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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筆記本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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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筆記本的最後一面

十一月最後一周的星期五,易渺發燒了。

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頭重腳輕,嗓子像塞了一團棉花。但他看了看日歷,距離一模還有十二天,咬咬牙還是出了門。

第一節課還能撐,第二節課開始眼皮打架,第三節課的時候,他趴在桌上,再也擡不起頭。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他旁邊停下來。

一只手貼在他額頭上。

涼涼的。

易渺睜開眼睛,看見宋浸站在他座位旁邊,眉頭皺著。

“你發燒了。”

不是問句。

易渺想說什麽,喉嚨一癢,咳了兩聲。

宋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彎腰,把易渺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把他從座位上扶起來。

“走,去醫務室。”

易渺想說不用,但渾身沒力氣,只能被他架著往外走。

路過講臺的時候,老師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宋浸說:“老師,易渺發燒,我送他去醫務室。”

老師點點頭。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易渺的頭靠著宋浸的肩膀,每走一步都覺得天旋地轉。

“慢點……”他小聲說。

宋浸放慢腳步。

“再慢點。”

“嗯。”

易渺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宋浸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圈得更穩。

醫務室在校醫室旁邊,很小的一個房間,只有兩張床。

校醫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七。

“得打一針,然後在這休息。”校醫說,“下午的課別上了。”

易渺躺在床上,看著校醫準備針管,心裏有點發怵。

然後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宋浸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眼睛。

“別怕。”

易渺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宋浸會發現他在怕。

針紮進去的時候有點疼,他下意識攥緊了宋浸的手。

宋浸沒動,就那麽讓他攥著。

打完針,校醫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易渺躺在床上,宋浸坐在床邊,手還握在一起。

“你回去上課吧。”易渺說。

“不回。”

“下午有數學課。”

“不回。”

易渺看著他。

宋浸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東西。

“你在這,我哪都不去。”

易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沒再說話。

手卻沒有松開。

易渺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暗了,房間裏亮著一盞小燈。

宋浸還坐在床邊。

姿勢都沒變,就看著他。

“幾點了?”易渺的聲音有點啞。

“五點四十。”宋浸遞過來一杯溫水,“放學了。”

易渺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麽還在這?”

宋浸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易渺,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又貼在他額頭上。

“退燒了。”

“嗯。”

宋浸把手收回去。

但易渺看見了。

收回去之前,他的指腹在易渺額角輕輕蹭了一下。

很輕。

像是不小心。

又像是故意的。

“走吧,”宋浸站起來,“送你回家。”

兩個人走在十一月的傍晚裏。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易渺裹著宋浸的外套,走在宋浸旁邊。

那件外套是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的,黑色的,帶著宋浸的味道。

他沒問宋浸冷不冷。

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宋浸一定會說不冷。

走到巷子口,易渺停下來。

“我到了。”

宋浸點點頭。

易渺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宋浸接過,但沒有走。

他站在那裏,看著易渺。

“易渺。”

“嗯?”

“以後不舒服,要告訴我。”

易渺楞了一下。

“不要自己扛。”宋浸說,“有我。”

易渺垂下眼。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明明不舒服還要硬撐著去學校。

他想起以前每一次生病,都是自己一個人扛過去。

沒有人跟他說過“有我”。

沒有人。

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路燈的光落在宋浸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易渺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從那天在亭子裏之後,他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宋浸。”

“嗯?”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宋浸看著他。

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易渺面前。

“你真的不知道?”

易渺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知道。

但他想聽宋浸說。

“我想聽你說。”他說。

宋浸看著他,眼睛很深。

路燈在頭頂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因為我想。”

宋浸的聲音很低。

“不是因為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任何別的原因。”

“只是我想。”

“我想對你好,就這麽簡單。”

易渺楞住了。

他以為宋浸會說“因為我喜歡你”,或者別的什麽。

但宋浸說的是“我想”。

不是“你應該”,不是“我不得不”。

是“我想”。

易渺的眼眶有點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可是……”

“沒有可是。”宋浸打斷他,“你想拒絕嗎?”

易渺搖搖頭。

“那就不需要可是。”

易渺擡起頭看他。

宋浸的眼睛裏有一點光。

很亮。

像是藏了很久的星星,終於露出來。

“易渺,”他說,“我不管你喜不喜歡我。”

“你讓我對你好就行。”

易渺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宋浸的袖子。

很小的一角。

像是不敢抓住太多。

宋浸低頭看著那只手。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整個包住。

“回去吧。”他說,“好好休息。”

易渺點點頭。

他轉身往巷子裏走。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宋浸還站在路燈下,看著他。

“宋浸。”

“嗯?”

“明天見。”

宋浸笑了一下。

很輕。

但易渺看見了。

“明天見。”

易渺回到家,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給宋浸發消息:

【到家了嗎】

【到了】

【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還沒】

那邊隔了幾秒:

【起來吃飯。吃完再躺。】

【好。】

易渺爬起來,熱了熱中午的剩飯,隨便吃了幾口。

吃完他拿起手機,發現宋浸又發了一條:

【床頭櫃上有一袋藥,記得吃。】

易渺楞了一下。

他往床頭櫃看去。

那裏確實有一袋藥,退燒的,止咳的,還有一盒潤喉糖。

他不知道宋浸什麽時候放的。

可能是扶他躺下的時候。

可能是他睡著的時候。

他看著那袋藥,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宋浸發消息:

【看到了。】

【吃了嗎】

【還沒,剛吃完晚飯】

【吃完記得吃】

【好。】

【藥旁邊還有一包糖,檸檬的,吃完藥可以吃一顆。】

易渺往床頭櫃看去。

藥袋旁邊確實有一包檸檬糖。

他拿起那包糖,看著它。

眼眶又熱了。

他回:

【宋浸。】

【嗯?】

【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那邊隔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宋浸不會回了。

然後消息彈出來:

【因為我想。】

【而且我不打算停。】

易渺看著那兩行字,把手機貼在心口。

心跳很快。

很久很久,他才又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

【好。】

那天晚上,易渺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走得很累,但不敢停下來。

然後有人從後面追上來,走到他旁邊。

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頭看那只手。

很熟悉。

是宋浸的手。

他擡起頭,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但夢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櫃上,落在那袋藥和那包糖上。

易渺躺在黑暗裏,看著那些東西。

然後他笑了一下。

很輕。

但很甜。

周一早上,易渺到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顆糖。

還有一張便簽紙。

上面寫著:

“第458天。你昨天說‘好’。”

易渺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對話。

“因為我想。”

“而且我不打算停。”

“好。”

他把那張便簽紙疊好,放進口袋裏。

然後他往宋浸那邊看了一眼。

那個人正低著頭看書。

但耳朵紅了。

易渺笑了一下。

他坐下來,把那顆糖放進抽屜裏。

抽屜裏已經有很多顆了。

他數了數,排成一排。

二十七顆。

他看著那些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宋浸發了一條消息:

【放學等我。】

發完他就把手機收起來了,沒看那邊是什麽反應。

但他知道宋浸看到了。

因為他看見那個人的耳朵更紅了。

窗外的天很藍。

十二月的風從窗戶縫裏擠進來,有點冷。

但易渺覺得挺暖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但他知道,今天放學,他有一句話想對宋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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