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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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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花開的時候

十二月的時候,江城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窗戶上就化了。易渺趴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第43天。今天下雪了,他給我圍了圍巾。”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抽屜最裏面。

和宋浸那個黑色筆記本不一樣,他用的是淡藍色的,封面印著一只小鹿。是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隨便買的,三塊錢,薄薄的。

現在已經寫了大半本。

每天就一句話,有時候兩句話。寫的都是很瑣碎的事——他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他今天有沒有看我,他今天說了一句什麽話。

易渺以前不知道,原來一個人身上有那麽多可以記的東西。

抽屜裏還有一個鐵盒子,是裝曲奇的那種,方方的,粉色的蓋子。裏面放著宋浸給他的所有便簽紙。

從第一張“你想告訴我什麽”開始,到昨天的“明天降溫,手套在我書包裏,自己拿”。

一張都沒少。

他把那些便簽紙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紮成一捆,放在鐵盒子裏。

偶爾他會打開來看看,看完再原樣放回去。

每次看的時候,心跳還是很快。

就像第一次收到那樣。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易渺寫完數學卷子,擡起頭,發現宋浸不在座位上。

他楞了一下,往周圍看了看。

教室裏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他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看不進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宋浸從後門進來了。

手裏拿著一杯熱飲,走到易渺桌邊,放在他桌上。

“給你的。”

易渺擡頭看他。

宋浸的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鼻尖也是紅的,但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你出去就是為了買這個?”

“嗯。”

易渺拿起那杯熱飲,是熱可可,杯壁上還凝著水珠。

“學校對面那家?”

“嗯。”

易渺看著他。

從學校對面走到教室,至少要十五分鐘。

來回就是半小時。

他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下課。

“你翹課了?”

“自習。”宋浸說,“不算翹。”

易渺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那杯熱可可,又看看宋浸被凍紅的鼻尖。

“你傻不傻。”他說。

宋浸看著他。

“你不喝就涼了。”

易渺把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瞇起眼睛。

“好喝嗎?”

“嗯。”

宋浸點點頭,轉身回自己座位了。

易渺捧著那杯熱可可,小口小口地喝。

同桌探過頭來:“誰給你買的?”

易渺沒回答,把杯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同桌識趣地縮回去了。

易渺又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想笑。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易渺在圖書館覆習。

宋浸也在。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上攤滿了卷子和課本。易渺在做英語閱讀理解,宋浸在刷數學真題。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暖氣嗡嗡的低鳴。

易渺做到第三篇閱讀的時候卡住了,一個長難句翻來覆去讀不懂。他皺著眉,用筆尖點著那個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拆。

對面伸過來一只手。

宋浸把他的卷子轉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拿起筆,在句子下面畫了一條線。

“主語在這兒,”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後面的都是修飾。”

易渺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哦——”

宋浸把卷子轉回來,看了他一眼。

“你英語該補補了。”

易渺撇撇嘴:“我知道。”

宋浸沒再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

但過了大概五分鐘,易渺發現對面推過來一張紙條。

他打開。

上面寫著閱讀理解那個長難句的完整翻譯,字跡工工整整,連標點都沒漏。

翻譯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以後不會的,隨時問我。”

易渺看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裏。

擡起頭的時候,宋浸在看他。

易渺沖他笑了一下。

宋浸的耳朵紅了,低下頭繼續寫。

易渺看著他那張低下去的臉,看著他寫字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拿筆的手指。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

“第51天。他教我英語了。他的字很好看。”

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去圖書館旁邊的面館吃飯。

等面的時候,易渺刷手機,看到班級群裏在聊期末考試的事。

有人發了個消息:“考完試就放假了,放假就見不到了。”

易渺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宋浸。

那個人正在看手機,表情淡淡的。

易渺放下手機,拿起筷子戳了戳桌上的醋瓶。

“宋浸。”

“嗯?”

“放假以後……你還出來嗎?”

宋浸擡起頭看著他。

“出來。”

“哦。”易渺低下頭,“那就好。”

宋浸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怕放假見不到我?”

易渺的耳朵紅了。

“沒有。”他說,“隨便問問。”

宋浸沒說話。

但易渺感覺到桌子下面,自己的腳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擡起頭,宋浸正在看他。

“放假我天天找你。”宋浸說,“煩死你。”

易渺笑了。

“你說的。”

“我說的。”

面端上來的時候,易渺低著頭吃面,嘴角一直翹著。

宋浸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很輕。

期末考完那天,易渺走出考場,發現宋浸已經在門口等了。

靠在墻上,手裏拿著一杯熱可可。

“給你的。”

易渺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怎麽每次都買這個?”

“你上次說好喝。”

易渺楞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

那次宋浸冒著冷風去學校對面買熱可可,他喝了一口,說了一句“好喝”。

宋浸就記住了。

“走吧。”宋浸說,“送你回家。”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經停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易渺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考得怎麽樣?”宋浸問。

“還行。”

“英語呢?”

易渺瞪了他一眼。

宋浸嘴角彎了一下。

“寒假我給你補課。”

易渺想說不用,但想了想,沒說。

“行吧。”他說。

兩個人走到巷子口,易渺停下來。

“到了。”

宋浸點點頭。

易渺看著他,沒有轉身走。

“宋浸。”

“嗯?”

“明天……你還出來嗎?”

宋浸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出來。”

“幾點?”

“你幾點起?”

易渺想了想:“九點。”

“那就九點。圖書館門口。”

易渺笑了一下。

“好。”

他轉身往巷子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宋浸還站在路燈下,看著他。

“明天見。”易渺說。

“明天見。”

易渺回到家,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面前。

他打開和宋浸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

“書收到了。謝謝。”

“不客氣。”

然後是每天晚上的“睡了嗎”“嗯”“早點睡”“你也是”。

再然後是那些越來越長的對話,越來越晚的道別。

他翻了很久,翻到兩個月前的那條:

“我記了四百多天。”

他把那條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退出聊天界面,打開備忘錄,寫了一段話:

“第58天。期末考試結束了。他說寒假天天找我。他記得我說好喝的東西。他要在寒假給我補英語。其實我英語沒那麽差。我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

寫完他看了一遍,把最後一句話刪了。

想了想,又加回去。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窗臺上。

他閉上眼睛。

明天九點。

圖書館門口。

他笑了一下。

很快就睡著了。

寒假的第一天,易渺八點半就到了圖書館。

站在門口等,哈氣在手心裏,搓了搓,塞進口袋裏。

九點整,宋浸從街角拐過來。

穿著黑色羽絨服,圍著灰色圍巾,手裏拿著兩杯熱可可。

看見易渺,他腳步頓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剛到。”易渺說。

宋浸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他把一杯熱可可遞過去,易渺接過來,兩個人一起走進圖書館。

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易渺坐下來,把圍巾解開,放在椅背上。

宋浸坐在他對面,從書包裏掏出一沓英語卷子。

“先從閱讀理解開始。”

易渺看著那沓卷子,嘆了口氣。

“你真的是來給我補課的?”

“不然呢?”

易渺撇撇嘴,接過卷子。

寫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發現宋浸沒在做題,在看他。

“你看我幹嘛?”

“看你。”

易渺的耳朵紅了。

“你不是說給我補課嗎?”

“在補。”宋浸說,“你寫你的。”

易渺低下頭,繼續寫。

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他握筆的手指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暖暖的。

他寫了兩篇閱讀理解,擡頭看宋浸。

那個人終於低下頭在寫自己的東西了。

不是卷子。

是那個黑色筆記本。

易渺盯著那個本子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你還在記?”

宋浸擡起頭。

“嗯。”

“能給我看看了嗎?”

宋浸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把本子轉過來,推到易渺面前。

“看吧。”

易渺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宋浸真的會給他看。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本子。

封面是黑色的,磨砂的質感,邊角已經有點磨損了。

他翻開第一頁。

“9月1日。晴。我知道他叫什麽了。”

易渺看著那行字,心口一緊。

他繼續往後翻。

“9月3日。晴。他今天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9月7日。陰。他沒有來上課,好像是生病了。我想去看看他,但不知道他家住哪。”

“9月10日。雨。他今天遲到了,頭發濕了一點,坐在座位上擦了好久。我想把傘給他,但不敢。”

易渺一頁一頁地翻。

那些字跡從生澀到熟練,從簡短到越來越長。

“10月15日。晴。今天體育課,他靠在樹上睡著了。我把外套給他蓋上了。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

“10月16日。晴。他不知道是我蓋的。他把外套還給我的時候說謝謝,然後就走了。他可能覺得是隨便哪個人的外套吧。”

“10月20日。陰。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好,一整天都沒笑。”

“10月21日。雨。他還是沒笑。”

易渺的眼眶開始發熱。

他繼續翻。

“11月3日。晴。他今天沖我笑了一下。我高興了一整天。”

“11月7日。晴。我給他帶了檸檬糖,放在他桌上。他不知道是我放的。”

“11月8日。晴。他又沒吃。糖還在抽屜裏。”

“11月12日。雨。他今天問我借了橡皮。他跟我說謝謝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

易渺翻到後面,看到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句子。

“第437天。他今天問我為什麽看他。我說因為我想。”

“第438天。他說好。”

“第451天。今天也想看他。”

“第458天。你昨天說‘好’。”

“第459天。他說他也喜歡我。”

易渺翻到最新的一頁。

上面寫著:

“第512天。他在我對面寫卷子。陽光照在他臉上。我記了五百多天,還是覺得他很好看。”

易渺把本子合上。

他低著頭,眼淚掉在桌面上。

“你哭什麽?”宋浸的聲音有點慌。

易渺搖搖頭,沒擡頭。

他不想讓宋浸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但眼淚止不住。

宋浸從對面繞過來,坐到他旁邊。

“易渺。”

易渺還是沒擡頭。

宋浸伸出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

易渺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紅紅的。

宋浸看著他,用拇指幫他擦掉臉上的淚。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輕。

“我沒哭。”易渺說,聲音啞啞的。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嗯,沒哭。”

易渺瞪了他一眼。

宋浸的手還停在他臉上,拇指在他顴骨上蹭了蹭。

“以後都給你看。”他說,“別哭了。”

易渺吸了吸鼻子。

“你寫的東西……”他頓了頓,“好傻。”

“嗯。”

“但是……”易渺低下頭,“我喜歡。”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

易渺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一點,握著自己的手。

很暖。

那天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雪又開始下了。

兩個人走在路上,誰都沒說話。

易渺的手插在口袋裏,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裏。

但走著走著,兩只手在口袋外面碰在了一起。

易渺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浸的手。

宋浸低頭看著那只手,然後擡起頭看易渺。

易渺沒看他,看著前面的路,耳朵紅了。

宋浸沒有說話。

但他把易渺的手握緊了。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雪裏。

走到巷子口,易渺停下來。

“我到了。”

宋浸點點頭,但沒有松手。

“易渺。”

“嗯?”

“你那個本子,寫了多少天了?”

易渺楞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我有本子?”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每次寫完都會看我一眼。”

易渺的耳朵更紅了。

“五十八天。”他說。

宋浸點點頭。

“比我的少。”

“你記了五百多天。”

“嗯。”

“那我追不上你了。”

宋浸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不用追。”他說,“我等你。”

易渺擡起頭看他。

雪落在兩個人的頭發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握在一起的手上。

“宋浸。”

“嗯?”

易渺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踮起腳尖,在宋浸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雪花落在臉上。

然後他松開手,轉身往巷子裏跑。

“明天見——”他頭也不回地喊。

宋浸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很輕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很高。

他站在雪裏,看著易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易渺發了一條消息:

“第512天。他親了我一下。”

那邊秒回:

“我才沒有!!!”

宋浸看著那三個感嘆號,又笑了一下。

他回:

“嗯,沒有。”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消息彈出來:

“……你看清楚了嗎”

宋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

“沒有。”

“太快了。”

“沒看清。”

那邊又沈默了。

然後:

“那下次。”

宋浸看著那兩個字,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雪落在他的手機上,落在屏幕上那兩個字上。

他擡起頭,看著巷子深處。

那盞燈還亮著。

他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燈還亮著。

“下次。”他小聲說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走進雪裏。

嘴角一直翹著,怎麽都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易渺躺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裏。

他想起自己剛才做的事——踮起腳尖,親了宋浸的嘴角。

就一下。

但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個觸感。

軟軟的。

有點涼。

他在被子裏翻了個身,把手機舉起來。

打開和宋浸的聊天記錄,看著那兩條消息:

“第512天。他親了我一下。”

“我才沒有!!!”

他把那兩條消息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退出聊天,打開備忘錄,寫了一句話:

“第58天。今天親了他一下。太快了,他沒看清。下次慢一點。”

寫完他看著那句話,把臉埋進枕頭裏。

耳朵燙得不行。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宋浸的消息:

【睡了嗎】

【沒有】

【在想什麽】

易渺看著那三個字,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回:

【在想你。】

那邊秒回:

【我也是。】

【在想你親我的事。】

易渺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深呼吸了好幾下。

然後他拿起來,回:

【下次看清一點。】

【好。】

【那晚安。】

【晚安,易渺。】

易渺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雪還在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後他笑了一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九點。

圖書館門口。

他已經在想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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