望君山那個……水秀劍莫子曦？”

“糟糕！”其中一人拿出大刀揮了過來：“我們一群人上，不怕打不過他！”

莫子曦忽然就露出了笑意。

手起，身後又是一排劍意飛出，莫子曦沒有看見他們身上冒著些微的黑氣，他舉劍砍斷了眼前那人的手臂，那人手中的刀刃跌下來劃傷了他的手心，莫子曦像是沒有感覺一般，一道劍光劃過，結束了他的性命。

大開殺戒，莫子曦絲毫沒有顧忌。

不斷有溫熱的血液濺上他身上的衣裳，莫子曦又是動作迅速地砍了下去，一揮手無數劍意嗖嗖兩聲劈了過去。

再也沒有人攻過來的時候，莫子曦低頭看著滿地的屍體發楞半響，忽然擡頭看見了樹林邊界的那抹身影。

是他。

無數次魂牽夢繞的身影，他不會看錯。

“楚睿？”莫子曦低頭看了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楚睿眼底的震驚，腦海裏亂成了一團，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這個樣子的自己。

不是……不是這樣的。

他沒有變成那個只懂殺戮的怪物。

可是……解釋什麽呢，有什麽好解釋的。

他們早就連朋友都不是了。

莫子曦覺得自己腦海裏一陣刺痛，忍不住扶著自己半邊的額頭，腦一熱，什麽話語都脫口而出，攔也攔不住：“就是你所看到的這樣……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你們浮生涯不就常常這麽說我們望君山的人麽？殺人即是殺人，不分殺的好人或是惡人……”

“其實仔細想一想，我們倆的差距也挺大的。”

“你負責救人，醫者仁心；我負責殺人，如此骯臟齷齪……實在是不配與你站在一起，您這麽幹凈的人又怎麽懂我們這些殺人者呢。”

看見楚睿臉上的錯愕，莫子曦內心不太好受。

像是……他用心呵護的東西，被人瘋狂踩踏的那種感覺。

好難受。

他看見自己的手心發紫，忽然想起萬毒的武器，都有一點毒。

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都要讓他看見他的軟弱。

好難受，難受得他想死。

莫子曦腳步一個不穩，正要倒下之際，他看見楚睿露出了一絲不忍，快步過來接住了自己，溫暖的懷抱讓他一楞。

你就是這樣，你就是這樣的溫柔，才讓我總是無法放手。

如果你此刻選擇轉身離去，你的決然可能就會逼我選擇不再去靠近你。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聊幕後花絮：雖然一開始就設定楚睿攻子曦受，但我之前一直糾結要不要讓莫子曦作為年下攻……可是想想還沒開竅之前的傻傻的子曦實在是太受了……所以美人攻的設定就一直保持了下來，而且莫子曦的確是有點可憐，所以楚睿就好好疼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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