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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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若從課室裏朝外看,院子裏的孩子們嬉戲在一起,做一些陳國幼童的游戲,柔若仔細想了想,似乎自己記憶裏也有這些游戲,不過也許記得差了,畢竟太久遠的事。

“師傅。”稚嫩的童聲將柔若的思緒喚回。她回過頭看向眼前的小姑娘,不足十歲的年紀,腦袋上梳著兩個大髽鬏,非常討喜。

鄰水的學堂征收女學童,除了讀書寫字,她們中學習古琴的人很多。今天課上,這個孩子不小心將琴弦彈斷了,很緊張,柔若答應她與其一起將琴修覆。

女童很喜歡溫柔和善的柔若,學堂裏原本沒有女學童,更沒有女先生,她便讓孩子們喚她師傅,如同她當年一樣,遇到一個很好的琴師,終生受益良多。

時近中午,女童道:“師傅,該吃午飯了,我去幫您將飯食拿過來。”

女童行禮,正要出去,就看見鐘漣端著個大木盤進來,笑道:“你有心了,自己去吃飯吧。”

女童再次向二人行禮,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柔若忙起身幫忙,只見木盤上有飯有菜,還有一大碗魚湯。柔若並不太餓,與鐘漣說了會兒話,鐘漣看她忙了一上午,便催她快吃。柔若端起魚湯喝了一口,畢竟在周國長大,從小吃習慣的東西便是這魚。

柔若只覺眼前一亮,趕緊又喝了一口。要知道,陳人偶爾也會從大河裏撈了魚來吃,可大概不是主要食材的關系,烹飪手法並不考究,味道一般,這次的魚湯卻不同,很像往日在陳國吃的味道。

鐘漣笑道:“孩子們都不太喜歡喝魚湯,我便盛出來,送去給太子與得王了。”

柔若點頭,口中殘留的味道中隱隱有一種奇怪的麻痹。她便問:“這魚湯是誰做的?”

鐘漣道:“染枝姑娘啊,她很擅長這個呢。”

柔若的臉色瞬時就變了,驚得說不出話,她大概知道唇齒間殘留下的味道是什麽了。

鐘漣見她如此,忙問道:“柔若姑娘,你怎麽了?”

柔若一把抓住鐘漣,問道:“染枝在哪裏?”

鐘漣眨巴著眼睛道:“我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在喝湯……”

柔若明白了什麽。忙起身道:“千萬不要讓孩子喝魚湯,最好什麽都不要碰,請大夫過來,不不,請大夫去太子那裏。”

說完,柔若往外跑去。

鐘漣也意識到了什麽,忙問:“你去哪裏?”

柔若道:“我去阻止太子。”希望還來得及。她在心裏默默禱念,希望那兄弟倆莫要貪嘴。

鐘漣也嚇壞了,忙去通知學堂裏的先生們。

學堂裏除了鐘濤,都是比較年長的先生,一聽之下吃驚不小,慌亂之中居然有人撞到桌子受傷。

鐘濤還算冷靜,道:“二姐,染枝呢?”

鐘漣搖頭。

鐘濤道:“著人將她找到,無論此事真假,定不可大意。”

鐘漣點頭,突然道:“壞了。柔若也喝了那湯。”

說完轉身留下一句:“我去追她。”

平常學堂裏沒什麽大事,並不多年輕人,連廚房裏都是鐘嬸那個年紀的人,此時只能著些大孩子幫忙照看那些小孩子,跑得快的去找大夫過來,先生們則忙著找染枝。

那條路是柔若走過最長的一條路,走到一半已有點力不從心,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個反應並沒有思及自己的生死,滿心想著全是那個人的安危。或許因為那個人身上系著千萬黎民百姓的安康,或許因為那個人的善良,或許因為,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動心。

柔若跑到城外軍營門口,守衛的兵士堅定地攔住她,得王的命令,不許她接近太子來著。

柔若抓住那兵士的衣服,道著:“告訴太子,不要喝魚湯,不要喝魚湯。”

兵士不解,又真的不忍心對一個弱女子太粗魯,便只是站著,將她擋在外面。

柔若見自己進不去,兵士也不肯相信她,只好高聲喊道:“殿下,太子殿下,陳以暉!”

彼時陳以暉正和陳以昂一起吃午飯,他不太愛喝魚湯,那湯便放在那裏沒動。陳以昂倒是想喝,見他哥沒動筷子,也便沒伸手,想著反正他哥不喝,一會兒一整碗都是自己的,不急。

陳以暉停下筷子擡頭,問道:“好像有人叫我名字。”

陳以昂笑道:“誰有那麽大膽子?”

話音剛落,陳以昂也隱約聽到了什麽,臉色都變了,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拍,怒道:“我去看看誰這麽大膽子!”

陳以暉覺得心中有些不安,也起身跟了出去。

柔若已經喊不出來了,只覺得腹內絞痛,那種痛與見識過的所有痛都不一樣,只覺得胸腔內氣血翻湧,有什麽東西在身體內劃過似的,痛得叫不出聲,喉嚨被什麽堵住了,她看見陳以昂一臉怒氣地從中軍帳裏走出來,後面那個人慢悠悠的跟著,接著,她眼前一花,嘴一張,哇的一口血噴了出來。

三兩步奔到跟前,正待開口的陳以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開。

陳以暉將眼前情形看了個滿眼,急忙過來,想扶住柔若,柔若也向他撲來,口中喃喃道:“不要喝魚湯,魚湯裏有毒,有毒……”

陳以昂慌忙叫著:“叫醫官,叫遲浩!快來人吶!”

陳以暉將搖搖欲墜的柔若打橫抱起,才發現,他將這個女人放進心裏,而自己身邊,竟無她的安身之地。

一路將柔若抱回自己的寢帳,她的氣息已經很弱,她扒著陳以暉的衣襟,呼吸起伏很大。

將人安置在榻上,陳以暉摟著她,輕聲道:“沒事的,醫官就要來了。”

柔若心知肚明,醫官恐怕是救不了她的命,她竭力睜著眼,看向眼前這個人,有些遺憾,可能自己真的錯過了一個很好的人。

柔若扯著嘴角笑了笑,道:“今日恐是永訣。”

陳以暉也有些失措,只是不停地摸著柔若頭頂,反反覆覆的。他不敢想接下去會怎麽樣,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遲浩來得很快,走得也快。他是外傷大夫,對毒物並不十分了解,若只是外傷,還能調些外用的藥膏予以緩解,他觀那病人模樣,心裏已經了然一二,只得去催專職的醫官,不過他其實是知道的,無論是誰,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陳以暉道:“柔若,會沒事的。”

醫官來了,看到柔若的時候眼睛都睜大了,低聲問道:“這位姑娘是周國人?”

陳以昂跟在後面,看了看陳以暉,才道:“是咱陳國人,趕緊救人吶。”

醫官搖頭道:“可她中的是周國的毒。這種草藥原本是用來除草的,藥力猛,一旦誤食,無藥可救,咱們陳國早就不種植了,也就周國有。”

柔若咳了一聲,大口的血噴出來,已呈黑色。

“哎……”醫官搖頭道,“我開個方子,至少能緩解這位姑娘死前的痛苦。”

陳以昂問:“會很痛苦嗎?”

醫官輕聲道:“這個藥其實並不是□□,它進到人的腸胃裏,會使腸胃潰爛,繼而整個五臟六腑都會潰爛掉,人卻死不了,會一直吐血,直到咽氣。”

陳以昂驚道:“還有這種藥?”

醫官道:“所以我們早就不用了。周國人真是作孽。”

太子的房間裏很安靜,陳以暉聽了個滿耳。醫官轉身出去開藥方,陳以暉也只能用布巾為柔若擦去嘴角的血跡。

陳以昂沒說話,也退了出去,然後立刻集結兵士,下令關閉城門,全城搜捕,一定要將下毒之人抓到。他心裏明白,雖然現在躺在那裏等死的是柔若,但是那毒原本是下給他與他哥的。意圖謀害陳國太子,自己更是差點沒命,依陳以昂的性子,肯定是不會放過兇手的。

陳以暉房間卻安靜得很,他很理智,有的時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理智,這個時候他不應該憤怒,像弟弟那樣怒氣沖沖地□□嗎?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時間不多了,而且正承受著身體中巨大的痛楚,他幫不了她,至少能陪陪她。

柔若忽然就落淚了,終其一生,都未曾遇過這樣的人,許多人即使長命百歲,也未必能遇到這麽一個人,自己何其有幸遇到了,可又何其不幸不能攜手白頭。

柔若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她知道自己即將走到終點,而這個男人還有漫長的一生,她經過他的生命,未作停留,那便如風撫水了無痕,才是最好。

可終究不放心,只默默看著他,直到他的影子在眼前模糊了去。

染枝很快被找到,她也喝了魚湯,本就沒打算活下去,她要求死前見到陳以暉。陳以昂怎麽可能同意,他一刀劈死她的心都有。染枝見不可能見到陳太子,卻也不想白白放過這個機會,拼死想抽出懷裏的匕首刺殺陳以昂。

跟隨陳以昂的親隨反應不差,染枝才露出匕首,已被侍衛們釘死在原地。

陳以昂臉色很難看,同時也知道周國是陷入如何的瘋狂。他下令徹查所有由周國進入陳國的人,他同意陳以暉的觀點,但也不能留下一絲隱患。

傍晚,柔若才咽下最後一口氣,陳以昂想安慰他哥,陳以暉卻淡淡道:“到最後,她也什麽都不肯與我說。”他說這話時眼角泛著紅。

香魂一縷終逝去,帶著一生飄零,終於能停下來,安穩地睡去。然而戰事不等人,時間進入七月,盛夏。從初春至今,竟當真滴雨未落。

百姓擡頭看天,低頭看地,俱是搖頭不已,陳以暉與原瞳貞卻是知道,機會來了。

兩名大留來的送信人激動不已,提前動身,偷偷返回大留,與大留擎柱帶去書信。八月,大留人突然奮起反擊,周人措手不及,陳國兵士趁亂乘船進入大留,共同抗擊周人。

鄰水關外,鄰水橋再次架起,並比之前更寬、更堅固。

陳國都城裏,林遠君代表陳國,質問周王派刺客刺殺陳國太子未遂之事,並將周人攻打鄰水關的事也翻了出來。

周王錦春已是強弩之末,他本就是強奪王位,在朝中立足不穩,外又有陳、尚、大留,三國聯手,幾乎是大勢已去。

陳國封死南居關大門,將長魯人盡數留給尚國。陳國在大留的戰場很順利,即使錦春扣壓前線兵士的家人,奈何軍心已散。

九月,陳太子陳以暉親摔大軍經鄰水橋跨過大河,迅速收覆大留春月城。同月,尚太子原瞳貞攻入長魯王庭。

周王錦春於寢宮被刺殺,從此下落不明,周國陷入混亂,有周國貴族趁機帶兵渡江,想強占陳國都城,林遠君開城門迎敵,將周人逼回江邊,未作停留,直接殺入周國。

陳以暉與林遠君遙相呼應,攻打周國邊關,一個曾經迅速崛起,聲勢直逼臨國陳國的王朝以更快的速度崩潰。

十一月,長魯王逃亡,彪悍一時的長魯國敗滅。尚太子壽辰,陳太子陳以暉將軍權移交副將,準備親赴尚國為原瞳貞慶賀。途經大留,中流箭,迅速返回陳國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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