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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戒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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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戒指

番外:關於戒指

易渺發現那枚戒指不見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心慌得像丟了魂。

今天是周六。昨晚他們剛從荷蘭回來,時差還沒倒明白,但生物鐘依然在清晨六點準時把他叫醒。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然後瞬間清醒。

空的。

那枚細細的、刻著彼此姓氏首字母“Y&S”的銀戒指,不見了。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掀開被子,開始在床單和被套上瘋狂摸索。沒有。他又趴到地上,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向床底。除了幾縷灰塵,空空如也。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那枚戒指不值錢,只是普通的銀飾。但它是在荷蘭登記的第二天,宋浸帶他去一家老銀匠鋪子裏打的。銀匠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只會說荷蘭語,溝通全靠宋浸手機裏的翻譯軟件。老人拿著小錘子,在燒紅的銀條上一下一下敲打,最後用小鏨子,瞇著眼,在戒指內側刻下那幾個字母。

敲打聲很輕,叮叮當當,像心跳。

“戴上。”宋浸替他戴上時,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抖。尺寸剛好,不松不緊。陽光下,那細細的一圈閃著溫柔的光。

“你的呢?”易渺當時問。

宋浸伸出手,另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只是內側刻的是“S&Y”。

“好了。”宋浸握住他的手,兩枚戒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微不可聞的脆響。

現在,他的這枚不見了。

易渺赤著腳沖出臥室,幾乎撞在剛從廚房端著水杯出來的宋浸身上。宋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水灑出來一點。“怎麽了?”

“戒指,”易渺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我的戒指不見了!我找不到了,床上沒有,地上也沒有……”

宋浸放下水杯,握住他冰涼發抖的手,拇指安撫性地摩挲他的手背:“別急,慢慢找。昨晚回來太累,你是不是放哪兒了?”

“沒有!我洗澡前還戴著!洗完澡……洗完澡……”易渺猛地頓住,臉色更白了,“我好像摘下來放在洗手臺上了!”

他甩開宋浸的手,沖向洗手間。洗手臺上幹幹凈凈,只有兩個人的牙刷和剃須刀。他拉開鏡子後面的櫃子,沒有。又彎腰去檢查洗手臺下面的縫隙,瓷磚冰涼,指尖什麽也沒碰到。

真的丟了。

恐慌像冰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他的口鼻。這不只是一枚戒指,這是他和宋浸的結婚戒指,是他們在異國他鄉鄭重其事戴上的憑證,是“在一起”這個事實最輕又最重的象征。他甚至荒謬地覺得,丟了戒指,就像丟掉了他們剛剛締結的、法律認可的那份聯結,變得不那麽“合法”了。

宋浸跟了進來,看他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眼眶紅得厲害,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徒勞地一遍遍摸索著光潔的瓷磚。

“渺渺。”宋浸叫他。

易渺沒反應,手指還在固執地尋找。

宋浸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來,讓他面對自己:“看著我。”

易渺擡起眼,睫毛上已經沾了細小的水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哽住了。

“只是一枚戒指。”宋浸的聲音很平靜,“丟了,我們可以再打一對。”

“不一樣……”易渺的聲音發啞,“那是第一對……是在荷蘭打的……是……是結婚戒指。”

“我們結婚,是因為在市政廳簽了字,拿了證書。不是因為戒指。”宋浸用指腹擦掉他眼角快要掉下來的淚,“戒指是紀念,是很重要,但它丟了,不代表什麽變了。”

“我知道……”易渺知道宋浸說得對,可心裏那個巨大的空洞就是填不上,酸澀和懊惱幾乎要把他淹沒,“可是那是我們一起打的……那個老爺爺……還有你當時手在抖……我……”

他語無倫次,越說越難過。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幾秒,然後忽然伸手,開始解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易渺楞住:“你幹什麽?”

宋浸沒說話,很輕松地就把戒指褪了下來,然後拉過易渺的左手,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戒指,緩緩套在了易渺的無名指上。

尺寸稍微大了一點點,松松地圈著。

“你先戴著。”宋浸說,語氣不容置疑,“我的就是你的。等找到你的,或者我們再去打新的,你再還給我。”

易渺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屬於宋浸的戒指。內側的“S&Y”字母對著他,帶著宋浸的體溫和痕跡。而宋浸的手指空了,那圈戴了幾天已經微微泛著體溫色澤的戒痕清晰可見。

“那你呢?”易渺哽著嗓子問。

“我?”宋浸無所謂地活動了一下空落落的手指,“我不用戴也知道。”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易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易渺是我的。戴不戴戒指,都是。”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效。那股滅頂的恐慌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濃濃的愧疚和心疼。易渺握住宋浸空著的那只手,指尖摸過那圈戒痕,低聲說:“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是戒指自己長腿跑了,不怪你。”宋浸難得開了個玩笑,雖然聽起來有點冷,“我們先吃早飯,然後我陪你慢慢找。家裏沒有,就去外面找,昨天我們回來走過哪些地方,都去找一遍。”

易渺點點頭,情緒穩定了一些,但還是蔫蔫的。早飯吃得心不在焉,眼睛總往自己手上的戒指瞟,又去看宋浸空著的手指,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飯後,兩人開始地毯式搜索。從臥室到客廳,從洗手間到陽臺,甚至連臟衣籃裏的衣服都一件件抖開檢查。沒有。

接著,他們換好衣服出門,沿著昨晚回家的路線慢慢走,低頭仔細查看人行道的每一寸縫隙。從單元門口,到小區花園的石子路,再到昨晚下車的那段街沿。深秋的早晨很冷,風吹得人臉頰發疼,易渺卻因為焦急和專註,鼻尖冒出了細汗。

一無所獲。

戒指太小了,銀色的,掉在任何一個角落都難以察覺。易渺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他開始回憶更早——是不是在荷蘭的酒店就摘下來過?是不是在飛機上不小心滑脫了?無數的可能性湧上來,每一個都讓找到的希望更加渺茫。

回到家,已經是中午。易渺累得癱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天花板,空洞洞的。宋浸倒了杯溫水給他,坐在旁邊,握了握他戴著戒指的手。

“還找嗎?”宋浸問。

易渺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把臉埋進靠墊裏,悶悶地說:“不找了……找不到就算了……我們……我們再去打一對。”

話是這麽說,但語氣裏的失落和難過藏不住。

宋浸沒說話,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發。

下午,易渺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打開電腦看論文資料,但效率極低,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左手,那枚屬於宋浸的戒指提醒著他自己弄丟了多麽重要的東西。宋浸則在書房處理工作室積壓的郵件,鍵盤敲擊聲規律地傳來。

傍晚,宋浸從書房出來,說要出去買點東西。易渺“嗯”了一聲,沒多問,繼續對著電腦發呆。

大約半小時後,宋浸回來了,手裏提著超市的購物袋,還有一些……工具?

易渺疑惑地看著他把東西放在餐桌上:一小卷銀色的細金屬絲,一把小巧的尖嘴鉗,一支鑷子,還有一小塊深色的、不起眼的石頭。

“你……要做什麽?”易渺問。

宋浸沒回答,只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打開手機,調出一個教程視頻,然後拿起那卷銀絲,開始嘗試彎折。他的手指修長有力,但做這種精細活似乎有些笨拙。銀絲不太聽話,彎出的弧度歪歪扭扭。

易渺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在燈光下專註的側臉。宋浸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試了幾次,終於彎出一個勉強算是圓環的形狀,然後用鉗子小心翼翼地將兩端擰在一起。

一個粗糙的、歪斜的、甚至不太圓的銀色圈圈,躺在了他的手心。

然後,他拿起那塊深色的小石頭,用鑷子夾著,湊到那個歪歪扭扭的銀圈上方,比劃了一下。易渺這才看清,那不是什麽石頭,而是一小塊深藍色的、未經打磨的礦物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宋浸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將這小小的晶體固定在那簡陋的銀圈上。教程視頻裏的手法看起來簡單,實際操作卻困難重重。晶體滑落,銀圈變形,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易渺的心,像被那笨拙卻執拗的動作輕輕攥住了,酸酸軟軟地發脹。他忽然明白了。

宋浸不是在試圖完美覆刻那枚丟失的戒指。

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此刻、此地,重新“給予”他一枚戒指。

一枚獨一無二的、帶著他此刻所有心意和笨拙的戒指。

易渺伸出手,輕輕覆在宋浸忙碌的手上。

宋浸動作一頓,擡起頭看他。

“宋浸,”易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鼻音,“這個……是給我的嗎?”

宋浸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嗯。但我做得不好。”

易渺拿起那個歪斜的銀圈圈,和那塊小小的深藍色晶體。銀圈很輕,邊緣還有些毛刺;晶體冰涼,棱角分明。它們還沒有結合在一起,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戒指。

但易渺覺得,這比他見過的任何珠寶都要珍貴。

“誰說你做得不好?”易渺吸了吸鼻子,拿起那卷銀絲,“我來幫你。”

宋浸有些訝異:“你會?”

“不會。但我們可以一起學。”易渺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緊挨著宋浸,兩人一起看向手機屏幕上的教程,“你看,這裏是不是應該先固定一邊?”

燈光下,兩顆腦袋湊在一起,四只手笨拙地擺弄著細軟的銀絲和滑溜的晶體。尖嘴鉗不小心夾到了手指,輕呼一聲;銀絲彎折過度斷了,嘖一聲再剪一段重新開始;晶體總也放不正,反覆調整……

失敗了很多次。

但沒有人急躁,沒有人說放棄。

易渺專註地用鑷子扶住晶體,宋浸小心地將銀絲纏繞固定。他們的手指時不時碰到一起,溫熱的體溫相互傳遞。空氣中只有教程視頻輕柔的解說聲、工具的細微聲響,和彼此交錯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

一個勉強成型的東西出現在宋浸掌心。

那是一個極其粗糙的戒指。銀絲纏繞的指環依然不夠圓潤,甚至能看出接口處擰合的痕跡。那顆深藍色的小晶體被幾根銀絲勉強固定在指環頂端,像一顆未經打磨的、倔強的星星,姿態不算端正,卻牢牢地嵌在那裏。

它不好看,不精致,甚至有些怪異。

但它是溫暖的,帶著兩個人手指的溫度和無數次嘗試的痕跡。

宋浸用指腹輕輕摩挲掉上面可能存在的毛刺,然後,他拉過易渺的左手,將原來那枚屬於他的“S&Y”戒指褪下,放在一旁。接著,他拿起那枚粗糙的、嶄新的、深藍色“星星”戒指,緩緩地,套進了易渺的無名指。

尺寸竟然大致合適,只是稍微有點緊。

深藍色的晶體抵著皮膚,有些涼,有些硌。纏繞的銀絲邊緣並不完全光滑。

但易渺看著它,看著自己手指上這枚獨一無二的、由宋浸和他一起制作的戒指,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一種滿溢出來的、滾燙的情緒。

“醜嗎?”宋浸低聲問,手指還托著他的手。

易渺用力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有些滴在了戒指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不醜……好看……最好看……”

宋浸用拇指擦去他臉上的淚,然後拿起桌上那枚原本屬於他自己的銀戒,遞給易渺。

“幫我戴上。”他說。

易渺接過那枚“S&Y”,指尖微顫,托起宋浸的左手,鄭重地、慢慢地,將戒指推回他的無名指根部。熟悉的微涼觸感,熟悉的尺寸,嚴絲合縫地回歸原位。

現在,易渺手上戴著一枚粗糙的、帶著深藍色星星的銀絲戒指。宋浸手上戴著那枚光滑的、刻著“S&Y”的銀戒。

兩枚戒指,截然不同,卻戴在同樣的位置,閃爍著不同的微光。

宋浸擡起手,易渺也擡起手。

兩枚戒指輕輕碰在一起。

沒有清脆的響聲,只有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但易渺覺得,那聲音比世界上任何樂音都動聽。

“這才是我們的第一對戒指。”宋浸看著他說,眼神深邃而溫柔,“在荷蘭打的那對,是‘結婚戒指’。這一對,”他輕輕碰了碰易渺手上那顆深藍色的星星,“是‘回家後的戒指’。”

易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他卻笑了起來,笑得露出了牙齒,像個孩子。

他撲過去,緊緊抱住宋浸,把滿是淚痕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

“宋浸……”

“嗯。”

“我愛你。”

“我知道。”

“比昨天多一點。”

“嗯。”

“比明天少一點。”

宋浸收緊了手臂,把他牢牢圈在懷裏。下巴抵著易渺柔軟的發頂,嗅著他身上和自己一樣的、家裏沐浴露的味道。

窗外,夜色漸深,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其中有一盞燈下,有兩個剛剛共同完成了一件“拙作”的人。他們手上戴著不太相配的戒指,心裏裝著完美契合的彼此。

戒指會磨損,會丟失,會更新換代。

就像生活會遇到波折,會遇到意外,會不斷向前。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比如一起尋找的決心,比如親手制作的笨拙,比如“我的就是你的”的坦然,比如“戴不戴戒指,你都是我的”的篤定。

比如愛。

易渺後來在某個周末大掃除時,在沙發靠墊與扶手之間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找到了那枚丟失的荷蘭戒指。它靜靜地躺在那裏,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拿著它,跑去書房給正在畫圖的宋浸看。

宋浸看了一眼,點點頭:“收好吧。”

易渺把它和自己做的那枚粗糙的星星戒指,並排放在書桌抽屜的一個小絨布盒子裏。旁邊,是兩本紅色的、印著荷蘭語的結婚證書。

他關上抽屜,回頭看向宋浸。

宋浸也正看著他。

無需多言。

他們擁有很多“憑證”。法律的,手工的,丟失又找回的,粗糙卻唯一的。

而最重要的那個憑證,不在抽屜裏,不在手指上。

它在彼此凝視的目光裏,在交握的掌心裏,在共同呼吸的每一寸空氣裏。

在名為“家”的這個地方,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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